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48章

听他说起这些细碎往事,官家?胸口逐渐泛起痛意,一双眼紧紧地盯住他,连嘴唇都在颤抖,“你既然清楚至此,为何还要做出那等不忠不孝的悖逆之事?!”

默然片刻,谢云舟神色平静,一双俊眸冷淡如深潭:“……我听闻了一个故事。”

官家?微微一怔。

“有一个小?官家?的闺秀,在机缘巧合之下和天?家?皇子年?少相识,情愫暗生?,却不想?阴差阳错之下各自婚嫁,直到多年?后,那皇子情难自已,竟强夺了臣子妻,将她偷偷养在外宅……这般不堪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天?光,那女子却一腔痴心,信了情郎的许诺,等着他排除万难,娶她成亲。”

“可不想?等到最后,她才知?晓,原来她一心倾慕的情郎,为了所谓的江山朝局,后宫里?早已迎进了一个又一个的新人。

甚至更讽刺的是,有贵妃已经怀胎九月,临盆在即,而她腹中骨肉,才将将不过?月余。女子终于?心如死灰,一朝情断,想?要离开这处伤心地,偏偏那人蛮横霸道,将她强行困锁在后宅,软禁不得出。”

“她深恨情郎负心薄幸,强迫威逼,又怎肯生?下他的孩子,为了堕胎,甚至不惜用了虎狼之药……”

屋外风雪簌簌,谢云舟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低哑飘渺,伴着夜风猎猎,似有呜咽回声。

停顿半晌,他微微仰起脸,无声地笑了一下,“可偏偏孽种命大啊,一剂猛药下去,也不过?是出生?时带了些弱症,她却因此衰败了身子,生?下孽种不久,积郁之下撒手人寰。”

檐角的铁马在朔风中翻飞摇晃,发出急促的啷铛声响。

官家?呼吸微促,枯瘦的五指深深扣入檀木桌几的纹理,细锐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仿佛唯有这痛才能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良久,他喉头震颤着,眼底隐约泛起几许浑浊的泪光。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年?暮春,在京郊的马球场上,骄阳般的小娘子一袭猎猎红衣扬鞭而过?,清亮的笑声漾开在春风里?,鬓边的荼蘼花瓣随风飘落。

蓉娘……她走了太久太久了……如今,连他们的孩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大抵是因为怨着他,所以她从不肯入他的梦,很多时候,他甚至有些记不大清她的样貌,无论怎样拼命回想?,脑中也只模糊地剩下一道朦胧的影儿?。

唯一可作慰藉的,是他们的孩儿?生?得像极了她。

眉眼像她,性子也像她,刚烈热忱,赤诚坦荡,尤其是委屈又执拗地看着人的时候,那双明澈干净的眼眸,简直同她一模一样。

官家?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一时间胸口涩痛难当,低低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的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那双俊眸直直地看向官家?,一字一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您负了她。”

官家?浑身一震,玉色袖笼里?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痛起来。

半晌,谢云舟低下头,轻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下,“我原以为……”

停顿一霎,他喉结艰难地滚了几下,隐约哽咽着说出那个称呼:“原以为母亲她恨得一心不想?要我,可后来我才知?晓,她也曾日夜期盼过?我……她给我做过?小?衣裳,绣过?虎头鞋,还打?过?平安锁……”

“那些东西,都锁在她床下的小?箱子里?,没来得及烧干净。”

那年?他在京郊行宫,被她身边的嬷嬷认出来,隐约窥见了身世密辛的一角。

起初他难以置信,亦不能接受。等后来年?岁稍长,他借着出城游猎,一次次偷转去那处行宫,也曾翻墙溜进过?冯家?旧宅,去看她生?活起居的屋院、烧剩的手扎账册、锁在箱笼里?的细碎旧物……时日久了,也不难在心底一点?点?勾勒出生?母的模样。

她单名一个“蓉”字,取自于?木芙蓉“拒霜不凋”的高洁坚韧之意。

她出身于?清贵人家?,虽家?世不显,却也饱读诗书,年?少时便有才情,写得一手好字,绘得一手好丹青,马球投壶样样精通,擅经商,爱美酒,好烟火,闲来养猫逗鸟,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然她也不是诸事俱通,她不擅音律,也不擅女红针黹,那双虎头鞋的针脚就算不上平整,甚至显得有几分笨拙,只是缝得很细密,反倒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他的生?母,原是那样一个明媚鲜活的小?娘子,却偏偏教情爱一点?点?磋磨成怨妇,被迫困在后院方寸之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眼睁睁地看着情郎娶妾生?子……

原来他孺慕敬仰半生?的父亲,竟是逼死他生?母的元凶,他们父子两个,一个负心薄幸,一个孽种催命,生?生?害得她不过?双十年?华,便已香消玉殒,饮恨泉下。

这般不堪的往事摆在眼前,要他如何自处?

