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47章

大殿内霎时一静,几乎落针可闻。

官家缓缓抬起眼来,死死盯住冯綦,苍白指节不自?觉地扣紧御案,好?半晌,方才嘶哑着嗓音道:“……说。”

冯綦上前半步,低声禀道:“此事别有牵涉,还请官家屏退左右。”

停顿片刻,官家微抬了抬指尖,殿内侍立的?宫人立即低垂了头,悄然无声地鱼贯而出。

怀忠留在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没敢走远,只在廊下静立等候。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刚刚从值殿的?小黄门手中接过?一盏暖茶,忽听?大殿内“砰”地一声巨响,不知是何重物被掷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接连几声咣当?巨震,似是案牍奏折被尽数扫落,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怀忠浑身一颤,险些打翻手中茶盏,殿门外一众黄门内侍面面相觑,皆是大气不敢出,浑身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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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过?后,折柔一夜好?眠。

那日乍然听?闻长公主出事,也说不清缘由,她心?中始终不能安定?,又隐约直觉和陆谌相干,索性简单收拾了些行装,同谢云舟一道北上。

已是腊月年底,如此既能回爹娘的?坟前看一看,一路上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他们先是乘船到楚州,因着北运河结冰,又转从陆路,一连赶了十几日的?路,待行到上京城外时,已经是临近年节。

此处离上京城还有几十里路,正好?遇上风雪大作,折柔原也不打算进?城,便只寻了处客栈落脚。

天光大亮,折柔起身收了帐幔,下榻洗漱。

屋里燃了一夜的?炭火,空气闷得凝滞,她上前将?窗扇推开一小道缝隙,朔风一瞬卷着细雪扑进?来,冷气入肺,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尽管已经过?去了数月,可一想?到上京城,一想?到上京城里的?那个人,仍是让她不受控地感到心?悸,隐隐约约地,只想?尽快离开。

谢云舟上楼来送羊肉汤饼,正见她望着窗外官道出神,猜她是急着赶路回乡,便从后唤了声九娘,“这等天气急不得。”

折柔闻声回头。

谢云舟噙笑斜倚在门边,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端住面碗,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啧道:“你瞧瞧那边的?山石,但?凡沾上了雨雪,一块块松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一脚下去能滚出二里地。你且先安心?在客栈里歇一歇,等风雪彻底停了再上路。”

折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雪幕灰蒙,山石嶙峋,却瞧不出其间门道,“你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

谢云舟放下面碗,懒洋洋地抻了抻筋骨,扯唇一笑,“八岁那年,我和家中闹了别扭,一个人偷溜出城,四处胡乱奔走,最后闯进?了这边的?林子?里,偏巧遇上大雨山崩,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八岁?”折柔微微吃了一惊,又不禁想?笑,“你那时候人不大,脾气和胆子?倒是都不小,难怪从小就是上京一霸。”

静默一霎,谢云舟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自?嘲似的?笑了下,“我自?娘胎里带了弱症,他们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就夭折了,所以极少管教。”

谢云舟唇边仍噙着那副懒散的?笑意?,折柔却分明瞧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的?晦色,像是狼狈,却又看不真切。

他一向张扬跳脱,仿佛不知世间愁滋味,折柔极少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知是什么牵动了他的?心?事。

可越是这般强撑无谓,反倒越是显出几分可怜,像只躲在暗处、倔强舔伤的?小兽。

折柔心?头莫名一软,想?要?开口劝慰,一时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倒是谢云舟扬唇笑笑,漫不经心?地搅了搅面条,轻巧地把话头岔了过?去,“不说了,面要?凉了。”

两人用过?朝食,谢云舟同折柔说起他要?入城的?事。

前日周霄送了信,说他阿娘的?伤势已无大碍,人也醒转过?来,只是气血仍亏,如今在府中闭门谢客,安心?静养。

当?初在淮安时,他受情势所迫,无暇顾及利弊后果,一心?只想?趁机斩断和官家的?血脉牵连,计划事起仓促,成与不成,只在一念之间,容不得他犹豫。

事后这几个月过?来,他其实一直不敢去深想?,他爹娘得知消息后,又会做何反应。

尽管不是生身父母,可他们待他更胜亲生骨肉万分。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需得冒险潜回去一趟,再见他爹娘一眼,否则此生难安。

折柔闻言点了点头,“多加小心?。”

