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42章

官家虽素有积威,但极少这般疾言厉色,今日显见是雷霆震怒,难以收场。

李桢脸色唰地一白,心头巨震,只怕是要发作两淮盐运一事,当即伏跪了下去。

官家倚靠着软绸引枕,急喘了几口气,冷沉的目光却一直死死地钉在李桢身?上:“不肖子,朕且问你?,鸣岐遇刺,可是你?叫人动的手?”

他原已做好被问讯插手私盐一事的准备,却不想会听到这样一问,李桢猛地一惊,愕然抬起头来?:“爹爹,此话?怎讲?孩儿冤枉!”

官家骤然提高了音量,怒声断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说着,他怒极攻心,猛地抬手将榻边的药碗砸过去,正正劈中李桢的面门。

李桢不敢躲,只能生受了这一下,额角霎时被碎瓷割出一道细细血线,匆忙辩解,“此事当真与儿臣无?关,还请官家明鉴。”

官家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目光阴鸷得如同淬了寒冰,“除了你?,还会有谁?还会有谁?!鸣岐奉命去清剿水匪,顺着一路查到盐运,查到你?头上……你?眼看着自己?罪责难逃,便从此生出歹念,可是如此?”

说到一半,官家俯身?剧烈地咳了几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吐出来?,双眸一瞬充了血:“你?是觉得,朕只有你?一个儿子……昭儿年幼,难以为储……你?有恃无?恐……便生出这般熊心豹子胆,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证……竟敢对鸣岐下手,朕说的,是也不是?!”

第47章 皇命

立储传位,一向是父子间隐而不宣之事,就这般被戳破将会引来何等大罪,李桢怎敢轻易认下?

更何况,他虽然确实恨不能谢云舟早死才?好,可也当真不曾动过手脚。

参与?私盐舞弊的确是重罪,他也为此日夜焦心,但其间仍有转圜余地。

若是寻常钦差涉及此案,他或许还真会动手,但那是谢云舟,他心里有忌惮,如今却平白蒙受冤屈,李桢只觉胸臆难平,“官家,儿臣实是冤枉!儿臣不曾暗下毒手,更不敢心存此念!”

可官家全然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双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阴冷至极:“不必说那些无用的话,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既当真动了这份畜生心思,便休要怪朕……做一回前朝石季龙。”

犹如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石季龙是何人??那是因次子石宣谋害幼弟,便下旨虐杀石宣全府上下数百口的暴君啊。

李桢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洇湿了雪白的中?单领缘,鲜红刺目。

起初的惶然到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悲愤,藏在袖中?的指尖不住颤抖,李桢红了眼,愤然道:“爹爹!到底我是爹爹的儿子,还是他谢云舟才?是爹爹的儿子?从小到大,每每我同?他有什么争执,爹爹都偏心护着他、叱骂我……爹爹,他是您的心头宝,我就是地上草么?爹爹又焉知这不是他谢云舟设计的一出好戏,要陷害于我呢?!”

李桢越说越恨,可他的委屈不平却只招来官家的拍案震怒,“放肆!竟还敢狡辩!当年?太?子被人?挑唆谋逆,你在其中?又有几?分清白,真当朕不知么?”

李桢惶然一震,还要再说什么,官家的额头上已然青筋暴起,狰狞怒道:“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押去?宗正寺别院,无赦不得出,留待审刑院细查!”

殿外值守的禁军班直奉命入内,甲胄作响,团团围拢过来。

哀莫大于心死,李桢暗暗攥紧染血的袖口,平静地低了头,掩去?眸中?层层阴翳,被禁军簇拥着带出了福宁殿。

声响远去?,大殿中?重又变得空旷,官家急咳不止,面色涨得通红,怀忠赶忙上前抚着后背替他顺气,又斟了一盏温茶,呈敬上去?,“官家息怒,官家息怒,保重龙体?啊。”

官家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来,颤抖着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哑声问道:“长公主府上可得知消息了?”

