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34章

折柔咬紧了唇,偏过头,不去理他。

陆谌却仿佛变得心情极好,整个人都显而易见地松散下来,伸臂将她揽抱在?怀里,鼻尖拨去她鬓边沁湿的碎发,在?她耳边极低、极轻地闷笑,很得意似的,“妱妱,你明明喜欢。”

月事将将过去六七日?,折柔心中最怕的一时不慎会再有身孕,见陆谌能忍着不做过分举动?,松开她独自去浴房纾解,她便也不再白?费力气挣扎,索性由着他去。

好在?陆谌只缠了她几日?,很快便忙得不见人影,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折柔总算落得清静,自然懒得理会他的行?踪,只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几乎不再出门,偶尔出去,也不过是去花圃采些?鲜花,用来?入茶或是合香。

只是不论陆谌回?来?多晚,都要过来?与她同住,安静地更衣上榻,再从?后?将她捞进怀里,也不做什么,只是相拥而眠,仿佛唯有这般,他才能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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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徐府。

徐有容从?小厨房取了暮食,打算给父亲送去,刚刚走到书房廊下,就听?见里面“砰”地一声,有杯盏砸落到地上。

“我这好表弟还真是有本事,怕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李桢愠怒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当初为了把王仲乾推上这肥缺,费了我多少力气,如今倒好,说折就折,若是处置不干净,还不知要受多少牵连!”

徐崇啜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殿下不必忧心,有老?臣在?,此番罪责必教王仲乾一力担下,断不会牵扯到殿下身上。”

“我始终放不下心。”李桢神色渐渐变得阴冷,“不如寻个机会……”

徐崇听?出他的意思,出言劝道:“殿下此言差矣,王仲乾活着,一切好说,王仲乾一死,官家心中必生疑虑,反倒麻烦。”

“相公能保王仲乾担下罪责,又能保那陆三郎也担下么?只要顺着王仲乾往下一查便是潘兴,那下一个要被皇城司缉拿入狱的可就是陆三郎了,难道他也能一力担责,哪怕受了刑也绝不外?泄攀咬么?”

徐崇凝神沉默。

“更不必说他和我那表弟关系匪浅,将来?若当真有一日?,难保他会帮谁。”

“相公既说王仲乾留得,”李桢压低了声音,沉沉看向徐崇:“那陆谌,留不得。”

他声音虽低,徐有容却已然听?清最要紧的几个字,站在?门外?,惶然地睁大了眼。

也顾不得送暮食,她转身提裙奔下石阶,回?到房中,匆匆写下一封信,唤来?最信得过的女?使,反复叮嘱,定要送去禁军衙门温序温郎将手中。

女?使点点头,拿了信临要出门,徐有容忍不住又出声叫住,“诶……等等。”

她清楚自家姐夫的性子,就算她爹爹没?有答允,只要他生出了这种心思,轻易便不会罢手。

可若是她帮了陆秉言……会对爹爹有妨碍么?

犹豫半晌,徐有容终是把心一横,抬头看向女?使,“去罢。快去快回?,莫让旁人知晓。”

七月时令,天气多变,前一阵还是晴日?朗朗,转眼间乌云团团聚拢,天穹雷声大作,雨如瓢泼。

雨幕如注,淮安转运使司衙门里灯火杳杳,值守的衙役也不知去何处躲懒,四下里只闻雨声浩荡,哗哗作响。

一道人影悄然越墙而入。

夜间雨骤风急,暴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石阶,槅扇窗忽然间被狂风吹开,潮湿的水汽一瞬急涌而入,不停拍打着窗棂,吱嘎作响。

王仲乾被雨声吵醒,不耐地翻过身来?,朝外?唤了一声:“人呢?”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唯听?得窗外?雨声大作。

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应声,王仲乾已有三分恼意,翻身坐了起?来?。

夜色已深,床帐里黑魆魆的,潮润的水汽飘涌过来?,吹动?四角垂挂的帐幔。

王仲乾隐约察觉不对,正要起?身下榻,突然一道劲风从?帐外?劈刺而入,冰凉刀刃瞬间抵上喉颈。

他猛然一怔。

“别动?。”身前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子声音,“王漕台,别来?无恙。”

王仲乾凝目定了定神,少顷,扬声斥问:“来?者何人?”

持刀的黑影凉笑一声,“王漕台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窗外?忽然一道冷冽的白?光闪过,狰狞着撕裂夜色,一霎映亮来?人脸庞。

视线相对,王仲乾微微眯了眯眼,电光火石间,猛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不由愕然道:“陆,陆……”

惊雷滚过屋顶。

陆谌手腕用力,刀刃又压下三分,“不错,是我。”

王仲乾顿时惊怒交集,“你这是何意?你要作甚?”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寒声道:“我有一样东西,需向王漕台讨问。”

王仲乾的眼神一瞬变得警惕,“何物?”

陆谌淡声道:“要一份四年前,徐崇如何指使你煽动?谏院,攻讦先太?子又攀诬我父的口供,另有一份自打你升任两淮转运使以来?,如何勾结徐崇牟利,为其?分润赃款的口供。”

王仲乾神色猛地一变:“竖子果?然居心叵测!好教你知晓,本官虽被弹劾,但圣旨未下,无人能限本官权柄,两淮之地,本官仍是这个。”

说着,他向上一指,眯眼看向陆谌,咬牙冷笑道:“你有胆子反了天不成?!”

陆谌勾唇笑了笑,“王漕台言重,我也不过是求一自保而已。”

“自保?”

“不错。王漕台想必知晓,潘兴是经由我手灭的口,我自然脱不得干系,案发牵涉深广,上任两淮转运使又是因何殉职,王漕台心知肚明,毋需我再多言,如今官家震怒,此案必不能轻易了结。我虽甘为相公效力,却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如此懵懂好欺么?!”

