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26章

周霄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打发人去取,又被?折柔叫住,“还需干净的细布,用沸水煮过两遍,再拿给我。”

周霄点点头,匆匆去了?。

给谢云舟喂下仅剩的半碗麻沸散,等?到药力发散上来,折柔用火燎了?撩刀片,开始给他清理伤处。

舱室里?渐渐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折柔神色平静,动作沉稳,心里?却颇为忐忑,额上渐渐沁出一层细汗,不?多时,本就未曾干透的衣裳又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既是太耗费心神,也是怕麻沸散效力不?够,谢云舟半路痛醒,会认出自己来。

她实是不?愿节外生枝。

好在一切顺利,又重新敷了?金创药,喂过几?粒参丸,谢云舟一直都昏昏沉沉着,不?曾醒来。

但毕竟是半路捡来的郎中,只要谢云舟不?见好转,周霄便不?敢轻易放她离开,一直等?到晌午,折柔伸手试了?下谢云舟额上的温度,发觉已经有退热的迹象,心下不?由一松。

她转头看向?周霄,弯唇笑了?笑,“你家公子?退热了?,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但他伤势不?轻,不?宜再奔波跋涉,需得尽快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地,服药休养。”

周霄闻言,急忙上前查看,发觉果然?退热了?。

他顿时大为惊喜,连忙点头应下,叉手行礼,感激道:“多谢娘子?妙手,不?知娘子?家住何处,待公子?平安后,我们府上必有重谢。”

“是你们救我在先?,我也不?过是报恩。”

折柔摇头笑笑,又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周霄不?曾认出她来,谢云舟也还未清醒,如此正好。

她当下也不?再多留,向?周霄嘱咐了?几?桩要注意的避忌,告辞离开。

然?而她刚刚才走出舱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周霄的惊叫。

“公子?!”

折柔愣怔片刻,还不?及转身回头,手腕就被?一只热烫宽大的掌心攥紧。

“……九娘?”低哑虚弱,又带着试探。

她一瞬定在原地。

谢云舟刚从昏迷中醒来,恍惚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纤瘦背影。

像是……像是九娘?

谢云舟脑中正是昏沉,这个念头陡然?一生出来,迷迷糊糊地,他又忍不?住自嘲,他是日思夜想惦记得多了?,竟做了?这等?美梦。

她这时候应当在上京,怎会在这里??

他怕不?是烧糊涂了?。

下回得叫郎中添些安神的药。

可?是眼看着那道身影就要走出门外,转身没入天光,谢云舟心头莫名一紧,全然?来不?及多想,挣扎着起身下了?榻,腿上却吃不?住力,整个人险些跌跪到地上。

他扶住一旁的桌柜,咬牙稳了?稳身形,几?步追上去,一把攥住折柔的手腕,试探着唤了?一声。

“……九娘?”

第30章 同行

他?掌心的温度炽热分明,透过薄薄的夏衫,烫灼着折柔腕上肌肤,几乎要沁出热汗来?。

她压低了声音,试图否认:“你认错人了。”

然而谢云舟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又惊又喜,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竟真的是你!”

折柔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

谢云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剧痛,牵扯得半边身子都锐痛难当,后背霎时冒出一层冷汗,他?咬牙喘了两口气,勉强着忍痛问道?:“九娘,你不是在上京么??怎会到这里来??陆秉言呢?”

乍然听?到陆谌的名字,折柔的身子微微一颤。

谢云舟立时察觉到她的异样,凝眸端量了一会儿她的神色,迟疑着开口:“你和陆秉言……”

折柔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

事已至此,索性将?话说?开,或许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能让谢云舟帮忙隐瞒她的行踪。

折柔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谢云舟,轻声道?:“不错。我?已同他?恩断义绝。”

视线相?对,谢云舟猛地一怔。

他?脑中嗡嗡作响,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烧出了毛病。

从初时的不可置信中回过神,谢云舟定?定?地看着折柔,声音沉了下来?,“他?欺负你?”

他?脸色惨白,气息还虚弱着,可话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

折柔的鼻子蓦然一酸。

在那些识得她和陆谌的贵人里,大约也就只有谢云舟才不会觉得,她出身低微,与陆谌不堪相?配,也不会觉得,陆谌瞒着她,同旁人逢场作戏是迫不得已、理所应当。

赶在眼里的热意流淌下来?之前,折柔匆匆别开视线,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道?:“鸣岐……你我?也算有些交情,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应允。”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隐约泛红的眼眶,只觉心里闷疼至极,喉结微滚了滚,他?哑声道?:“你同我?客套什么?。”

听?他?应得痛快,折柔心下微松,抿了抿唇道?:“我?南下的行踪,陆谌并?不知?晓。倘若他?日后问起?,你就当从未见过我?,可好?”

谢云舟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挣扎,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半分不似寻常的飞扬模样,极其郑重地应下,“九娘你放心。”

得他?应允,折柔也放松下来?,脸上不禁带了些笑?意,向他?告辞。

见她转身要走,谢云舟愣怔一瞬,又本能地追上去,拉住她衣袖,勉强匀了两口气,低低道?:“九娘,这一带不太平,你想去何处,我?送你。”

折柔不傻,自?然清楚他?的心意,但正是因为清楚,所以要拒绝。她既然无意回应,便不应当再和他?有什么?多余的牵扯。

更不必说?,谢云舟和陆谌还是那般亲近的关系。

折柔摇了摇头,想要把衣袖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谢云舟却执拗地不肯松手,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鬓发渐渐被冷汗浸透,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折柔看出他?一直是在咬牙强撑,一时也不敢使力硬挣。

正僵持着,一旁侍立的周霄恍悟到什么?似的,右拳猛地一击左掌,叫道?:“公子,这便说?得通了!”

