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眼?睫微垂,低下头?尝了一口。
这湖蟹生?得极肥,红玉饱满鲜美,醇香过?后,舌尖又隐有清甜回甘。
原来……原来螃蟹是这个味道。
倒是和他说过?的没什么分别。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她和陆谌一穷二白,身无?长物,她采药换来的银钱要给他买药治腿伤,勉强剩下一些?,只够做两碗清粥小菜,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尝过?肉味,半夜先后被饿醒,五脏庙咕咕作响,实在睡不?着,两个人便依偎在一处,平白做起梦来,想象着等日后银钱宽绰了,都要买些?什么好吃的。
说着说着,陆谌便同她讲起了螃蟹。
他似模似样地吞了吞口水,喉结微微滚动着,讲到什么古人有言“不?到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米贱茅柴酒美,霜清螃蟹螯肥”[1],又说樊楼还有一道名菜蟹酿橙,一蟹两吃,蟹黄肥美,尝完了膏黄,再?将调过?味的清甜蟹肉放进圆橙里,稍蒸片刻,鲜甜解腻,滋味简直胜过?羊肉百倍。
她听得食指大动,在黑夜里悄悄地咽口水,肚子咕咕得越发响亮。
陆谌就闷闷地低笑,将她抱进怀里,一双黑眸亮得似天上寒星,低声同她许诺,等回了上京,到秋去冬来螃蟹肥美之时,必要带她去趟樊楼,点上一桌全蟹宴,让她好好尝上一回滋味。
彼时,他们都以为最难的事是回上京,谁又能料想得到,他们后来当真回去了上京,却没能等到今岁的秋冬。
折柔抿了抿唇。
算算日子,她已走?了一月有余,但依着陆谌的脾性,想必还在让人寻她下落。
只能聊以宽慰自己——王仲乾那边出了事,想来他也不?能在这边久留,至多两月,早晚要回上京的。
既然做不?得相濡以沫,那她和陆谌这两条鱼儿?,从今往后能安安稳稳地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
转眼?重阳过?后,气候愈发冷寒,折柔到市集上买了些?针线,又挑了两匹布头?,想着要给自己和水青和做两件御寒的夹衣。
一直忙到隔日傍晚,夹衣上还剩些?细活没有做完,眼?见着灯油快要不?够使,折柔让水青去村口货郎家?中再?买些?回来,自己则留在家?中继续赶制衣裳。
听着屋外吹起秋风,摇动得柿子树簌簌作响,只怕夜间要下雨。
折柔放下针线,起身到院中唤了声“小狸”,屋角的小黄狗一瞬竖起耳朵,欢快地奔了过?来,在她脚边躺倒,蹭了蹭,翻出肚皮。
折柔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肚皮,将它?抱进屋里,陪着她做针黹。
正低头?缝着衣摆锁边,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些?窸窣声响。
折柔起先并未留意,只当是水青去买灯油回来了,然而原本?还趴在她脚边打盹的小狸却警觉地站起来,冲着门外叫了几声。
直觉出不?对,折柔心脏一瞬收紧,紧接着又砰砰急跳起来。
窗外的声响又近了几分。
折柔悄声站起身,到枕下摸出一把短匕,紧紧攥在掌心。
有人敲响屋门。
喉咙一阵发干,折柔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压低声音,谨慎地问了一声:“是谁?”
“是我。”
不?过?须臾,门外响起一道低哑疲惫的男子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折柔心一惊,伸手拉开了屋门。
见她开了门,一室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门外那人抬起一张惨白的俊脸,虚弱地冲她笑了笑,“九娘。”
第46章 赖上
院中天色黯淡,乌云聚拢,折柔借着屋内的一豆灯火,将将看清了谢云舟的模样。
谢云舟穿着一身?交领粗布袍,像是特意?乔装成了寻常百姓,此刻几乎是将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门框上,神情倦怠,苍白的脸上隐约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但门口光线晦暗,她也看不大真切。
折柔直觉谢云舟的情形有些不对劲,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鸣岐,你?怎么来?了?”
