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被?刺中心头隐痛,陆谌怒极反笑,幽沉目光定定地落到他脸上,“妱妱同我是年少结发,相依为命情深爱重,即便如今她和我生出几分龃龉,也迟早都会?回?到我身边。谢鸣岐,你若敢打她的主意,便休要怪我打你的主意。”
谢云舟舔了舔后槽牙,微扬起?下巴,语气嘲讽,一字一句直往陆谌的心窝子里戳:“说?到底,还不是怕我乘虚而入?陆秉言,看来你心里分明清楚得很啊,她如今早已不是非你不可,就算不是我,她也会?有旁人。
她还这般年轻,正当好年华,又生得好容貌好性情,只?要她愿意,有大把的好儿郎想要娶她回?家,她早晚会?嫁给?旁的男子,和旁的男子生儿育女……”
“做梦!”
陆谌猛地厉喝打断,舌尖狠狠抵过齿关?,再开口,眼尾已然泛起?一片赤红,“我此生只?有她一个,她此生亦只?能有我一个,旁人谁敢碰她一指,我便杀了谁!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闻言,谢云舟咬牙冷笑两?声,也不欲多留,回?身拿起?马鞭,轻转了两?圈,插到腰间,抬头冲陆谌扬唇一笑,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成啊,我等着你来杀我。”
话衅撂下,也不管陆谌再作何反应,谢云舟反身快步出了后院衙署,片刻未停,一路策马疾驰到长街尽头,方才遥望着穹际云霞,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尽管他心中再恨再怒,可有一桩事陆谌却不曾说?错。
他的身份终究是个隐雷,倘若不想个法子趁早拔除了,迟早要炸出更大的动乱,甚至还会?牵累到旁人,又哪里有资格对她生出妄念?
如今朝中形势不同,官家的身子一年比一年老弱,他虽无心朝野,可终究是生在天家长在天家,如何看不出官家那一层隐秘欲动的心思?甚至几次试探,他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装聋作哑。
心头说?不出的烦躁,谢云舟勒马而立,遥遥望着上京的方向,不自觉地缠紧了手中缰绳,骨节渐渐用力到泛青发白,在掌心勒出一道道淤红的深痕。
呵,说?起?来,李桢当年倒也不曾骂错,他可不就是个野种么?
生来便是一身肮脏污血,这辈子,都洗脱不清。
折柔带着水青寻到叶家名下的一处药堂,报上了沈九娘的名号,说?明来意后,掌柜很快便打发人去请了叶以安。
当初在宿州的时候,叶以安亲眼看着她家中闯入一个蛮横郎君,她又突然不告而别,叶以安起?初很是为她担忧过一阵,为此,还曾特意去府衙寻过谢云舟打听消息。
直到后来他打探得知,那?男子似乎是她家中郎子,和离后又追过来要带她回?去,倒也不是什?么凶徒歹人,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默默徘徊几日后回?了楚州,只?是这一路上,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怅之意。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还会?有一日寻到楚州来。
叶以安乍然听闻此信,整个人都精神了,原本已准备乘船南下去钱塘访友,人都到了渡口,当即又折返回?来,匆匆赶到药堂去见折柔。
“九……九娘!”走得太急,他额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在日光下莹莹闪烁。
见到叶以安,折柔笑着起?身,同他问好,“叶公子。”
两?人闲叙了几句,叶以安拘谨着问起?陆谌,折柔只?推说?是郎子闹过一阵也冷了心,说?好了同她从此一别两?宽。
听闻叶以安原要乘船南下,倒是正合她心意,折柔笑了笑道:“我也正想去扬州定居,和钱塘也算顺路,不如咱们一道。”
叶以安自然欢喜应下。
次日舟船便抵达扬州,折柔笑着同叶以安作别,带着水青换了一条渔船,折拐到繁盛的平江府盘旋了一日,问过几处房价,都贵得不甚合宜,又听闻城外燕子坞风景秀丽,赁屋价格也便宜得多,她打算过去瞧一瞧。
离开人烟埠盛的平江府,周遭的喧闹渐渐变得稀落,等到下了舟船,初到燕子坞,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街巷景色,折柔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无措,好在还有水青陪在身边,多一个人,总能教?她安心许多。
燕子坞有山有水,遥山淡淡,草木萋萋,一陂秋水绕坞而行,待到黄昏傍晚,放目远望,便瞧得见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1]。坞中百姓大多以捕鱼种稻为生,都有正经营生,民风尚算淳朴,一看便是宜居的好去处。
折柔很快便定了心,向街坊打听着,四处看过了几间屋宅。最后定下一处价钱适中的安静小院。
此间小院占地不阔,只?有一进?大小,位置也不甚惹眼,家具摆设已经半新?不旧,仔细说?来,屋内只?能算是将将可住,不少物什?还得自己?置办。
