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39章

恨不能剜去旁人的眼珠,恨不能立时将她捉回来,就锁在身边,教她从此只能看他一人,心中也只能有他一人。

碗盏被生生捏碎,汤药洒了一地,一片片碎瓷如同钝刀,在掌心滚砺划割,直剜得血肉狰狞翻卷,他竟丝毫不觉得疼,反倒只觉得痛快,甚至痛快得他忍不住微微发?颤。

眼见?又有鲜血自他掌中汩汩淌落,南衡惶然一惊,“郎君!”

陆谌平静地闭了闭眼。

短短几句话?,一字一字慢慢从他齿间挤出来,犹如饮冰淬血,“去找她……掘地三?尺,翻天?覆海,也要给我,找出来。”

第43章 对峙

楚州地处淮水东南,虽然?仍算在淮安辖下,两地间?隔不远,但此处人烟稠密,素来是兵家必争的雄伟富庶之地,商埠繁华,街巷喧闹,往来客商极多,天南地北哪里都有,折柔带着?水青行于市井,两个?年轻娘子尽管都是北方口音,但混在往来客商的家眷中,一时半刻倒也极难教人察觉异样?。

折柔对江南一带很是陌生,并未想好?要去往何处定居,只?是忽然?想起叶以?安说起过他家住楚州,她先前?拿着?叶家的工钱却不告而别,理应过来说上?一声。

最要紧的是,她还存了旁的心思计较,她认识的人不多,陆谌早晚会查到叶以?安的头上?,若是能借他的口,将陆谌远远诓走便是最好?。

谢云舟准备的东西极为周全,除了作假的身份凭由,数张空白路引,还另外备足了银钱,既有平常要用?的散碎银两和?数贯铜钱,也有可去坊柜兑取的交子牌票,粗粗算起来,起码大半年内她都不必为生计发愁,无论是北上?回乡还是继续南下,都足够她慢慢寻一处僻静安稳的地方落脚隐居。

与上?一回孤身一人匆匆出逃不同?,她眼下身边既有水青,又?有钱财傍身,心中不由安定许多,一路慢慢打听着?,很快便寻到叶家的商铺。

陆谌伤重难行,身上?又?有毒性未解,受寒便夜咳呕血,几乎下不得床榻,便是早已心急如焚,也只?能留在淮安守备所衙门里静养,等着?散出去的人手回禀消息,生受这一遭煎熬。

南衡又?端药进来,陆谌看他一眼,哑声问:“散出去的人手可寻到踪迹了?夜船去了何处?”

南衡手一抖,险些将碗里的药洒出去,也不敢直视陆谌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答:“当夜过了北神闸,而后那条船每到一处渡口便停下一回,娘子究竟是在何处下船……还需再查……”

陆谌沉默半晌,垂着?眼应了一声。

有谢云舟出手帮忙,她这一路上?必然?不缺衣食,一时间?不必急着?去典当财物,更不必急着?到药堂寻找生计,甚至连落脚赁屋也不必亲自?出面,寻常那些去车马牙行打探的路子都行不通。

八月正处淮河汛期,河道上?关卡遍布,船只?在夜里通关,必得有河卒勘验牌票,行过便要留下痕迹,这是眼下仅有的还能寻她的线索。

南衡退下后,屋内重又?陷入一片死寂。陆谌独自?枯坐在榻前?的那一爿光瀑中,指腹反反复复地摩挲过手中银镯的纹路,只?觉周身一阵阵地发冷,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成冰碴,自?血脉中穿刺而出。

她就走得这般干净,除了这对被舍弃掉的银镯,什么都不曾留下。

如此折磨,简直无异于摧心剖肝,寸寸凌迟。

自?打清醒过来,他时常会生出一个?偏执念头——倘若他当真死在那夜的刺客剑下,或许反倒是干净利索,大抵能换得她懊悔难过,到他坟前?哭上?一场,此生再也不能忘了他分毫。

谢云舟知道陆谌必会遣人追查他的行踪,在楚州别过折柔后,他片刻未停,当即一路南下,又?兜转到扬州、江宁,如此过了三日才回到淮安。

去到守备所值衙门外,谢云舟翻身下马直入后衙,还未走进院子,扑面便嗅得一股极浓的苦药味,直呛得人肺腑隐痛。

正巧南衡端着?空药碗从屋中退出来,一见来人是他,神色顿时微微一变,在原地定住片刻,似乎分毫没有向他行礼的意思。

谢云舟倒也不以?为意,长指勾着?马鞭轻转两圈,下巴朝屋内扬了扬:“陆秉言呢?在屋里?”