谢云舟扬眉一笑,收了碗筷站起身来。临到门边,脚下忽又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

“九娘,等我回来。我送你回乡,正好?……也去你爹娘坟前上炷香。”

折柔愣怔片刻,忽也弯唇笑了,眉眼盈盈舒展,“好?,我等你。”

临近年节,上京城中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四处人潮涌动,长街上香尘铺路,张灯结彩,谢云舟压了压斗笠,走到胥国公府斜对?街,寻了一家不起眼的?茶肆落座。

一直等到御街上暮鼓声响,屋外天光渐黯,夜色浮起,府中护卫巡守过?一轮,正准备换防。

谢云舟掐准时辰,径直来到胥国公府后街的?院墙下,足尖轻点,纵身一跃翻上墙头。

伏身看了一眼,院中四下无人,他心?下微松一霎,如猫儿般轻巧落入院中,借着夜色遮掩着身形,不多时,便轻车熟路地绕到爹娘居住的?正院主屋。

廊下风灯轻摇,屋内烛光透过?重重桃花纸,在窗上晕染出一片暖黄的?光影。

借着粗实的?廊柱掩住身形,谢云舟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棂,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戳,屏住呼吸,凑近向屋内看去。

透过?半张泥金花鸟锦屏的?缝隙,长公主斜倚在罗汉软榻上,只穿着一身燕居大袖,也没戴珠钗首饰,鬓发间还缠着几圈细布,正捧了药碗慢慢啜饮。

“今日头还晕么?”胥国公卸了玉带,换过?一身家常便袍,走到榻前坐下,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见他过?来,长公主随手放下药碗,懒怠地轻嗯了一声。

闻言,胥国公语气顿时变得不善,“明个儿叫那医官局再换个人过?来,这苦药都灌了几天了?屁用没有!再不见效,我倒是要?去问问那姓于的?,他这院判还想?不想?干了。”

长公主微微蹙眉,叹了口气,怅怅道:“和他们不相干,你也清楚,我是心?病。眼瞧着,这就到年节了……”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可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那一处隐痛,自?从听?闻消息,这数月以来彼此都刻意?回避,轻易不敢提及。

胥国公神色不由一滞,半晌,刚要?说些什么,却倏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用眼角余光扫向窗外。

瞧见他脸上异色,长公主愣怔了一瞬,正欲开口询问,胥国公骤然扣住她的?手腕,用眼神示意?她噤声,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温声道:“我去给你倒盏茶来,漱漱口。”

谢云舟在窗外静静看了一会儿,见父亲起身往这边走来,他直觉不对?,正要?抽身后退,却不防窗户猛地被人破开,“咔嚓”一声,碎木飞溅中寒光乍现,身侧一把锋锐短匕直插而出——

谢云舟眸光一紧。

他这趟回府为了避人耳目,身上没带兵刃,此刻难以格挡,只能勉强闪躲,然而不等他站稳身形,胥国公已经探身出窗,手下没有分毫凝滞,又快又狠,径直向他咽喉攻去,谢云舟急退半步,仓促避开。

眼看他若是还手拆挡下去,势必要?惊动府中护卫,届时闹出更大声响,人多眼杂,更难收场。

谢云舟只能收手卸力,任由父亲寻到空隙,一把钳住自?己的?手腕狠狠反剪到身后。

腕上陡然一阵剧痛,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及胥国公开口喝问,咬牙低低急唤了一声,“爹爹,是我。别声张。”

胥国公闻声猛地一怔。

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映着廊下昏黄飘摇的?灯火,胥国公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虎目骤然一缩。

“鸣岐……”他本能地松开了禁锢,人却仍是恍在梦中,不大敢信,勉强克制着,颤声惊道,“鸣岐?!你回来了?”

手上的?劲力卸去,谢云舟眉心?紧蹙,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长公主听?见声响倏然抬头,还不及起身,就见谢云舟正活生生地站在直棂窗外,侧脸微微绷紧,身形挺拔清俊,和从前别无二致。

心?口猛烈地震颤一瞬,她几乎是脱口唤出了声,“鸣岐!”

