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33章

听得外面桨声欸乃,眼?前又像是一处船舱,折柔忍不住蹙起眉,“这是哪里??”

“淮河。”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声音分外平静,“我在此处还有几桩要事,先去淮安暂住几日,等事情处置干净,我再带你回京。”

折柔心下一阵阵发凉,他这是铁了心不肯放她走,偏要同她?强求,有他亲自监视,无人能帮她?的忙,她根本无处可去。

她?抿了抿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陆秉言,你但凡还念着我们之间的半分情意,那?便放我走,我不要回上京。”

“从前是我的错,教你在上京过得不快活。”陆谌喉结微滚了几下,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回去后我会另置一处宅子,同我母亲分开住,再不会让她扰你半分。”

折柔早已不以为意,闻言只淡淡地笑?了下,“生母尚在,你却分府别?居,就不怕被言官弹劾不孝?”

陆谌拧起眉来,低声道:“妱妱,你当知晓,我并非权欲熏心之徒,只要你同我回去,旁的不论前程亦或权势,都不打紧。”

“那?你的家仇呢?也不打紧么?”

“……妱妱!”

咬牙匀过一口?气,陆谌深深地看向?折柔,哑声允诺道:“徐崇的事我会尽快处置干净,不会扰到你半分。至于上京的官职……你若不喜,等来日事情安定,我也可?以卸了差事,我们再回洮州去,你开药铺,我帮你打理杂务,只过寻常日子。”

心中忽然一阵闷痛,直让人眼?眶泛酸。

分别?多日,她?不是没?有幻想过陆谌会说出这样的话,想着?他也能设身处地地为她?考量几分,哪怕明知来日难以兑现。

可?是时至今日,再听见他这般的承诺,她?已经不想要了。

折柔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想欺瞒便欺瞒,想逼迫便逼迫,想挽回便挽回,陆秉言,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我把你当妻子!”陆谌攥住她?的手腕,眼?尾隐隐泛红:“你是我拜过天地,立过婚契,明媒正娶的发妻。”

妻子么?

哪有这样的妻子呢。

折柔闭了闭眼?,少顷,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他的手,平静道:“陆秉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陆谌眼?中不由?涌起怒色,伸手拢住她?的下巴,紧紧逼视着?她?:“你为何偏就如此固执?不肯与我回头?”

折柔被迫着?同他对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俊脸,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眼?中渐渐蓄起朦胧泪意,好半晌,她?轻声道:“因为我心悦你啊,陆秉言。”

因为我心悦你,所以尤为不能忍受那?些?伤害和欺侮。

教她?如何去接受,这世上她?最在意的人,偏偏伤她?最深,给她?最多难堪。

陆谌猛地一怔。

“妱妱……”

“可?是,我如今不想再喜欢了,也不想再同你在一处。”折柔打断他的话,闭目轻轻摇了摇头,泪珠无知无觉地滚落,“永远都不想了。”

只当从前她?心悦的、那?个说不舍得欺负她?的陆秉言,已经死了。

陆谌彻底沉默下来,身形僵凝如铁。良久,他哑声道:“从前都是我的错,往后再不会如此。你我之间?不会有旁人,我也绝不会要旁人。”

停顿片刻,陆谌替她?擦去眼?尾泪珠,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妱妱,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再与我生个孩儿?,同我相?伴到老,嗯?”

心中又是一阵酸痛,折柔偏头避开他的手,垂眸看着?被衾上简单的纹路,语气分外冷淡:“你是堂堂三品上将军,若想要个孩子,上京城中多的是女子愿意为你生,何必非要强求于我?”

“我要的是孩子么?”

被她?这般排斥抗拒的态度刺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紧了牙,声音里?满是愠怒:“妱妱,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是你和我的孩子!”

“可?是我和你的孩子已经死了。”折柔只觉心头猛然一阵拧痛,如同涟漪般震荡向?四肢百骸,她?直视着?陆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陆秉言,它死了。是你逼我不要它的!”

