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45章

陆谌平静地垂下?眼。

烛火明灭跳跃,铜镜里映出半张苍白面容,和一双毫无生气的冷冽眉眼。

“三郎,”郑兰璧心中又?痛又?急,“这世间女子数不胜数,难道你就非她不可?!”

陆谌低垂着眼,紧绷下?颌,一言不发。

见他沉默抗拒,郑兰璧怒声斥道:“自打当?初我既写?下?休书,你和她便已是缘分断尽!这个世道,一个无父无母的美貌女子,哪有那么容易自立存身?如今半年光景过去,说不准她早已改嫁他人,再过些时日,只?怕连孩儿?都要生下?了!你再执迷不悟,又?能如何?!”

陆谌扯了扯唇,轻哂。

郑兰璧猛地打了一个颤栗。

他虽未明言什?么,可眼中泄出的那分狠戾,她身为人母,又?如何看?不懂?

像是被那目光狠狠刺痛,郑兰璧指尖颤了颤,踉跄着转回?身,抄起案上?那根粗实的藤条,用力朝着陆谌背脊抽去!

“疯了……你真是疯了……”她深深地吸气,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今日便替你父亲,打醒你这不肖子!”

郑兰璧气怒到极处,手上?用足了力道,两指粗细的藤鞭狠抽下?去,“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她自己都隐隐打了一个寒颤,手腕发麻。

陆谌却不闪也不避,咬着牙关生生受下?,脊背反倒挺得愈发直如劲竹。

一连抽过十余下?,藤条上?已然见了血。郑兰璧突然停住,攥着藤鞭的手不住发颤,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眶泛红:“你认不认错?”

那夜遇刺本就留着遗毒,骤然间挨过这么几下?,陆谌几要跪立不稳,背上?仿佛被烈火燎过,胸腔里一阵气血激荡,喉头也隐约泛起了血气。

然而身上?越疼,心中便越悔。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手臂上?的那道血痕,狰狞得刺目剜心。

恍惚间,只?觉哪怕再受更?多苦楚,也不能偿她半分委屈。

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强咽下?那口翻腾的血气,陆谌抬眼看?向?他母亲。

只?哑声问:“那日我不在,母亲便是如今日这般责罚于她的么?”

不想他竟偏执至此?,郑兰璧鬓发散乱,喘着粗气,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痛苦,“我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只?是想看?你娶一位贤淑贵女,同你绵延子嗣,安稳到老,这有错么?为何你就是不肯?!”

“是么。”陆谌唇边忽而噙起薄薄的笑意,“不知母亲心中在意的,到底是儿?子的安稳,还?是您的体面。”

“三郎!”郑兰璧气得嘴唇颤抖,“……你这是说什?么混账话!”

祠堂里的烛火骤然爆开一个灯花,陆谌仰头望向?父亲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浸在烛影里,原本温和清雅的容貌显得愈发模糊。

他扯了下?唇角,淡淡道:“母亲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母亲曾同郑家的西席先生有过一段旧情,可后来?因那位西席出身微末,家世不显,您便断然弃他另嫁。

却不想十几年后风水轮换,陆家败落,原本的小小西席倒是仕途通达,官居三品,夫妻和顺……母亲素来?心高气傲,始终拗着这口气,生怕儿?子一个行差踏错,再教您再让人看?轻了去,教人笑您嫁错夫门。母亲,我可曾说错?”

郑兰璧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不住地发起颤来?,勉强撑靠着桌案才能站稳。

陆谌却恍若未觉,讥讽地牵起唇角,笑得凉薄。

“您是高门贵女,前半生风光显耀,人人艳羡,自然受不住夫家获罪败落后的世态炎凉,为此?,当?年我被判充军流放,临要被押解出京,哪怕明知从此?死生渺茫,母亲却连一次都不曾去看?过我。”

“母亲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光耀门楣,给您挣来?诰命的少?年进士,而不是一个被废去功名、落得残疾的充军罪囚。”