南衡迟疑半晌,上?前?行礼道:“郎君重伤未愈,受不得刺激,也不能生急怒,还请小郡王留神。”

谢云舟闻言倒是收敛了神色,点点头,应道:“知道了。”

南衡又?谨慎地看他一眼,这才犹豫着?侧身放行。

守备卫所是武人衙门,装点本就简陋,屋内又?收拾得极整洁,没有屏风遮挡,谢云舟迈步进去,一眼就瞧见了支摘窗旁,阖目歇靠在圈椅里的陆谌。

如今不过将将入秋的时令,室内还沐着?日光,他竟已披上?了薄氅,一张俊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也泛着?青,掌心缠了数道细纱布,隐约还能透出丝缕血迹。

算起来,前?后不过短短数日未见,陆谌却显见着?清减了一大圈,形容憔悴得教人触目惊心。

也不知是因为刚受过重伤,堪堪捡了条命回来,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瞧见陆谌这副病骨支离的枯槁模样?,谢云舟心里一时间?也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和陆谌打小相识,这么多年过来,手足情分绝非泛泛。

他幼时体弱,偏又?桀骜难驯,同?人打架难免会吃亏,每每都是陆谌替他出头,和?他同?进退,还曾替他受罚挨打。

当年他们在资善堂一道进学,李桢骂他阿娘堂堂公主嫁马夫,骂他是野种,他气不过,和?李桢厮打成一团,旁人都惧着?李桢的皇子身份,一味地上?前?拉偏架,只?有陆谌豁出去帮他,虽然?事后官家并未追究,陆谌却也被陆老相公抽断了三根藤条,在祠堂里罚跪了七天七夜,最后高?热大病一场,休养了整整一月有余才能下榻。

若是认真论起来,他虽从不曾唤他一声表兄,可在心里也着实视他如兄长。

从前?他对陆谌是又?羡又?妒,此刻忽见他憔悴至此,却又?觉得他可恨可怜。

谢云舟暗骂自?己两句,主动唤了陆谌一声,坦然交代道:“我已经将九娘送走了,银钱、护卫也都准备得齐全,她在外安全得很,你不必担心,也莫再想着要强抢她回去,日后她若愿意见你了,自?会来寻你。”

陆谌闻声缓缓睁开双眸。

午后的日光从窗中斜射进来,明亮的光束中细尘翻滚,如同?楚河汉界斜斜隔在中间?,两个?青年男子四目相对,注视打量着?彼此,一时间谁都没再作声。

“她在哪?”陆谌一开口,声音涩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丝丝沁血。

谢云舟扯了下唇角,轻哂:“你明知我不会说。”

陆谌的脸色越发冷冽阴沉,本就苍白如纸,此刻愈加像是凝结了一层朔冬寒冰。

他自?然?清楚问了也是白问。

可是这一遭也不知是何缘由,他竟隐隐有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既恨她冷情,怒她决绝,又?害怕从此同?她再也不见,诸般情绪连日来煎熬着?心肺,折磨得他如同?一头负伤的困兽,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谢云舟顿了顿,继续道:“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我来便是给你个?交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随你出气,但九娘的行踪下落,我绝不会向你吐露半分。”

陆谌沉默着?不作声,望向谢云舟的一双眼却如淬寒冰,沉沉地翻涌着?戾气。

谢云舟微微蹙了眉,斜睨着?他道:“我劝你也莫要再去寻她,如今王仲乾一死,徐崇绝不会再轻易信你,他若想把自?己摘干净,必然?要想法子拖你下水,等你我回京以?后,上?京城中必有动荡。

就算你能找到她,又?不管不顾地强行将她扣在身边,可等到日后徐崇和?你撕破了脸皮,只?怕你自?己都要去皇城司里走一遭,又?如何分神护她安危?”

谢云舟看着?陆谌,继续道:“李桢那厮是何等的畜生混账,也用?不着?我多说罢?倘若教人知晓她是你我软肋,李桢会不会拿她做文章?还有当初的那条漕船上?,曾有水匪打过她的主意,难道你忘了么?

眼下这般境况,倒不如放她离开,旁人寻不到她的踪迹,她既能过得快活,也能过得太平安稳。”

陆谌沉默半晌,缓缓攥紧了圈椅扶手,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我既要寻她回来,自?然?能护她周全。”

“护她周全?”谢云舟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匀气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冷嗤出声:“陆秉言,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当初满心欢喜地嫁与你、同?你去了上?京,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她便孤身一人南下离京,甚至险些丢了性命!这就是你护的周全?!”

似是终于被戳到痛处,陆谌再也压不住怒意,咬牙冷笑?道:“说得如此堂皇,我倒想问问你,这般缠搅进我与妱妱之间?,你究竟有几分是担心我护不住她,又?有几分是为着?自?己的私心?若非是你从中插手,她又?岂能就这般离开?!”

谢云舟一瞬气笑?了,“她一心要走,难道是因为我么?还不都是因为你!她同?你在一处,日子过得不好?,过得不快活,她才要走。

我还想问问你呢陆秉言,你到底干了多少混账事,竟能伤她至此,铁了心要和?你一刀两断?”

停顿片刻,他看着?陆谌,下颌扬起,一字一句道:“是,我也的确有私心。从前?你待她好?,我便视你们为兄嫂,绝不逾矩半分,可如今你待她不好?,那我便去做那个?待她好?的人。

陆秉言,我就是心悦她,怎么了?”

