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似是?听得心满意足,用狗头挨蹭着她,黏糊哼唧了两声。
折柔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水青欢喜地戴好荷包,噔噔噔回屋抱出来一个小提篮,“娘子,我这几日做的纸衣都在这了,您瞧瞧可?还缺些什?么?”
折柔接过来,篮子里头装满了用黄纸裁作的寒衣鞋靴和各色冥币元宝,她远在异乡,没有?坟茔可?祭拜,只能去河边路口?,车马通达之处,将这些祭品烧给过世的亲人?。
水青做得很用心,模样也甚是?精巧,折柔翻看了两样,抬头冲她笑笑,“劳烦你了,我屋中也有?一些,取来放在一处罢,等到晚间咱们拿去路口?烧了。”
“娘子同婢子还客气什?么。”水青咧嘴一笑,转身回屋将折柔糊的纸衣抱出来,又拎过来一个更大的竹篓,帮着折柔将两篮子的祭扫之物?收拢到一处。
谢云舟也撩袍蹲了下来,正?想要伸手帮忙,忽然?看见堆叠的纸衣冥币间,有?一个彩纸糊作的拨浪鼓,同那些素色的衣带鞋靴格格不入,显然?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谢云舟的眼神一瞬顿住,喉结滚了滚,半晌,僵硬着脖颈转向折柔,“九娘,这是?……”
折柔垂下眼,继续收拢着竹篮,没有?作声,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若说原本还是?隐约的猜测,可?见到她这般反应,谢云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陆谌担心前路未卜,一直在用避子的丸药,甚至怕影响药效,连酒水都戒了。那时?他对折柔也没有?旁的心思,听闻他们夫妻间的这桩小事,还曾为此打趣过陆谌,笑话?他贤惠惧内。
这个孩子,只会是?在上京没的。
所?以?她才会独自一人?,逃命似的匆匆离京。
她到底是?受了多大的欺负?
心头猛地蹿出一股火来,说不清的酸楚混合着愤怒在胸腔里炸开。
谢云舟忽然?就有?些克制不住,一把攥住折柔纤细的手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他害的你?”
热意一霎透过衣衫,烙在微凉的肌肤上。
折柔抿了抿唇,将手腕从他的掌心下抽出来,低声道:“已经过去的事,不重要。”
谢云舟的动?作僵了一瞬,半晌,他涩然?出声:“六月里你突然?离京,身子可?调养好了?有?没有?留下什?么症候?”
……还疼么。
折柔低下头,拿起波浪鼓仔细地收进竹篮里,“鸣岐,这同你没有?干系。”
良久,谢云舟扯唇笑笑。
看着她将那只小鼓埋进黄纸堆中的刹那,他只觉心口?好像也被什?么重重压住。
明明已经熟稔了许多,却仿佛陡然间又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彻底隔离在外。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院中变得安静,小狸也缩在石阶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气氛正?有?些沉凝,院门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折柔闻声抬头,就见吴家七郎神色焦急地跑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扯起嗓子高?声唤人?。
“九娘!水青!九娘!”
看着情形有?些不对,折柔心中一紧,站起身往前迎了几步,“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吴家七郎一瞧见折柔,顿时?如获救星,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急道:“求九娘救命!全哥儿不知怎的回事,从昨晚夜半开始腹痛呕吐,一早起来竟然?眼看着要不好了,兄长请来一个走方郎中[1],我却信不大过,还请九娘随我去看看!”
全哥儿今年将满两岁,吴大娘子和丈夫直到中年才得这么一个孩儿,一向宝贝得和心头肉命根子没甚两样。
折柔忙应了下来,温声安抚道:“别急,我这便同你过去。”
当即也顾不上旁的,她转身回屋取了药箱和银针,疾步跟着七郎出了门。
见两个人?匆匆离开走远,谢云舟眯眼望了半晌,交待水青守好家门,自己也跟了上去。
折柔急急赶到吴家,还未进门就听见小儿哭闹的声音,极是?让人?揪心。
进了主屋,吴大娘子正?守在榻旁,通红着一双眼,屏息盯着游方郎中为全哥儿诊脉。
探过两手脉象,郎中咂摸着捻了捻短须,回身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药包递过去,“令郎应当是?过食生冷、胃内寒凝所?致的腹痛,想来并无大碍,用上两服温脾汤便是?。”
吴大娘子赶忙应了下来,连声道谢,转头催促婢子快去煎药。
看着全哥儿的模样,折柔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上前唤了声大娘子,“能让我看看全哥儿么?”
吴大娘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见来者?是?折柔,知晓她也通些药理,便点头让开了些。
见着似有?人?要来抢生意,郎中心中老大的不乐意,语气也颇为不善:“你是?何人??莫要过来添乱。”
折柔没有?理会,上前抱起全哥儿,走到光线明亮之处,捏起他的食指,顺着指间纹路反复推挤了几次,眼见着纹理青黑直透命关,分?明不是?简单的寒凝腹痛,而是?肠痈之兆,若是?用了温药无异于火上浇油。
折柔小心地将全哥儿放回榻上,蹙眉对吴大娘子道:“全哥儿这是?肠痈,万不能用温药,需得服大黄牡丹皮方泻热。”
郎中顿时?瞪圆了眼,“胡言!什?么肠痈,这分?明就是?寒症,泻热才是?万万不可?!”
吴大娘子一时?愣住,看看折柔,又看看游方郎中,实是?没了主意,急得左右为难。
七郎适时?出声:“嫂嫂,九娘做的成药在平江府里卖得极好,我信九娘。”
郎中闻言冷笑一声,不屑道:“按着成方做两副成药有?什?么难处?一个后院妇人?,她能见过多少病患?胡乱逞能,耽搁了人?命,谁来负责?”