遇见妱妱之前,没有人一心纯粹、别无所求地待他好,哪怕是生养他的母亲,也不曾例外。

除了他妱妱,没有人会要那个一无所有、半个残废的陆秉言。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独独不能失去他妱妱。

谁都可以背弃他。

独独他妱妱不可以。

半晌,陆谌伸手撑住身前的一块青砖,勉强借力站起身子,哑声道:“母亲先前问,是不是非妱妱不可。今日我便将话与您说个明白——是。就算舍了这条性命不要,我也必要将她寻回?来?。”

“至于母亲想要的风光体面,我既已为您求回?封诰,从今往后,母亲便当?作,从未有过我这个儿?子罢。”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暗暗咬紧牙关,吃力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迈下?祠堂前的石阶,身后隐隐传来?郑兰璧竭力压抑着的哽咽哭声。

陆谌微微地垂了垂眼,脚下?半分未停,顶着凛冽的夜风,一步一步地朝着东院往回?走去。

第51章 线索

南衡一早听闻消息便赶了过来,一直守在祠堂门外,此刻见陆谌出来,神色阴郁难看,南衡大气不敢出,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陆谌一路沉默着,脚下步伐越来越沉缓,直到?行至月洞门前,身形忽地一僵。片刻,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南衡。”

南衡闻声靠前了些,试探地看过去,“郎君?”

陆谌闭了闭眼,哑声道:“过来扶我一把。”

南衡愣怔了一下,赶忙伸手上?前搀扶。手臂将一搭上?去,陆谌便再也?支撑不住,大半个身子沉沉压到?他肩上?,呼吸隐隐发颤:“……去寻些艾草来。”

南衡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他左膝,“郎君的膝伤又犯了?”

陆谌疲倦地点了点头,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下来,洇湿了一小片中单领缘。

南衡心头骤然一紧,当即矮身弯下腰把人?背负起来,疾步穿过庭院,匆匆送到?主屋榻上?安置稳妥,转身便奔去柜中翻找折柔先前留下的热敷方药。

疼得昏昏沉沉间,陆谌被?他翻找药箱的声响惊动,微微蹙起眉,看着他动作,“……还有多少?”

南衡愣怔,等反应过来他是问?草药的余量,忙将手里的小药箱拿回来给他看,“郎君放心,依着用量,至少还够三五回。”

三五回。

视线沉凝一霎,陆谌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闭上?眼转过了头。

这就是不用的意思了。

举着药箱的手僵在半空,南衡咬了咬牙,只?能默默合上?箱盖,转头去外院的库房里寻艾草。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

大半年?过去,院中那株石榴树已?经长得枝桠繁盛,夜雪一片片飘落在枝头,压出簌簌的轻响。

陆谌闭目躺在榻上?,微微蜷缩起身子,疼得意识昏沉,脑中混沌一片,听着窗外窸窣的声响,恍惚想起当初在洮州时?,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棵石榴树,也?不知能否活过这个冬日。

南衡取了艾草回来,搓成细条引燃,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草木燃烧的涩味。

单独熏艾虽也?能祛寒止痛,效用却远不及娘子制备好的药包,可偏偏郎君不肯用,南衡也?不敢违逆。

等到?再处置好背上?的鞭伤,换过干净里衣,一番折腾下来已?近天明,陆谌总算缓和下来,勉强歇睡了一个多时?辰,又要出门上?值。

南衡见他这副模样还要强撑,忍了又忍,实是没忍住,脱口劝道:“郎君,您这身上?还有旧伤呢,禁不住这么折腾,今日……今日就且先告个假吧。”

陆谌神色未变,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株覆满冬雪的石榴树。

须臾,他淡淡收回视线,哑声道:“不必。”

不能等。

他等不起。

腊月深冬,难得江南也?落了一场薄雪,碎琼般的雪粒覆满枝头,在熟透的红柿上?积染出一层白霜。

折柔一早起来,穿了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双手拢在兔绒袖笼里,站在石阶下,看着水青和谢云舟从树上?摘了柿子,往竹筐里装。

那两个竹筐是折柔事?先预备出来的,稍大一些的打算拿去给吴大娘子一家三口,小一点的则是要单独拿去给吴家七郎。

眼瞧着水青挑出两个浑圆通红的大柿子,悄悄塞进了七郎那一筐,还往深处按了按,折柔一时?忍俊不禁,含着笑唤了声水青,故意低声道:“一会?儿可要先给七郎送过去,免得教吴大娘子瞧见,最大最红的柿子都在七郎那一筐里啦。”

不想这点小心思被?自家娘子看个正?着,水青耳尖倏地一热,难得显出几分羞赧,“娘子!”