陆谌的脸色变得愈加惨白难看,鬓边不住地淌下冷汗,两人对视片刻,他忽而偏过头,握拳剧烈地咳了几声,摊开手,一掌心的殷红血色。

见状,南衡神色猛地一变,几步上?前?,护在陆谌身前?,隐隐含怒地看向谢云舟。

陆谌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南衡咬了咬牙,半晌,终是领命退了出去。

四下里再无旁人,屋内一时静谧,只?能听得见两个?男人微微发促的呼吸声。

恢弘的光瀑从窗外斜射进来,陆谌半边脸颊映着?日光,半边脸颊匿入黑暗,本就惨白的一张脸,神色越发显得晦暗不定。

半晌,他哑声开口:“妱妱一向心软,最是受不得旁人的好?。你不能予她安稳,便莫要害她,更莫要去勾引她。”

谢云舟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俯身逼视过去,寒声怒道:“陆秉言你自?己做不到护她安稳,少来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有何不能?”

陆谌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深邃幽沉的黑眸抬起来,直直望向谢云舟,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讥嘲:“你能如何?你能娶她么?你能明媒正娶,让她做你的郡王妃么?”

谢云舟早已怒红了眼,不由凉凉嘲讽道:“有何不可?只?要她今日答允,明日我便能请你喝一杯喜酒,到时候你可莫要不来。”

“是么?”陆谌忽然?冷笑?一声,胸有成竹一般,不疾不徐地开口,“鸣岐,你莫不是忘了你这郡王爵是从何而来。”

他一双黑眸沉静无波,出口的话却有如惊雷炸响,“我是该叫你谢鸣岐,还是……李鸣岐?”

第44章 安居

谢云舟也仿佛被?滚雷劈中,身形一瞬僵凝在原地。

陆谌却似浑然不觉,勾了勾唇,漫不经心般地开口:“我还记得你的表字,是在七年前?的那?场秋狝上,官家当着朝臣百官的面亲自为你取下的。

‘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鸣岐,官家对你,当真可谓是寄予厚望啊。”

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

看着陆谌薄唇淡淡开合,他眼前?竟隐约泛起?一阵眩晕,某些刻意遗忘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脑海中翻涌而出,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京郊行宫里,那?人嘶声骂着孽障野种,一双苍老狰狞的枯手死命掐住他的脖颈,几乎迫得他喘息不能。

谢云舟用力地闭了闭眼,下颌线条紧绷起?来,齿关?咬得咯咯作响。

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陆谌牵起?唇角,讥嘲地笑了笑,“倘若让官家知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和他演着一出好舅甥的戏码……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谢云舟掌心死死扳住案几桌沿,抬眼瞪向陆谌,语气中又隐约带了几分不可置信,“陆秉言,你威胁我?”

陆谌忽而冷笑了一声,眼神却越发平静,只?苍白着一张脸,不疾不徐地开口:“不错,我就是在威胁你。”

“眼下两?淮盐运案发,李桢和徐崇的勾当遮掩不住,已是难逃罪责,官家对他早有不满,此番责罚必要牵动他根基筋骨,若无意外,王爵难保。如此紧要关?头,若是有人将那?等要命的事捅出去,你猜,官家是会?册立太孙呢,还是会?顺势要你认祖归宗?”

也不待谢云舟作声,陆谌仰起?脸,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微微地勾了勾唇角,“待到那?时,你又拿什?么予她太平安稳?如此显赫身份,只?怕她更要对你避之不及罢。”

“陆秉言!”

谢云舟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怒意猛然高?涨起?来,上前?一步狠狠地瞪住陆谌。

陆谌也阴沉了眉眼,分毫不让地逼视回?去,嗓音愈加冷寒:“谢鸣岐,看在多年的兄弟情分上,我今日便将这丑话与你说?个清楚明白。

倘若你还对妱妱存着不该有的念想,我不介意出手从中推上一把,且看看你还有多少逍遥日子好过。”

听到此处,谢云舟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挥拳便朝他面门砸了过去,“陆秉言,你我二十年的兄弟,你竟拿此事来威胁我?!”

陆谌抬手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微红着眼转过头,声音也猛地高?了起?来,“你觊觎我妱妱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你我是二十年的兄弟?!”

两?双黑沉沉的锋锐剑眸撞到一处,俱是怒意翻腾,戾气汹涌,剑拔弩张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对视半晌,谢云舟咬了咬牙,恨声怒道:“陆秉言,你是疯了不成?当年之事你也参与其中,你就不怕自己?一朝惹上欺君大罪?牵扯天家密辛,你可是嫌命长了?!”

听见这话,陆谌不屑地垂眸轻哂一声。

少顷,他牵了牵唇角,冷嘲道:“鸣岐,你还是不够心狠,行事亦不能做绝,却偏偏投生在帝王家。以你这般的身份性情,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又如何配谈能给?她安稳?”

谢云舟气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只?觉自己?先前?当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陆谌有几分可怜,这厮分明是可恨可恶至极,活脱脱一副疯狗模样,怎就没教?那?刺客一剑捅死了事。

他忍不住凉笑着嘲讽回?去,“我自然比不得你心狠手黑,诸事做绝,不然依着九娘那?般的柔善性子,又岂能被?逼得与你情断反目、从你身边一逃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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