屋外风雪渐紧,呼啸作响,冷冽的北风扑卷起雪沫子,不住地拍打?向窗棂。

官家?仿佛一瞬老了十岁,声音里?也染上浓浓的倦意,“你是朕最心爱的儿?子……从前是我对不起你阿娘,我老了,也快要去见她,我和她之间的债,不该算到你头上……爹爹如今只想?你回来,同我好好做几年?父子。”

谢云舟却不为所动,挑眉轻哂:“与其说是想?与我相认,不如说是因为您膝下单薄,后继无人。”

“鸣岐!”

“官家?该当我死在淮河,喂了鱼虾,尸骨无存,如此才是最好!”

“放肆!”官家?骤然暴喝出声,抬手直抵向他面门,苍白指尖不住地发颤,“朕……朕竟养出你这么个无君无父的不肖子!如此狂妄悖逆,不过?是仗着朕疼你!”

“疼我?”谢云舟忽而扯唇笑了下,似是自嘲,眼底却又掺了几分凉薄寒意。

“当年?您待大哥何其器重?,委以重?任、放权栽培,可谏院几句流言,刚好合了您推行新政的心思,便冷眼看着他被逼到自寻绝路。

您为制衡朝堂,纳三哥的生?母姚氏为贵妃,自此和我母亲离心,是以,您迁怒于?姚贵妃,继而迁怒于?三哥……”

这些年?来见多了天?家?薄情,让他很难不去思量,官家?待他的这些偏心疼护,有几分是出自父子情义,又有几分是出自对他母亲的愧悔难安?

于?是,生?父每待他多好一分,他对生?母的负疚便深上一层。

听他提及那两个哥哥,官家?反倒是笑了,“原来你也明白,这锦绣江山,无上权柄,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朕却……独独想?留给你。”

“可我偏不稀罕!”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冷硬如寒铁:“人活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虽一日不曾见过?生?母,可我既承她骨血,便做不得恋栈权势、违背她遗志的事来。”

“什么劳什子的认祖归宗,我不认。”他缓缓站起身子,咬牙冷笑,“不认!”

言罢,谢云舟不再?多留,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逆子!”眼见他要离开,官家?猛地拍案起身,嘶声怒道:“你敢踏出这府门一步试试!”

谢云舟脚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却终究是神色不改,继续大步朝外走去。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漫天?风雪里?,官家?气?得浑身发颤,双目泛红,声音猛地高了起来:“冯綦何在?来人!给朕拦住他!”

夜色里?骤然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皇城司的亲从兵自廊庑两侧鱼贯而出,呼啦啦地围上前来,如铁桶般团团拦住谢云舟的去路。

冯綦拱手一礼,沉声道:“小?郡王,恕末将得罪。”

谢云舟缓缓环视一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嗤笑出声:“成啊,那便试试——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拦得住我!”

话音未落,数十个亲从兵一齐纵身拥上。

谢云舟一把截住迎面落下的刀鞘,反手将刀柄重?重?一掷,狠撞在另一人胸前,缠斗半晌,两厢里?渐渐都打?红了眼,激出血性,不知?哪个兵卒手中的长棍重?重?击中了他的后背,当即折作两段,上头一截凌空飞了出去。

这一棍吃得结结实实,谢云舟只觉一股钝痛自脊背猛然炸开,胸腔里?登时一阵气?血翻涌,脚下跟着趔趄了退了两步,险些跪倒在地上。

四周人影憧憧,招式混杂,他只不过?稍稍迟滞这一瞬,竟又接连挨了几下重?击,喉间腥甜上涌,他勉强咬牙咽了下去,唇边仍是渗出一线血红。

官家?猛地一惊,颤声怒吼:“不准伤他!”