其实她手中银钱足够,也赁得起?更贵的住处,但她毕竟是外乡女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最忌露财,先寻一处简朴不出格的屋宅落脚,旁的可以日后再看。
更不必说?,小院里栽了一棵柿子树,树冠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婆娑,半青不红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生机勃然,折柔一看便觉得极是喜欢。
屋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姓吴,团团一张圆脸,看着便颇为和气面善,邻里街坊都唤她“吴大娘子”。
折柔自称是投亲不遇的寡妇,吴大娘子见她一个孤身娘子,身边又只?有水青这么一个小丫鬟,不由得生出同情,特意回?家抱来了一只?半大的狗崽儿,说?是养只?狗儿给?她们看家护院,闲汉也就不敢轻易过来招惹。
折柔便笑笑,也没有多言,吩咐水青留下小黄狗,多添了三?百文赁金,算是谢过吴大娘子的一片好心。
很快在燕子坞安顿下来,日子却并不像她原本设想的那?般舒泰。
和在路上的时候一样,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常常做一些混乱破碎的噩梦,最后又无一不是以陆谌身死而收尾,每每骇得她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一面恨自己?优柔,既已决心一刀两?断,他是生是死又与她何干?一面又抑不住整夜混沌梦境,哪怕用上了一些安神的猛药,也不甚见效。
折柔痛苦着挨过了起?初的几日,终于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这般浑噩下去。
她盘算起?手中的散碎银两?,除去添衣买菜这些日常开支用度,还够再采买些寻常的草药,炮制一些简单的成药拿去药堂贩售。
其实她也能行医,但不论出诊还是坐堂,都免不了要抛头露面,她不知……不知陆谌是否还活着,也不知他是否派了人四处寻她……总之,还是谨慎些为好。
打定主意,折柔便开始整日整日地繁忙起?来,采药、清洗、炮制,可制出的成药也不曾拿去过药堂,她心里清楚,她只?是需得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不然心中空落,难免胡思乱想。
只?有身上累了,夜间才能睡得安稳,才能好眠无梦。
匆匆数日过去,折柔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不想教?水青看出了她有心事。
第45章 来客
又是一夜难眠,折柔睡得很是不?好,夜半做了噩梦,浑身大汗着惊醒,等到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她在榻上翻覆许久,听着窗外柿子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分睡意。
一直挨到次日,天际晨曦初露,几缕清淡的日光透过?支摘窗,听见晨鸡报晓,折柔披了衣裳到院子里洗漱,水青给她端来一个盛水的小木盆,放好后却没有立时走?开,脚下踟蹰着,倒像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折柔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怎么了,有事么?”
水青犹豫半晌,抬头?瞧了瞧她眼?下泛起的淡淡乌青,终于开口向她问起:“娘子……你是不?是在挂念一个人?”
折柔微微一怔。
眼?前忽又浮现?起那双她已熟悉入骨的幽邃眼?眸,时而含笑,时而冷冽,时而痛楚。
折柔紧紧攥住木盆的边沿,胸口隐约牵起一阵心悸。
挂念么?是在挂念他么?
先前在路上忙着奔波辗转来不?及想,等到在燕子坞落脚安顿下来,她又本?能地不?愿去想,可如今听水青乍然一问,她当真去细细思量一回,才猛然觉出异样,这连日来的忐忑煎熬,竟也算不?上是挂念。
陆谌毕竟和她有着年少相伴的情分,虽然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却也不?想看见他出事,可是同陆谌可能遭遇不?测相比起来,她原来更在意的,是陆谌因她下药而遇险。
担心自己亏欠上一条性命,所?以梦中煎熬痛苦,是负疚,是良心不?安,却偏偏不?再?是单纯的挂念,也不?再?是从前那般,一见他受伤吃苦,便要被他牵动肺腑,心疼得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不?觉间,一切都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这般想来,大约……大约也算是一桩好事罢。
水青看折柔一直怔怔地出神,只当她是担忧那人,急忙劝慰道:“娘子不?必担心,公子离开前曾给婢子留过?话,说娘子心有牵挂,倘若十?日内他不?曾有飞鸽来信,那便是一切平安,公子要我告诉娘子,不?用再?担心那人的安危。婢子算了算,今日已经是第十?一天了呢。”
“什么?”折柔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又急忙追问:“所?言当真?”