怀忠应道:“依着官家先前的吩咐,还不曾透出信儿去?。”

沉默良久,官家缓慢地点了下头,“再等几?日……寻到鸣岐下落之前,将消息暂且压下来罢,免得阿姊白白跟着忧心。”

怀忠小心应声:“是。”

吩咐完,官家复又沉默下来,好半晌,方才?缓缓转过头,凝望向窗前盆中?栽植的一株木芙蓉。

竹帘如篦,低垂半卷,将薄暮的天?光筛作无数缕金丝,盆中?的木芙蓉已经?由白转红,瓣叶显出几?分颓然,仿佛褪去?残脂的美人?,一日花期将尽,眼看着就要零落成尘。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官家疲倦地叹息了一声,又似是自言自语,涩然道:“我想着让他去?积些功劳威望,谁成想……他还不曾娶妻呢……若是当真出了事,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蓉娘……”

冷不防听见那两?个字,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强自按捺住乱蹦的心跳,出声劝慰:“官家可莫要说这等丧气话,小郡王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犹豫片刻,他又向上觑了觑官家的神色,继续劝道:“娘子……娘子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保佑小郡王遇难成祥。”

官家想听的自然是吉祥话,可话虽是这样说,他们主仆心中?却都有如明镜,知晓这一回小郡王怕是凶多吉少了。

淮河正值汛期,水急湍猛,贼人?趁着夜黑炸船行刺,小郡王负伤坠江,守备卫所几?百人?捞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寻到半分踪迹,风高浪急,这到底会被江流卷去?何处……大抵只能看天?命如何了。

还有护卫送回来的那本账册,他曾在旁边瞧过一眼,那上面不仅浸了水渍,更是星星点点布满血痕……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往官家心窝里戳刀子啊。

“会么?”沉默良久,官家转头看向怀忠,眼中?隐隐泛红,声音涩哑难当,“我只怕她心中?还记恨着我,也不肯保佑我们的孩儿……”

官家老了,无论?当年?有过何等铁血手腕,到此刻也终究是难□□露出几?分脆弱。

怀忠心头微微一酸,一迭声地应道:“会的,自然会的,那可是您和娘子唯一的骨血,如何能舍得呢。”

官家似是信了他的话,垂下眼,良久,默然地点了点头。

铜壶滴漏中水声滴答,远处的天?色渐发黯淡,到了掌灯时分,一列宫人?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仙鹤衔枝铜烛台,在澄泥花砖上投下一道道摇曳的暗影。

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大殿内渐次亮起,官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问道:“陆谌回京了没?有?”

怀忠忙抬头应了一声,“是,陆将军已于昨日抵京,往禁中递了复职的申状。”

官家点点头,“去?,召他来见我。”

怀忠连声应下,转了身悄声退出福宁殿。

陆谌在淮安盘桓日久,眼见上京的形势已不能再拖,只能一面安排人?手继续寻人?,一面先行回京善后。

原本谢云舟和他先后返程,却不想他前脚抵京,后脚就听探子回报谢云舟出了事,整桩事太?过于巧合,处处透着不对劲,越想越让他心头难安。

刚刚见过了温序回到府中?,御前的小内侍便寻上门?来,陆谌只能换了身公服,随前来传话的黄门?步入内廷。

福宁殿外气氛凝沉,一片阗寂。值殿的小黄门?见陆谌过来,呵着腰行过礼,像猫儿一样轻轻撩起门?帘,请他入内。

陆谌被引到御前,肃容向上行了一礼,“臣拜见官家。”

官家闻声抬眼看去?,却不想教他的形容微微惊了一霎。

入宫面圣,自然要收拾仪容,陆谌一身公服严整妥帖,黑鞓银銙带,鬓发收入玉冠,束得丝丝利落。

可饶是如此锦衣光鲜,竟也难掩神态上的憔悴沉寂,倒像是得了场大病缠绵催命,整个人?苍白消瘦得叫人?心惊。

官家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入坐,拧眉问了一句:“这是怎的了,路上奔波病了?”

陆谌谢恩落座,也未多言,只简单地应了声是,“路上不慎遇着些波折。”

官家一腔心思都牵念在谢云舟身上,本也无心过问臣子私事,略问一句以示关切便够了,闻言便只点点头,不再追问。

“急传你入禁中?,是有要事。你大抵不知,鸣岐在路上遇了刺客,幕后之人?许是冲着他手中?账册罪证而来。

眼下我已着令将李桢圈禁在了审刑院,但终归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和鸣岐情谊深厚,他最信得过你,我想着,两?淮盐运舞弊和鸣岐遇刺这两?桩案子便并?到一处,交给你彻查承办。”

陆谌恭敬应了一声是,又状似全然不知这场变故的模样,蹙眉关切了一句,“敢问官家,鸣岐他可还平安?”