听得这一声喝令,皇城司的人动作皆是一滞。谢云舟眸光一凛,趁机扯落了廊下风灯,借火引燃,反手掷向院中追兵,趁着周遭混乱,直冲过?回廊,翻身跃出国公府的院墙,踉跄着遁入后巷,本能地顺着最熟悉的那条路奔逃。

听着身后甲胄摩擦的追赶声响,不知?跑出去了多久,背上的钝痛一阵阵漫向四肢百骸,喉间也隐隐泛起血腥气?,肺里?灌进了雪夜冷风,像吞了无数冰针,呼吸间刺得生?疼,谢云舟一时支撑不住,踉跄了两步,猛地跌跪下去。

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

九娘——

她还在客栈里?,等他回去呢。

他答允过?,要送她回洮州,还要去她爹娘坟前上炷香。

既已决意斩断前尘,今日必要做个了断。

他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斩断这身血脉牵绊,从此天?高地阔,做个寻常布衣,再?也不必背着什么天?潢贵胄的狗屁枷锁,只作这世间最平凡的一个男子,去赴一场这世间最寻常的约。

可皇城司的人又岂敢辜负圣命?转眼间已经紧随着追赶而来,四下里?尽是追兵,街巷中火把通明,数不清的脚步声渐追渐近。

谢云舟咬了咬牙,正要撑地起身,眼前忽然出现一双沾了雪泥的墨色缂丝长靴。

微微一怔,他抬头顺着长靴衣摆向上看去——

竟是胥国公。

“……爹爹?”

胥国公冷沉着脸,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谢云舟勉强站稳身形,指腹抹过?唇角,擦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防备地向后退开半步,“您亲自过?来这一趟……可是要捉我回去?”

胥国公目光如刀,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低斥道:“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谢云舟猛地怔住。

胥国公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锦囊,塞进他手里?,又解下躞蹀带上的鱼符,利落地系到他腰间,蹙眉交待道:“出门在外,一切要小?心,多加保重?。”顿了顿,又道:“若遇难处,随时传信。”

长指无意识地收拢,谢云舟眼眶倏地一热,重?重?跪到地上,喉头哽咽:“爹爹……”

胥国公沉默片刻,抬起手来,温热宽厚的掌心轻轻拂去他发顶落雪,又缓缓向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去罢。”

谢云舟俯身叩首,拜别了养父,喉间血气?未散,转身奔进风雪之中。

她就在城外等着他。

这念头仿佛一团烈火,烧得他浑身滚热,只想?现在就去见她,半分都不可拖延。

第54章 撞见

夜色愈发深沉,屋外风雪呼啸,卷得檐下的灯笼上下翻飞,在窗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昏影。

这间?客栈颇为偏僻,夜里投宿的行人不多,到此刻更是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

时辰已是不早,折柔却没甚睡意,只是坐在桌前,捧着茶盏怔怔出神。

水青留在平江府,谢云舟那边亦不知情形如何。

许是习惯了一路上有人作伴同行,此刻夜深人寂,独坐灯下,听着屋外风声呜咽,她?竟隐隐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孤独意味。

见着炭盆烧得渐旺,折柔起身将手边的红泥小炉架放上去,正要再?往里添两块碎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折柔扑了扑手,走?过去拉开?屋门,就?见谢云舟闲闲倚在门边廊柱上,见她?开?门,朝她?扬唇一笑,眼底映着廊中灯火,轻快明朗:“九娘。”

显见是一路顶着风雪奔逃至此,一张俊脸上笑意明亮,形容却是狼狈至极,两道剑眉上的落雪化作水珠,脸色显出异样的苍白,唇边还隐约凝着一丝血色。

借着屋内黯淡的灯火,折柔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惊,侧过身让他先进屋来,“你受伤了?国公?爷打你了?”

谢云舟抬脚迈过门槛,眼神飘忽一瞬,喉间?含糊地应了声:“没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两下闷棍。”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折柔瞧着那神色,料定他伤得不轻,此刻大抵在逞强硬撑。

她?也不再?多问,转身去翻找药箱,又吩咐谢云舟除去外袍和里衣,到椅子上反坐,“我带了治外伤的药,给你看看。”

谢云舟闻言一顿,可哪里又招架得住她?这几分关切之意,乖乖依言解开?外袍,俯身撑靠在椅背上,露出清瘦劲实的背脊。

折柔走?到他身后,定睛看了一眼。

几道错杂的杖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腰,到此刻已经红肿淤紫,边缘处裂开?了几道血口,正缓缓向外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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