谢云舟猛地一顿。

长公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竭力将?声音放得平稳:“鸣岐……你转过?来,到阿娘这儿来,让阿娘看看。”

谢云舟身形微僵了僵,垂在身侧的?手一瞬紧握成拳。

他设计假死脱身一事,他爹爹和阿娘不知还好?,可一旦知晓了,日后一个不慎,难免要?牵涉上欺君的?罪名。哪怕官家不会当?真对?他阿娘怎样,可迁怒之下,难保不会吃些苦头。

他本不该回来,更不该在此刻相见,原想?过?来看一眼放心?了就走,可不成想?他爹警醒至此,眼下已是避无可避,既如此,索性把话彻底说开,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

咬了咬牙,心?一横,谢云舟跟着父亲进?了屋。

不待他走到榻前站定?,长公主已经急急攥起他的?手腕,指尖微颤着,将?他从头到脚一寸寸看过?去,直到确认他全须全尾、浑身上下毫发无损,紧绷着的?肩背才微微松懈下来,却仍是攥着他不撒手,喉间微微哽咽出了声。

谢云舟心?里也极不是滋味,喉结微滚了滚,老老实实地静立在原地,任由她反复打量检视。

屋内烛光明亮,他目光不觉间落到自?家爹娘身上,只扫了一眼,心?口却猛地缩紧。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胥国公两鬓竟泛起斑白,眉宇间尽是疲色,长公主原本是珠圆玉润的?富态样貌,如今也已憔悴清减了一圈,

“爹爹,阿娘……”谢云舟喉头一哽,心?中愧疚难当?,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认错,低声道:“对?不住,都是孩儿不孝。”

这一声“阿娘”入耳,长公主霎时红了眼眶,一时间语无伦次,正要?拉他快些起来,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冷冽阴沉的?声音。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

话音未落,那道雷霆沉怒的?目光已从身后直刺了过?来,冷寒得像浸了冰水。

谢云舟猛地一僵,脊背骤然绷紧。

第53章 夜奔

夜色深沉如墨,冷风卷着细雪灌入室内,官家?裹了件玄色狐裘,怀忠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迈过?朱漆门槛。

谁也不曾料到,这个时辰,官家?竟会突然驾临于?此,长公主?和胥国公皆是一惊,甚至不及回神行礼。

官家?缓缓在圈椅中坐下,稍抬了抬手,示意他二人暂且退下,“朕有话,要单独同这孽障讲。”

长公主?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神色间犹豫不忍,胥国公见状,默声拍了拍她的手,扶着她起身离开。

屋内复又归于?沉寂,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忽地一颤,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官家?凝望着身前几步开外的青年?,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一早便知?晓了,嗯?”

谢云舟目光低垂,盯着地上花砖的纹路,眼皮动也未动,“是。”

“那为何不与朕相认?”

“因为……不愿。”

官家?一瞬被气?得笑了,眼眸危险地眯起:“好得很……若非冯綦查知?旧事,朕还不知?,在你眼中,朕的血脉竟这般见不得人、让你觉得如此不堪,以至于?不惜假死遁逃,也要斩断这父子天?伦。”

谢云舟咬了咬牙,下颌绷出一道冷冽的线条。

官家?的目光沉沉逼视下来,嗓音也变得冷寒,“你可知?,欺君该当何罪?助你脱身之人,又该当何罪?”

谢云舟脊背挺得笔直,“臣自知?有罪,无论官家?如何处置,绝无二话。但假死是我,欺君是我,亲随护卫亦是受我所迫,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所为,至于?……”

他忽而停顿一霎,喉结上下滚了滚,将已到嘴边的“爹爹和阿娘”生?生?咽下去,唤了称呼,“至于?胥国公和长公主?,他们全然不知?情,更不曾为我隐瞒过?半分,还望官家?,莫要迁怒旁人。”

“绝无二话……”官家?怒极反笑,一字一顿地咬着这几个字,“好一个绝无二话……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倒是有种。”

谢云舟低着头,一言不发。

“朕待你不好么?”冷眼看着他那副抗拒的模样,官家?缓缓攥紧了桌案,指节用力?得泛白,“你扪心自问,这二十余年?来,朕是怎么待你的?”

“舅舅待我,恩重?如山。”

谢云舟依旧低垂着眼,只喉结微滚了滚,慢慢出声:“从小?是舅舅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射策论,小?时候去校场习武,用的第一柄木剑,第一张角弓,都是舅舅亲手做的,那年?我发了疹,哪怕舅舅政务繁忙,也破例将我养在福宁殿里?,教太医日夜看顾。我这小?半生?过?得顺风顺水,随心恣意,全仗舅舅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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