陆谌脸色一霎变得惨白,仿佛被人当胸刺过一剑,眼?中泛起赤红的血丝,下颌紧绷僵硬如冷铁。

看见他这副痛苦模样,些?微报复的快意过后,折柔只觉满心的疲倦,好半晌,她?低低地道:“陆秉言,过去的事都算了,你放我离开,我们好聚好散罢。”

陆谌气怒已极,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从牙缝间?艰涩挤出,“绝无可?能。”

“妱妱,你是我的妻。”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里?一片幽沉深邃,“倘若有一日你离开我,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追你回来,你我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

见他这般偏执不可?理喻,折柔心中恨痛至极,说不清的悲哀与无力?漫上心头,干脆别?开眼?,再不去看他。

门外忽然有人过来禀事。

听闻响动,陆谌看了眼?舱门,回过头,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哑声道:“你好生歇息,旁的什么都不必再想。”

折柔抿紧了唇,低着?头,也不理会。

陆谌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出去,关合舱门,神色淡淡地扫向?南衡。

“何事?”

“是京中传来消息,小郡王……”提及谢云舟,南衡小心地向?上觑了觑陆谌的神色,又低头继续道:“前些?时日,小郡王已剿灭大部水匪,拿了王仲乾与之勾结的证据,向?官家上奏,说是王仲乾经由?水匪之手‘借帽取底’,用以偷运私盐,牟利甚大,甚至与京中有所牵涉。昨日官家宣召皇城司指挥入禁中,大抵是要缉拿王仲乾入京受审。”

陆谌眸光微沉,“王仲乾在京中的家眷,可?看紧了?”

南衡肃容点头,“郎君放心。”

沉吟片刻,陆谌低低应了一声,吩咐道:“到了淮安,先寻处稳妥之地安置了妱妱,至于王仲乾那?头,我亲自过去。”

南衡应是。

宿州城中,折柔暂住的小院已经人去屋空。

谢云舟气得直咬后槽牙。

掂量片刻,周霄迟疑着?问道:“公子可?要遣人去路上阻拦?算算脚程,他们北上也不久,咱们有快船,追赶得及。”

“不用了。”

周霄一愣。

“陆秉言难得南下走这一遭,断不会那?般轻易就回去。”谢云舟抬头看着?东南的方向?,咬牙笑?了笑?,“如今王仲乾出了事,倘若我猜得不错,咱们这便启程回淮安,我就不信逮不着?他。”

第38章 银镯(已修)

日?光顺着低矮的支摘窗漫进舱室,映得小屋里亮堂堂一片,直晃人眼。

折柔稍稍歇了一阵,起?身下榻。

陆谌推开舱门,弯腰走进船室,就见她倚在?窗畔,望着外?面粼粼的江面出神。

“妱妱。”

她仍看着窗外?,分毫不理会。

陆谌眉眼微沉,走近了,将手中的青布包袱递过去,“在?宿州小院里收拢的用物,看看可有漏下什么,若有要紧的,我再叫人回?去寻。”

折柔抿了抿唇,这才转过头,垂着眼接过包袱。

她在?宿州落脚不久,身边的琐碎物什并不多,全部身家也不过两贯铜钱,还是问叶家药堂预支的工钱,此外?就是几件粗简的换洗衣裳,若说要紧,只有那对失而复得的银镯,她需得妥善安置。

简单翻过几件衣衫,折柔寻到装着首饰的小盒子,拉开木屉,看见银镯已被收拢在?内,心下微微一松。

陆谌站在?一旁,目光起?先只是随意扫过,忽然在?看清银镯的一瞬凝住。

他自然认得出,那是她丢失已久的生母遗物。

“这是何时寻……”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了悟,凉笑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谢云舟给你寻回?来?的?”