水青又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日子,确定无?误后,冲她笃定地点了点头?:“娘子,昨日就是第十?天,没有收到公子的消息,娘子心中牵挂的那个人定是平安无?恙的。”
大抵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一朝得知了这个消息,仿佛心头?一瞬放下重担,陡然间一身轻松。
折柔的心思渐渐安定下来,夜里虽然还需用些?安神的药汤,但至少不?再?噩梦连连,也能定下心,仔细打算起往后的日子。
燕子坞是个小村,虽然距离平江府不?远,平素也有行商往来落脚,算不?得闭塞,坞中却没有什么像样的医馆,村民若是有个头?疼脑热,都需得乘船入府城,才有医馆药堂给人诊病卖药。
如此一来,折柔若想贩售成?药,便需得去平江府里寻医馆寄卖。
相较于在燕子坞中行医卖药,去平江府不?仅更麻烦些?,也更容易暴露行踪,毕竟她一个外乡女子,北方口音,又会医术制药,倘若教陆谌的人寻过?来,想要找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倒是可以让水青扮作少年郎的模样,替她去城中寻合适的医馆,但水青毕竟年纪还小,又听不?懂吴江官话,让她独自过?去,只怕会吃亏,最好能寻一个人同她一道,多熟悉几回。
仔细思量后打定主意,折柔亲自做了些?点心,又准备了一包滋阴补气的药茶,登门去寻吴大娘子。
她记着吴大娘子说过?,她家?中有个发苦功求功名的小郎,每月都要去府城买几回书本?文房,既是吴大娘子家?中的人,知根知底,若是能请他载上水青走?个三五遭,想来最好不?过?。
到了吴家?,折柔送了礼,同吴大娘子说明来意,又许诺每次出一百五十?文,当做酬劳。
折柔特特留意过?两淮一带的物价,这一百五十?文差不?多是书生?替人抄书的一日所?得,她提出这个数目,既不?至于多得惹人留心,也不?至于少得不?够诚意。
吴大娘子本?就心善,听闻此举既能帮了她,自己又能从中得些?酬劳,自然极是愿意,当下便笑眯眯地应了下来,将这活计交到自家?小郎手上。
折柔炮制成药一向用心扎实,要价也偏低一些?,很快便有几家?医馆验过?货愿意收下,卖出了两批成?药后,已经能收回本?钱,甚至小有薄利,也算能在此地存身了。
匆匆间过去了快一个月,桂花落,霜降至,院中的柿子也由青转红,累累垂挂在枝头?,长势喜人。
她如今已然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与四邻渐渐熟悉,回想起这小半年以来,竟从未觉得日子如此安心闲适。
陆谌却已苦痛到了极处。
上京温序不?断传来急信,催他回去,谢云舟那头?已将水匪清剿干净,抓了大大小小十?余个匪首,又招降了几个小漕帮,手中攥着王仲乾的账本?,如无?意外,回京便要掀起一场动荡。
这等紧要关头?,陆谌需得尽快返京,还要寻着时机,安排王仲乾的妻女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如今他在淮安盘桓月余,形势迫人,几乎已不?能再?拖,可他偏似生?了心魔,怎样都不?肯离开。
陆谌在上京虽有几分权势,根基却并不?稳固,身边堪用的人手不?多,十?几个护卫,也顾不?得防备刺客再?来,他将南衡留在身边,再?除去两个盯着谢云舟动静的亲卫,剩余的人手全都散了出去寻人。
然而一日日过?去,始终不?见她踪影。
这天下四海,二十?三路四百州,人口数以千万计,要去寻一个有意掩藏踪迹躲着他的人,简直难过?大海捞针,她到底会去哪里,他没有半分头?绪。
间或也会有那么几个似是而非的好消息,听闻哪处渡口见过?肖似的妇人,又或是听闻哪间药堂添了位年轻女医,可等他寻过?去,要么是错认,要么是眼?睁睁看着线索再?断。
如此希望与失望反复交替,竟比全无?消息更要人命,陆谌几乎夜夜不?成?眠,余毒入骨,彻底坐下了咳血的病症,整个人显见着消瘦下去,熬得一日比一日憔悴,神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狠戾,连南衡都不?敢再?轻易靠近。
爱极而生?恨,痛极而生?怨。
她明明知晓他绝不?会放手,偏就这般藏身起来,安静地看着他苦苦寻人,看着他生?不?如死,熬干最后一丝心血。
妱妱。
妱妱。
她竟已舍得这般待他。
江南一带盛产虾蟹,临近重阳,正是秋蟹黄满膏肥的时候,燕子坞的村民傍水而居,鱼虾更是应有尽有,这日水青去平江府送药回来,手中竟拎了满满一篓的肥蟹。
她像是心情极好,微红着脸蛋,一进院门便兴冲冲地嚷了起来:“娘子!娘子快瞧!七郎送了咱们好多湖蟹!他说少用些?葱姜,洗净清蒸了就能吃,味道很好!”
七郎是吴大娘子的小叔,水青和他一道去了几回平江府,两个人便愈发熟稔起来,水青索性不?再?唤他公子,只唤他族中序齿。
折柔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来竹篓,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吃惊,“这么多!”
水青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眸光晶亮:“是呢!七郎真是大方!”
果然还是少年人呢。
隐约察觉到了些?微妙的年少心思,折柔不?觉弯唇笑了笑,既是觉得欣慰有趣,心中却也暗自盘算起来,往后还要留意些?,水青尚是单纯懵懂,可千万莫要让人随意诓哄了去。
两个人闲话间洗好了螃蟹,上锅开火,螃蟹易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蒸熟红透。
折柔生?在北方,此前并未尝过?蟹味,这时看着出锅的螃蟹,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好在水青自小随在长公主身边,见多识广,此刻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去水盆里洗净手,她小心翼翼地学着长公主身边女使的模样,剥开蟹壳,先给折柔剜了勺饱满红润的蟹黄,再?用筷头?剔出雪白蟹肉,堆到小碟里,抬起脸,眼?睛亮亮的,殷切地望向折柔。
“娘子,快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