折柔和谢云舟都是一怔,齐齐看过去。

周霄不大自?在地轻咳一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昨夜弟兄们捉到两个活口,一个熬不住刑死了,另外一个倒是吐了口,说?是他?们收到线报,那条漕船上有一个年轻娘子,若是能掳到手里,或许可以同公子谈谈条件……属下原本还以为是那贼厮胡乱发疯,如?今看来?,昨夜那帮水匪要找的人应当就是宁娘子……”

谢云舟顿时被气笑?了,微微眯起?眼睛:“这帮杂碎东西,胆子倒是不小,是从哪儿收的消息?”

周霄摇了摇头,“不曾问出,但估计和京里脱不了干系。”

谢云舟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折柔:“九娘?”

折柔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有贼人对她生了心思,那她孤身在外,实在太过危险。

周霄自?觉身为心腹,左右看了看,当然要适时地给自?家公子帮腔:“这帮贼厮手段下作,难保不会再对娘子下手,为稳妥起?见,娘子不如?先随我?们一道?吧!”

毕竟还是安危要紧,旁的都可以容后再说?,折柔想了想,也不再犹豫,点头应了下来?。

谢云舟伤势反复,急需服药休养,一行人便在宿州下了船,周霄让人赁下一个小院,众人暂作歇息。

折柔随叶以安去了趟他?家的药堂,采买回几味治伤要用的药材,顺道又问药堂女使借来一套换洗衣裳。

回到小院,草草地擦了身,换上干净衣裳,用过饭,一切都安顿下来,已近傍晚。

临时租来?的小院实在简朴,只有两间屋室,谢云舟和折柔安置在主?屋,一个在东次间,一个在西次间,中间以堂屋相?隔,周霄则带着护卫歇在厢房。

折柔刚理好床铺,还未躺下,就听?东次间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去堂屋,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鸣岐,你没事罢?”

东次间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云舟拉开木门走出来?,似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微微发紧,“没事,我去叫周霄过来。”

折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地上蜿蜒着一条乌黑发亮的蜈蚣。

折柔愣了愣。

从前她在叔父的医馆里做活计,免不了要与这些物什打交道?,起?初她也会怕,但见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了。

折柔当即回身去桌案上取来?两个茶盏,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子,看准蜈蚣的去处,双手既快又稳地一合,瞬间将?蜈蚣拢进了盏中。

看着她手里扣合的茶盏,谢云舟的脸色都变了,整个人几乎僵凝在原地。

折柔忍不住笑?了一声,“鸣岐,原来?你怕虫子?”

谢云舟动作僵硬,咬紧了牙,却强作镇定?地挑眉一嗤,“怎会?”

“当真?”折柔假意要将?茶盏递过去。

不料她会有这个动作,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瞬间瞪直了眼,说?话都要不利索了,“我?,我?我?错了,九娘饶命。”

自?从离开上京,折柔这一路心绪都低沉着,今日倒是头一回真切地笑?起?来?,眸光倒映着昏黄的烛火,盈盈脉脉,“堂堂上京小霸王,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会怕小虫子,说?出去谁敢信。”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尴尬地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了下,耳根通红。

折柔一时忍俊不禁。

处置好蜈蚣,她正要回自?己的住处,谢云舟忽然开口唤了一声,“九娘。”

折柔闻声回过头,“嗯?”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谢云舟看了她一会儿,唇角轻扯,嗓音有些干哑,“就算是笑?我?,我?心里也欢喜。”

他?一双眼睛干干净净,澄澈明亮,有魂有魄,带着几分清爽热烈的少年气,烛光倒映下,仿佛只盛了一个她。

目光陡然相?撞,折柔怔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笑?笑?,转身回了西次间。

入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珠拍打着窗棂,滴答不停。

谢云舟一向不喜这等湿黏的天气。

今夜却有种恍惚的不同。

西次间里,烛火昏黄温暖,透过直棂门上的桃花纸,隐约投出一道?绰约的剪影。

谢云舟望了一会儿,强迫自?己调开视线。

夜里不知?何时又发起?热来?,他?微微蜷缩在床榻上,意识浑浑噩噩,白日里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一直在脑中浮现,仿佛织开一张无形的密网,在慢慢缠紧他?的心脏,拧得他?心中一阵阵绞痛。

知?道?她和陆谌之间出了事,他?原以为自?己会欢喜,可当真听?闻了,他?却觉得心里闷得发疼。

只因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清楚,她有多在意陆谌,在意到让他?嫉妒得想发疯,每每提到陆谌,她的眼中都会漾起?一抹温柔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满心满眼地,分毫容不下第二个人。

在洮州的四载,两个人相?依为命、年少情动的心意,岂是那般容易便能割舍?

若是当真要恩断义绝,简直无异于挫骨剜肉,神断魂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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