闻言,官家深深叹了一口气,神色晦暗,“眼下尚无消息。”顿了顿,又继续道:“鸣岐麾下亲卫已将一应账册尽数送到了上京,封存在审刑院中?,详细情形,你可去?问询周霄。”

陆谌神色微微一顿。

官家抬眼看向他,吩咐道:“我也知晓,你和王仲乾有旧日恩怨,但我只要你查盐运查刺客,不咎过往,不涉新旧朝党,明查盐运,暗查谋刺,你可明白?”

陆谌垂下眼。

官家这是不欲推翻当年?旧案,他心里也清楚,若要为他爹翻案,那和揭了官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没?有任何分别。

再多计较也无用,只要能用这桩盐运案将徐家送上绝路便够了。

陆谌沉声应下,“官家放心,其间轻重,臣心中?明白。”

闻言,官家点点头,倦怠地摆了下手,“去?罢。”

陆谌起身长揖行礼。

从福宁殿退出来,陆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沿着狭长甬道越走越快,长靴踏出东华门?,官服袍角在夜色中?翻出一串凌厉弧度。

那些不对劲的巧合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那日登船临行前,谢云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唇而笑?。

接着便是半途遇险,船上烧了一场大火,连重重护卫之下的谢云舟都能坠江失踪,情急惊险至此,那些繁多的账册和证据却无一缺失,甚至是这般及时、一路上再无阻碍地送抵上京……

真是好一招金蝉脱壳。

脱身以后,他会去?哪?除了去?寻她,他还会去?哪?!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谢云舟言笑?亲近的画面,他们会在一起做什么?

大抵她只要笑?一笑?,轻轻一声“鸣岐”,就要唤得他骨头都酥了罢……

可她已经?不会再像那样笑?盈盈地唤他“陆秉言”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刺得一紧,剧痛之下猛烈地收缩一瞬,陆谌只觉喉头有股腥甜的热流倒涌而上,他竭力想要咽回去?,却还是没?能压住,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东华门?外值守的禁军长行见状大惊,忙要上前搀扶,“上将军!”

“无事。”

陆谌摆了摆手,挥退了靠近的小卒。

闭目咬了咬牙,陆谌撑着宫墙直起身子,指腹狠狠揩去?血痕,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想脱身么?那他偏要将他逼出来。

第48章 诊病

折柔的小院里还有?一处偏仄的厢房,平素用来放置一些杂物?和药草,谢云舟倒是?没有?寻常贵胄公子的娇气,简单收拾一番后就暂住了下来。

折柔其实不大想同谢云舟有?太多来往,他和陆谌的渊源太深,又是?那样的身份。

可?是?毕竟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时?日久了,难免感觉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谢云舟又是?个热闹疏朗的性子,整日听着他要么在院中招猫逗狗,要么在提点水青拳脚,明明只是?多出来一个人?,日子却仿佛一下子热闹鲜活起来,让她想要假作家中没有?这个人?都不成。

或许是?因为中间隔着一个陆谌,尽管两人?都没有?逾越的言辞举动?,可?就是?隐隐地有?些不大自在,说不出的微妙。

若是?非要寻出好处,倒是?也有?一桩。自打谢云舟在此处住下,劈柴挑水之类的粗活便都由他一力担下,教她和水青都轻松了不少,甚至近来气候愈冷,她每日晨起洗漱都能用上烧好的温水,再也不必被冷水冰得牙齿打颤。

屋檐上霜花渐重,红透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朔风吹过院墙,摇晃着沙沙作响。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依着风俗,女子和孩童都要佩戴辟邪的茱萸承露囊。

折柔事先便已经做好,一早起来给水青拿了一个,小狸也有?份,小巧玲珑的荷包用红绳穿过,戴在毛茸茸胖乎乎的脖颈上,可?喜得紧。

谢云舟抱臂倚在檐下,看得酸溜溜的,“九娘,怎的连狗都有??”

听出他话?音里的试探,折柔眼睫微垂,轻轻挠了挠小狸的耳朵,浅笑道:“当然?啦,我们小狸还是?个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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