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46章

折柔心口忽地一窒,下意识别?开视线。

谢云舟眸光微微一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想这时?水青从院外跑了回来,手里似是紧攥着什么东西,急声唤人?:“公子,公子!”

谢云舟一怔,蹙眉看去,“怎的了?”

水青匆匆奔到?近前,将手中的细竹筒递上?去,“婢子方才回来路过后院鸽笼,正?巧瞧见有上?京的消息!”

谢云舟神色微顿。

算算日子,上?京的事?应当有了着落,依着陆秉言的心性手段,他既然送上?李桢这么大的一个把柄,教陆秉言攥在手里,徐崇和李桢九成九要被?压得翻不了身。

只?要再等等。

等到?官家册立太孙,国本既定,他的身份便再也?无足轻重,一切都如同当年?先太子还在时?一样,官家不必动旁的心思,他自然也?过得他想要过的闲散日子。

思及此,谢云舟抬眸看了眼折柔,唇边不自觉地噙起些笑意,漫不经心地接过竹筒,取出信笺展开,扫了眼信上?内容。

不想还未看完这寥寥数语,他脸色猛地一变,而后将纸张一把攥进手中,指骨用力得咯咯作响。

折柔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出声关切道:“怎么?出了何?事??”

说起来,眼见着谢云舟在这里盘桓数月,一丝一毫都不急着回京,她心中不是没有怀疑,也?直觉其中另有隐情,只?是谢云舟既然不想说,她便也?不多过问?,如今见他这副神色,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既是担心他,也?是怕其间会?和陆谌有什么干系。

好半晌,谢云舟咬了咬牙,缓缓抬起头来,隐约还有几分难以置信,“我阿娘出事?了。”

折柔闻言一惊,“……长公主?”

沉默片刻,谢云舟喉头剧烈地滚了下,一字一字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腊八施粥,有流民作乱,冲撞了翟车,我阿娘不慎磕伤了头,昏迷不醒,生死未知。”

上?京,禁军府衙。

南衡急匆匆穿过廊庑,疾步奔进值房:“郎君,果?然有消息了!好消息!”

陆谌闻声抬起眼,眸光倏忽一紧。

南衡快步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却也?难掩隐隐的激动,“郎君,周霄果?然露了马脚!京中出事?不久,他便避过人?耳目偷偷放了信鸽出去。属下叫人?用提前预备好的游隼跟上?去,就追见信鸽飞到?雍丘驿,那守驿郎将正?是从前小郡王在泾原军中的心腹旧部,在雍丘驿又换了新的信鸽放飞,如今咱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沿路在寻。”

第52章 夜探

陆谌喉结猛地一滚,眸光锋锐如刀,紧紧盯住南衡,“消息可靠?其间可有惊动旁人?”

南衡神色一肃,低低应声:“郎君放心?,消息绝无错漏,派出去的?人手行事也极隐秘。只是还要?等游隼一去一回,路上难免要?耽搁些时日,还需郎君稍待。”

指节不受控地发起抖来,陆谌一霎攥紧手中朱笔,舌尖狠抵住齿关,迫着自?己生生将?那股灼心?的?焦躁压下去。

也罢。徐崇如今败局已定?,人被收押在大理寺内监,两淮盐运一案取证清楚,三司会审已过?,他只消趁这两日理清卷宗,写定?结案奏疏,便可上呈通进?银台司,交由官家裁夺。

至于官家最后如何处置,他早已不甚在意?。

这半载光景煎熬过?来,日日如受凌迟。而今,他必要?亲自?去寻她回来。

妱妱。

休想?再离开他半步。

他绝不允准。

徐崇一案进?展极为顺利,毕竟牵涉天家骨血,官家到底存了些回护之意?,纵使李桢不得圣心?、行事出格,终究也比外臣更近一层。

墙倒众人推,朝堂上自?有人窥得圣意?,将?不少罪责统统推到徐崇头上,御史台也连上数道弹章,力求严惩。

三日后,不等官家下旨定?罪,陆谌称病告了假,当?即带人出京南下。

他只带了几个最得力的?亲卫,轻骑简从,几乎是不眠不休,循着游隼的?踪迹,疾驰了七个昼夜,终于赶到平江府外的?燕子?坞。

已是戌末时分,夜色浓沉,屋外风雪渐紧,寒气顺着窗棂间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折柔拢了拢衣襟,起身又往火盆中添了两块碎炭,铁钳轻轻拨过?,炭火燃出哔啵声响。

正要?将?炉钳放回去,忽听?屋外有人叩了叩门。

这个时辰,除了谢云舟不会有人来寻她。

折柔并未多想?,放好?炉钳,扑了扑手上沾染的?细灰,走过?去开门。

一拉开屋门,果然和谢云舟打了个照面。

“九娘。”见她出来,谢云舟倚着门框挑眉一笑,将?手中的?粗瓷碗递过?去。

碗口热气腾腾,他的?指腹被烫得微红,仍旧稳稳托着碗底, “夜里雪寒,我弄来了一碗姜汤,你喝完再睡。”

折柔心?头一暖,伸手接过?瓷碗,抬脸冲他笑笑,“明日还要?赶路,你也早些歇息。”

谢云舟扬唇应好?。

姜汤熬得热烫,不断滚着白汽,折柔捧着粗瓷碗,坐回到炭盆近前,小口小口地慢慢啜饮着,身上逐渐暖出了一层薄汗。

一碗姜汤饮尽,折柔搁下空碗,吹熄了灯烛,听?着窗外风声呜咽,雪粒簌簌扑打向窗棂,她裹紧了被衾,整个人蜷成一团,安心?地闭目入眠。

巷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陆谌挟着一身冷雪寒气,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靴碾过?石阶上的?薄雪,他片刻未停,径直上前,抬手推门。