谢云舟扯唇笑了下,似是想要回答她的问话?,可还不及张口,整个人便直直地倒了下来?,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朝折柔栽去。
折柔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掌心骤然触到他肩背,这才发觉谢云舟是发了高热,浑身?滚烫得厉害,甚至还在隐隐发颤。
折柔勉强撑住谢云舟脱力的身?子,吃力地抬起头,朝门外?望去一眼。
然而院中空无?一人,想来?谢云舟的护卫没有跟随过来?。
折柔心中暗觉不妙,若非是出了变故,谢云舟断不会这般突然地寻过来?,独自一个人,又发着热,也不知是病了还是伤了,当务之急,还需尽快诊治。
看着眼下这情形,无?人能伸手帮忙,折柔咬了咬牙,将谢云舟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撑起他大半边身?子,半拖半抱着将人往屋里送。
小狸乍然见到生人极是警惕,冲着谢云舟吠叫了几声,紧紧地跟随在折柔身?边。
折柔分?不出力气,只能抬起脚尖,轻轻地将它拨开一些,“小狸,让开些。”
谢云舟看着清瘦,却生得极是结实,身?量又高大,和陆谌几乎不差上下,他失了意?识,压在她肩头上既硬且沉,从门口到里间卧榻,不过短短十余步的距离,已走得折柔气喘吁吁,累出了一身?的热汗。
卧间里的烛光熹微黯淡,只隐约照亮床榻的边缘轮廓,光线昏昏,眼前像笼了一团雾,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儿。
小心试探着走到脚踏附近,折柔咬紧牙关,总算顶住最后一口气,将谢云舟扶到床上躺好,却不想,他后背将一触到床褥,脸上便露出了痛苦神色。
似乎是被痛楚唤醒,谢云舟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紧闭着的双眼微微挣开了一条缝隙。
折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急忙唤他:“鸣岐,你?背上有伤?”
谢云舟喉结上下微滚,费力地低应了一声,还不等折柔再追问详情,便又烧得昏了过去。
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呼吸急沉的谢云舟,折柔蹙着眉犹豫一瞬,还是决定不等水青回来?帮忙,先救人要紧。
折柔在榻前点了一只明烛,反身?走去外?间,在装着针线的笸箩里寻出一把小剪,拿回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烧,解开谢云舟的外?袍,去剪他身?上里衣。
衣裳裁开,借着一旁的灯火,折柔乍然看清了他的伤势,不由惊得一怔。
谢云舟的腰背处是一大片已经血肉模糊的皮肤,这般瞧着,不是被刀剑所伤,倒像是被大火烧灼过,又处置不当,以至于到此时燎泡尽数发红破溃,渗出血水,紧紧地粘黏住了里衣。
这般大片的烧伤,一旦生出肿疡足以要人性命。折柔也不敢再耽搁,匆匆去小厨房兑了盐水,回来?将谢云舟背上伤处仔细清洗过一遍,又去药箱里翻出一把地榆根,用药杵捣出汁液,连同蜂蜜一道和了,涂敷到谢云舟的背上。
一切忙完,折柔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极不舒服。
正巧水青买了灯油回来?,折柔便将谢云舟交给她照看,自己?去外?间草草擦了身?,重新?换上一身?干爽衣裳。
洗漱停当后不久,谢云舟已经有了退烧的迹象,折柔心下微微一松,又去庖厨煎了一味黄连解毒汤,吩咐水青喂着他服了。
总算处置利落,等到谢云舟彻底退了热,已是深夜时分?。谢云舟占了她的床,西次间里水青的小榻也睡不下两个人,折柔索性便在外?间的竹椅上将就着歇下。
她实是忙得疲累了,很快便昏沉着睡去。
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折柔微微动了动,却忽然发觉她正睡在自己?的榻上,盖着的被子和身?下的床褥也都是新?换过的。
折柔愣了一阵,急忙坐起身?,四下环顾了一圈。
屋子里空无?一人,她还有些回不过神,几乎要以为昨夜看到的谢云舟都是她做的梦。
似乎是听见她的动静,卧房的门忽然被人叩了叩,谢云舟低哑的声音在外响起:“九娘?醒了?”