“此案一发,你已是死罪难逃,徐崇是何为人,你心中也当清楚。”陆谌压下刀刃,声音越发冷寒,“留下一份供书,不单能让我饶你多活几日?,更是给你孩儿?留下一道保命符,这个道理,想来?你不会不明白?。”

王仲乾咬牙沉默。

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到案前,提笔落墨。

耐心地待他写完,陆谌仔细扫过一遍供词,勾唇笑了笑,将手书叠好收入竹筒,旋即手腕猛地一转,锋利刀刃毫无迟滞地抹过王仲乾的咽喉。

热血一霎喷薄而出,溅了陆谌大半张脸,窗外?白?光闪过,衬得他脸色冷冽阴沉如罗刹。

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王仲乾一刹双目圆睁,只来?得及挣出“嗬嗬”几声,人已捂着喉咙向后?倒去。

陆谌看也未看,站在?一地的腥血中,转手将竹筒交给南衡,神色无比平静:“收好,等这贼厮的死讯传回?上京,再将这份手书连同账本,一道送去他娘子手里。”

**

折柔一早便上了榻,却许久没?有睡意,直到夜色深浓,窗外?雨声渐弱,她这才觉出几分困倦,慢慢阖上眼眸。

忽然一道惊雷滚过,仿佛就在?头顶轰然炸响。

折柔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急跳,快得想要蹦出胸口。

等到心跳终于平复下来?,本就不多的睡意已经消散干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动?作熟稔地从?枕下抽出一个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过绣线简单的纹路。

这里面装着她近日?来?从?花圃里摘选、晒干的杜鹃花瓣和紫藤籽。

二者相佐,少量服用,不会伤人性命根本,却可以让人四肢麻痹,两炷香内行?动?迟滞。

陆谌的那些?亲卫虽然守她守得紧,却并不懂药理,见她采花摘草,也只以为是她烦闷消闲,这才让她轻易收拢了这些?花籽。

虽然这几日?陆谌都不曾强求于她,但她太?清楚这人的恶劣脾性,如今他是想哄着她软和下来?,可再过些?时日?,等他耐心耗尽,必也做得出用孩子捆住她的禽兽事。

她绝不能久留。

陆谌待她……自然算得上真心,可那又怎样呢?从?头至尾,他全然不在?乎她的意愿,只是要她蜷伏在?他羽翼的荫庇下,依附着他施舍的情爱而活。

妻者,齐也。

这又哪里是夫妻呢?

一想到他的欺瞒,想到他无所顾忌地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想到他罔顾她的意愿,随意逼迫折辱,而她连逃都逃不开……那种无力的崩溃悲愤又如潮水般漫溢上心头,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诸般思绪纷杂错乱,辗转难眠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折柔心脏猛地一跳,匆忙将荷包放到枕下,正要闭目装睡,忽而直觉异样,忍不住偏过头,向不远处的直棂窗望去一眼。

屋外?白?光闪过,在?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折柔顿觉毛骨悚然,背上寒毛乍起?,她攥住被衾,从?榻上悄然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窗外?动?静。

眼见窗格被人从?外?撬开了一条缝隙,折柔心口砰砰急跳,正要出声唤护卫,下一瞬,来?人却已纵身跃进了屋内,一把拽下面巾,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俊脸。

“九娘,别怕,是我。”

第39章 心事(已修)

折柔不由一愣。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看见谢云舟。

也不知他在?外淋了多久的雨水,衣衫尽皆湿透,墨发间?也已经吸饱了水,许是在?雨中?受了寒,他脸色微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眉眼黑亮如点漆。

“鸣岐?你怎么?来了?”

折柔心下微惊,也来不及多想,匆匆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向外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赶忙回身关上支摘窗,扣好木栓。

谢云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紧张丝毫不加掩饰,“九娘,你近来可好?”

折柔鼻尖微微一酸,冲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谢云舟凝眉端量着她的神色,水滴顺着他磊落分明的鬓角不住地滚落,滴滴答答着,很快便在?脚下积出一滩水渍,“我来寻你,还是为着船上的那句话,你若不愿再同陆谌和好,我便想法子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折柔怔了怔,眼眶隐隐发热。

她虽盘算着暗中?离开,却也不知成算几何,正此时有人?不计代价地伸以?援手,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话,可她也实不想再给旁人?添麻烦,尤其是谢云舟,枝枝蔓蔓,同陆谌有着那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折柔咬了咬牙,终是轻声道:“鸣岐,陆谌是什么?样的性子,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们兄弟二十余载,情意难得,倘若有一日因我而?反目,不值当的。”

不想她会拒绝,谢云舟下颌微微绷紧,喉结轻滚了一滚,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九娘,难道你愿意这般被他拘着,由着他欺负?”

就……那般喜欢他么??伤了心,也不舍得么??

折柔下意识地掐紧手心。

她自然?不愿。可她又能如何?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么??更何况他身份这般不同,倘若教陆谌知晓,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鸣岐,这是我与?他的事,我自会想法子解决,不想牵扯旁人?受累。”折柔抿了抿唇,仍是摇头拒绝,“时辰不早,陆谌很快便要回来,你先回去罢。”

屋内沉寂下来。

夜雨越发急骤,不停敲打着窗棂屋瓦,嘈嘈切切,声音清晰入耳。

谢云舟忽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九娘,我什么?心思,你清楚的。”

折柔眼睫微微一抖,低头沉默下来。

“九娘,我亦不瞒你。你的事,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麻烦,而?是甘之如饴。倘若教我眼睁睁看着你不得快活,那才是牵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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