院门没有上闩,应声而开。

小院里阗然无声,屋中熄了灯烛,檐下也没有挂起风灯,四下里黑魆魆一片。

陆谌三步并两步跨上石阶,抬手要?推门,却又在触及门板的?前一瞬蓦地顿住。

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一开口,声音抑不住地紧绷发颤,“妱妱。”

没有人应声。

心?头燥意?轰然烧起,陆谌猛地推门而入。

屋中陈设简单素净,一眼便可望尽,入目所及,空荡荡的?一片。

一把掀起隔断的?布帘,只见卧房榻前的?帐幔向两侧收起,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衾上犹带淡淡余香,四下里却不见她人影。

枕畔放着一本翻旧的?太平圣惠方抄本,用宣纸叠作书签,没有折页,是她平素看书的?习惯。窗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盒润手的?膏脂,也是她惯用的?味道。

这里是她的?住处,不会有错。

可是,人呢?

陆谌脊背绷紧,猛地直起身,转身疾步冲出屋门,随行的?护卫已经燃起火烛,将?小院中映得亮如白昼,愈发显得院中空寂冷清。

陆谌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针发了狠地戳刺,他强抑住胸腔里翻腾的?暴戾,指节攥得泛青发白,几要?将?院中每一寸地皮掀开来找,却始终不见她半分踪迹。

屋前院后,连她半片衣角、半缕发丝都不曾留下。

她不在。

明明这砖瓦陈设,衣裳被褥,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气息,枕衾间还留着她身上的?杏花淡香。

可偏偏,她不在。

胃里仿佛被什么狠狠翻搅,尖锐的?痛意?猛然翻涌上来,刹那间席卷全身。

陆谌猛地抬手按住心口,苍白瘦削的?下颌死死绷紧,胸腔里的?痛意?却越来越烈,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肺腑间仿似被人狠力揉撕成一团,陆谌不得不佝偻起腰背,猛烈地咳嗽起来,修长的?指缝间转眼渗出一大片殷红血色。

南衡失声惊呼:“郎君!”

陆谌闭了闭眼,强自?咽下喉头那口腥血,再抬眸时,眼尾已是赤红一片:“去,把屋主……给我带过来!”

南衡赶忙应了一声,转身疾步出门,不多时,便将?家住巷口的?吴大娘子?带到了院中。

时辰不早,吴大娘子?原已安置歇下,又突然被人喝令起身,正要?发作骂人,可一开门,就见数个劲装男子?冷脸肃立在门前。

一行人个个玄袍皂靴,腰挎长刀,一看便是大有来头的?武人,她如何还敢招惹?只能胡乱披了件夹袄,战战兢兢地跟随过?来。

如今见了陆谌,她心?中愈发惶惶,上前忐忑地唤了一声:“官人。”

听?见声响,陆谌撑着门框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妇人惊惶的?面容:“你是屋主?”

吴大娘子?被那眼神吓得双膝发软,颤声应是。

陆谌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哑,一字一字仿佛从齿缝间生生挤出,“这屋里的?人呢?去了何处?几时走的??”

眼瞧着他这副暴戾模样,想?来八成是九娘的?仇家,要?寻人算账。

吴大娘子?心?中犹豫挣扎一瞬,终究还是不敢再含糊,心?一横,将?自?己知晓的?消息一股脑地交待出来:“他们走了大约有七八日了,听?说是要?去钱塘访友……”

他们。

她是和谢云舟一道离开的?。

算算日子?,想?必是收到长公主出事的?消息不久,便收拾了行装上路。

陪他一同回上京么?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陆谌指节骤然发白,心?口像被毒蛇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呼吸猛然一滞。

好?半晌,陆谌抬起手,示意?护卫将?吴大娘子?带出去。

院中复又空落下来,他缓缓转头看向南衡,眸光冷冽如冰,“我记着,皇城司似乎一直在寻谢云舟的?下落?”

南衡点头,道了声是,“这几个月来,皇城司一直不停地往外调派人手搜寻,可小郡王始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冯司使为此已受了官家不少责骂了,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官职不保。”

陆谌微微扬起脸,凝望着远处黑浓如墨的?夜幕,无声而轻蔑地扯了扯唇角,一字一句道:“即刻给京中传信,寻个机会,把京郊行宫的?旧事透给冯綦,再教他这两日盯紧胥国公府,泼天的?封赏就在眼前。”

南衡肃容,当?即领命应是。

不多时,茫茫夜色中,游隼振翅而起,掠过?院子?里的?柿树,在上空盘旋片刻,便朝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

上京,禁中。

福宁殿中青烟袅袅,阗寂无声。四角的?暖盆里红罗炭燃得正旺,只偶尔听?得见炭火爆出的?几声哔啵。

官家裹着件厚狐裘,神色倦乏地倚靠在圈椅里,手边的?汝瓷药盏已经搁得没了热气。

自?打小郡王出了事,官家显见着一日比一日地憔悴下去,怀忠看在眼中,心?里极不是滋味,只能竭力劝慰:“官家切要?保重龙体……等小郡王回来……”

许久无人应声,官家沉沉叹了口气,“你说,他可还活着么?”

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忙道:“自?然!小郡王可是有福之人……”

官家却不再说话,只低垂着眉眼,瞧不清心?思,也没甚生机。

怀忠还要?再劝,忽听?殿外有小黄门通传,称皇城司指挥使冯綦求见。

官家动作一顿,抬手示意?召见。

不多时,冯綦匆匆入内,由着黄门引到御前,向上行了一礼,尽管已是竭力压制,声音里仍是泄出一丝振奋,“启禀官家,有小郡王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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