折柔抿唇失笑,眉眼弯弯。

水青脸上?愈发热烫,烧得快要比竹篮中的柿子还要红,她羞窘得快要冒烟,闷头抱起两个竹篮就往院外跑。

看着小丫头匆匆跑远的背影,折柔忍不住翘起唇角。

真好啊,还是少年?人?呢。

谢云舟倚靠在柿子树上?,也?跟着笑了笑,看向折柔:“九娘,这还有好些呢,你来帮我接着些。”

自打那日将话说开,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再提及,日子一天天过去,交情温润如水,隐隐约约中像是有什么变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愈发熟稔亲近。

折柔走到?柿子树下,微风掠过她褙子上?的一圈雪白兔绒,绒毛细软,在她颈边柔柔地轻晃摇曳,日光斜斜映照下来,她脸上?泛着微微的嫣红,笑容明媚柔软,整个人?显见着比起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眉眼间意态盈盈舒展。

低头看了一眼,谢云舟喉结微滚,忽然就起了玩心,忍不住探手出去,极轻极轻地,摇晃了一下树枝。

枝头的一小片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折柔脸上?,一瞬被?温度化开,冰冰凉。

折柔低低惊呼一声,睫毛微颤着,睁圆了眼仰头望过去,“谢鸣岐!”

“嗯,我在呢。”

偏那始作俑者斜倚在树干上?,一条长腿闲闲地支着,懒洋洋地看着她笑,眼底倒映着细碎天光。

如今藏身在燕子坞里,他只?穿着寻常布衣,连发冠也?省了,只?用一条布带将墨发随意扎作马尾,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噙笑看着她,不像已?经二十余岁的青年?,倒是显出几分干净落拓的少年?气。

折柔:“……”幼稚。

眼见谢云舟作势还要抖雪下来,她佯怒转身,“我不管了,等水青回来,教她和你一起摘罢。”

不想她竟似是恼了,谢云舟心头蓦地一紧,也?来不及细思,纵身跃下了树干,几个箭步追赶上?去,端量一眼她的神色,当即痛快认错:“九娘,我错了。”

折柔睨他一眼,只?装作没瞧见。

瞧着她这就要回屋,谢云舟在原地咂摸了片刻,索性又折返回到?柿子树下,扬起下巴,遥遥冲折柔“欸”了一声,“九娘——”

折柔微愣,转过身,不解地看他一眼,“嗯?”

见她回头,谢云舟忽然扬眉展颜一笑,下一瞬,在她的注视下,抬拳砸向树干。

晨光明澈,他笑得意气飞扬,折柔还不及反应,只?听一阵扑簌声响起,枝叶上?的积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霎时?浇了谢云舟满头满脸,又有不少洒进了衣领,化成雪水,激得他背脊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折柔错愕片刻,旋即回过神来,顿觉又好气又好笑,简直不知道要说他些什么好,“谢鸣岐,你今年?几岁了?”

她回身摘下门后的软布掸子,走过去递给谢云舟,低声道:“快扫扫,免得一会?儿着凉。”

谢云舟笑嘻嘻地接过来,微凉的指腹擦过她温热指尖,一触即离。

折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掸子拿到?了手里,谢云舟却也?不急着清理身上?的落雪,反倒是微微弯下腰,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你不生气了?”

他额发上?都是落雪,两道漆黑的剑眉也?沾了白霜,鸦色长睫上?挂着水珠,一双俊眸黑亮熠熠,干净纯粹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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