停顿片刻,又讥讽道:“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是从?匣中取出银镯,打算戴到自己腕上,随身保管。

却不想被陆谌劈手截了下来?,带着薄茧的微糙指腹擦过她柔嫩手背,划起?一瞬细微的刺痛。

“这镯子的圈口太?松,你戴上也容易弄丢,回?头我叫人紧好了再还你。”

“妱妱。”陆谌眉心深深蹙起?,好半晌,他咬牙匀了一口气,似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眼眸中晦暗不明,“谢鸣岐身份不同,远非你所知晓的那般简单,背后?牵扯极深,日?后?如非必要,莫再与他往来?。”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得笑了,抬头看向他,凉凉讽刺道:“陆将军未免多虑,我如今这般情形,又能同谁往来??”

陆谌一瞬顿住。

折柔心中憋闷得不痛快,也不再理会他,低下头整理包袱中的衣物。

陆谌垂眸看了一会儿?,眼中神色渐渐变得冷冽,“不论如何,往后?都离他远些?。他谢鸣岐若是还对你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我自然也有法子叫他死心。”

折柔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视线冷不防地相对,看见她眼中的惊惶和隐约怒意,陆谌微眯了眯眼,嗓音一霎寒凉下来?,“怎的,你担心他? ”

折柔张了张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妱妱。”陆谌凝视着她,神色平静,黑漆漆的眼中却泛起?戾气,“告诉我,你在?担心谁?”

眼见他又是一副要发疯的摸样,折柔忍不住蹙起?眉心,转头避开他逼视的目光,咬牙道:“我同他没?有干系,你我之间的事,莫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似是被她口中“不相干”这几个字取悦,陆谌整个人忽而松散下来?,眸色也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低声道:“昨夜是我犯浑,我不应强迫于你,也不想再强迫你。”

四目相对片刻,陆谌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流连片刻,温声道:“但我耐性有限,妱妱,不要逼我,嗯?”

折柔暗自攥紧了掌心,嘴唇微微发颤,鼻间止不住地泛起?酸意。

陆谌早已是个成熟的青年了,身形不再像少年般瘦削单薄,又是自幼习武,一身劲韧的薄肌,从?前护在?她身前,只会让她感到满心说不出的安稳,可如今钳住她的手腕,也同样犹如钢浇铁铸,让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折柔闭上眼,说不清的悲哀漫上心头,她又如何想得到,原来?有一日?,她竟也会对陆谌感到惧怕。

舟船顺风南下,一日?便抵淮安。

南衡提早下了船,寻牙人在?渡口附近赁下一间不甚起?眼的两进小院。

院落占地不阔,正院是一明两暗,没?有廊屋,只是寻常百姓的简朴屋舍,但收拾得干净齐整,东南角是一处小小的花圃,旁边的紫藤花架下还置了一张秋千,几簇夏花开得正盛,如胭脂点点,灼灼而放。

景致玲珑精巧,尚算不错,可折柔全然没?有心思观赏。

陆谌这一遭南下随行?带了十余个亲兵护卫,个个彪悍健壮,俱是陆谌亲手从?西军旧部里提拔上来?的心腹,同他有沙场浴血过命的交情,只听?他一人之命,尤为忠实可靠。

有这些?人守着,她至多只能在?院中随意走动?,根本出不得院门半步。

更为恼人的是,陆谌口中说着到淮安有要事处置,却不见他外?出忙碌,反而是整日?地守在?她身边,与她同寝同食,相伴而眠。

折柔却不愿多做理会,待他也愈发冷淡,两人只有在?床笫间会说上几句话。

大抵也是知晓山林那晚做得过了,惹她心中恼恨,故而对他生出抗拒,这几日?陆谌倒是收敛了性子,不再强要与她行?事,反倒是用足了耐性,只将人搂贴在?怀里,轻轻含吮住她的唇瓣,辗转啄吻,又带着点讨好似的,慢慢地安抚着亲吻。

从?前两人情浓之时,这般亲密的举动他不是没有做过,却也不曾似近来?这般频繁。

直到惹得她呼吸渐乱,陆谌从?衣裙中抬起?头来?,探身过去,寻住她嫣红唇瓣,让她也尝过唇上的那点咸润,温热掌心抚了抚她微微汗湿的面颊,“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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