眼下救孩子要紧,折柔也不多作分?辨,只低声对吴大娘子道:“请大娘子稍待,全哥儿这到底是?什?么症候,用银针一试便知。”
说着,她回身取出三?棱银针,在全哥儿的足三?里和阿是?两处穴位下了针。
两针甫一刺入,微稠的紫黑色血珠便倏地涌了出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血珠引尽,全哥儿的哭闹渐渐消止下来,原本紧绷蜷缩的小身子也微微舒展了些。
瞧见这情形,吴大娘子一时?喜极而泣,口?中直念了一溜的神天菩萨,赶忙催人?去按折柔的吩咐煎药,又握住折柔的手,连连道谢。
郎中倒是?被冷落在一旁,眼见着今日这生意也要飞了,面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恼羞道:“不过是?瞎雀儿撞着秕谷罢了,一个妇人?家也学男子行医,在外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只怕是?不知安分?,想来也做不得良医。”
毕竟是?身在外乡,不好闹出是?非惹人?眼目,折柔微微蹙了蹙眉,打算忍下来,不欲同他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郎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长袖,背起药箱就要出门去,却不想被等在檐下的谢云舟一把钳住手腕,逼得踉跄着倒退回了屋内。
谢云舟眯起了眼,冷声道:“道歉。”
郎中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反倒梗起脖子怒斥道:“你又是?哪一个?多管什?么闲事!还不放开我!”
谢云舟手上骤然?用了力,郎中毫无防备,登时?被疼得嗷一声惨叫了出来。
“我说让你道歉,没听见么?”
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不过短短几息,郎中已经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心中虽倍感屈辱,却终是?受不住疼,只能颤着手向折柔作了个揖,不情不愿地含糊了一句:“恕……恕老朽冒犯,方才满嘴胡言,冲撞了娘子……娘子虽然?年纪轻轻,却也有?那么几分?本事。”
折柔抿了抿唇,受下他这一礼。
谢云舟这才将人?搡开,又扯唇讥讽道:“自然?不像你,虽然?年纪一大把,却也当真不中用。”
郎中也不敢再回嘴,颤颤地擦了擦汗,逃也似的出了吴家大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折柔抬头看向谢云舟,心里也说不清滋味,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
谢云舟却是?扯唇一笑,极为知趣地转身出了屋。
直到晚间去路口?烧祭寒衣,折柔才定下心神,向他道谢。
“先前吴家的事,多谢你。”
她冲谢云舟笑了笑,低头向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其实不过两句难听的话?而已,没事的。”
谢云舟沉默一霎,低声道:“可?我觉得有?事。”
折柔微微一愣。正?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刮过火堆,火舌“腾”地向上蹿了一蹿,折柔还不及反应,谢云舟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带她往后避让,“小心烫。”
他手掌生得清瘦宽厚,长指收拢起来,将她整只手完全包覆在掌心。
温热微糙的手掌猝然?间贴覆上肌肤,折柔心头忽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挣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
却没能抽动?。
折柔不由一怔,意外地抬头看向谢云舟,正?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俊眸。
谢云舟执拗地看着她,两道剑眉微微拧起,哑声道:“九娘,我不想再教人?欺负你。”
第49章 剖白
夜幕低垂,远处几粒寒星疏疏落落,泻出?几许微光,天地间昏茫茫一片。
焰火在暗夜里不安分?地跃动,火舌剥剥吞吐,将盆里的?纸衣一寸寸舔舐成蜷曲的?焦黑。
安静半晌,折柔垂了垂眼睫,仍是用了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鸣岐,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微微低着头,鸦青的?发丝松松挽作一团,露出?一截纤柔的?脖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颈边轻轻拂动。
谢云舟的?喉结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涩声?道:“九娘,我想让你过得随心快活,想让你像从前那般整日欢笑。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不能放心。”
说着,他扯唇笑了下,抬眸直视向?她的?眼睛:“九娘,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了,从今往后,你的?路便是我的?路。
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过往,重新?开始……那不妨回?头看看我,成不成?”
折柔冷不防迎上他干净炽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她张了张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像是教什么堵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她在陆谌那里伤透了心,弄得一身狼狈,四?下举目无亲之时,是谢云舟处处护着她,又帮着她离开,分?毫不计回?报地给她立身之本,让她得以喘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怎么可能毫无动容。
她的?性子里其实是藏着一些软弱的?,所以才会想要逃离,会害怕一个人的?孤独,也贪恋安定?的?温暖。
可她刚刚才从一段剜心裂骨般的?感情里挣扎着逃出?来,茫然?间看不清前路。
离开陆谌,她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恋慕上旁人,只?知道她绝不能为着陆谌而?蹉跎了下半辈子。动心与否并不重要,她只?是想有个温暖的?小家,过这世间最平常的?日子,再生个乖软可爱的?孩子。
不拘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和她血脉相?连,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抬起小脸软软地唤她“阿娘”……
如果谢云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或许她当真会试着往前走一走。
可他不是。
于?他和陆谌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活在世上,有太多比情爱重要的?东西,家族、门楣、权势、前程、声?名……
就算他自?己不想,可身份如此,身处其中,难免要被裹挟得身不由己,不得不争,不得不权衡。
一缕冷冽的?夜风从巷口掠过,细灰打着旋儿升腾上来,空气中弥散开草木燃烧的?苦涩气味。
折柔垂下眼,伸手抚了抚胳膊,低声?道:“鸣岐,我爹爹阿娘的?坟茔还在洮州,北疆才是我的?故土,我大约不会在这里长住……你也早晚要回?去上京,娶亲成家。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合该有高门贵女相?配才是,着实不应在我身上蹉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