折柔应了一声,低头仔细检查一番,整理好衣襟,起身?下榻。
谢云舟抱臂倚在门口,见她从屋中出来?,立时扬唇笑了笑,“九娘,劳烦你?了,又救我一回。”
他像是刚刚洗漱过,墨色碎发微微润湿,稍显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虽然还是苍白着,不见多少血色,精气神却好了许多。
折柔笑笑,张了张口,正想说还要谢谢他帮忙才是,忽然被谢云舟扬眉打?断,“不要说谢我。”
他才不要她的感谢,未免也太过生分?了。
她又几时会对陆秉言说声“谢谢”?只这样一句,便轻易地划分?出了亲疏远近。
折柔抿唇失笑,也不再同他客套,转而问起旁的:“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云舟神色微微一顿。
折柔没有留意?他的异样,只是多年行医诊病的习惯,让她微微蹙了眉,“你?伤得不轻,怎的非但没有好好诊治,反倒是还发着高热便胡乱走动?”
谢云舟眼神飘忽一瞬,少顷,若无?其?事地唔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这回差事办砸了,捅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篓子,回去怕是要受官家重罚,正巧路上遇了刺客,我索性脱身?出来?躲躲,也就来?不及仔细处置。”
说着,谢云舟侧头看向折柔,懒洋洋地咧嘴一笑,“一时间又无?处可去,只想求九娘收留我些时日,等官家火气消了我再回去。”
日光透过桃花窗纸漫进室内,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金色。
谢云舟的里衣已经被剪坏了,他此时便只穿了件外?袍,尽管有意?掩了衣领,可动作间难免稍有松垮,刚好露出来?一截清俊利落的锁骨,冷白清瘦,隐约残留着洗漱过后的微凉水气。
折柔不由得怔了怔,昨夜情急时只当医者眼中无?男女,此刻曦光明澈,倒是让人有些不大自在。
她稍稍别开些视线,又为了掩饰那点细微的不自在,开口问道:“昨夜情急之下剪了你?的里衣,你?平素穿什么尺寸?隔壁张婶子做裁缝营生,我让水青去给你?裁一身?回来?。”
谢云舟闻言愣了下,倒是真的被难为住了,“……我也不知。”
折柔一顿。
是她糊涂了,如谢云舟这般金尊玉贵养大的小王爷,自然是从小衣来?伸手由人伺候,又哪里能知道自己?衣裳的尺寸大小?
折柔又快速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心中大致有了主?意?,“你?和陆谌的身?量差不多,按着他的尺寸做便是。”
说完,她便迈步出门,打?算去寻水青,吩咐她到张婶子家给谢云舟新?裁一件里衣。
“不一样。”
刚刚走出两步,谢云舟忽然在她身?后出了声。
折柔一怔,回过头,“嗯?”
“我和陆秉言的尺寸不一样。”
谢云舟也不倚着门框了,在她的注视下站直身?子,又状似不经意?地挺了挺腰背,挑眉闲闲道:“我比他高了半寸。”
折柔:“……”幼稚。
上京,禁中,福宁殿。
还不到掌灯的时辰,幽深的殿宇中光线昏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苦药味。
那日乍然得了谢云舟遇刺失踪的消息,官家急火攻心之下一病不起,至今已经三日有余。
官家清醒后,还不及用药,便下了一道旨意?。
“把李桢,给朕叫来?。”
官家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字一字,像是生生从齿缝间挤出来?,怒意?雷霆,直教?人胆颤。
近侍怀忠腿心一软,忙领命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桢进了殿,低头上前行礼,“爹爹……”
谁成想问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官家厉声喝断:“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