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49章

好在只是皮肉伤。

北上路途遥远,折柔随身带了些治外伤的创药,没想到还当真派上了用?场。

简单清理过血渍,折柔回身取来药膏,指腹剜出一小块,在掌心化开?,用?指尖蘸着,慢慢敷上他脊背的伤处。

她?的手指柔软、细滑,带着微微的凉意。

指尖触及后心的刹那,谢云舟猛地一颤,背上那层薄肌倏地绷紧,须臾,紧绷的肌理缓缓放松下来,却将腰背挺得愈发笔直。

折柔的动作不由?一顿,试探着抬眼看他:“很疼么??我轻一些。”

谢云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本想扯个无谓的笑,说“这点皮肉伤算什么?”,可话到嘴边,也不知怎的了,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声:“……疼。”

他一向是倔强桀骜的性子,此刻竟破天荒地开?口示弱,想来是真的疼了,折柔停顿一霎,手上又放轻了几分。

屋外风雪呼号,脚边的炭盆燃得愈旺,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渐热,隐约腾起几缕白雾,茶香混着清苦的药味,在暖融融的室内慢慢氤氲散开?。

温软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伤处,带起一片细密的战栗,谢云舟只觉脊背上一阵阵发麻,喉结滚动几下,五指攥紧了圈椅的边缘,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折柔察觉到他的紧绷,心下微软,轻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好。”

知道她?误会了,谢云舟喉间?一哽,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闷闷“嗯”了一声,有点狼狈地别过脸去。

身后一盏油灯昏黄黯淡,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地板上轻轻晃动。

谢云舟闷头看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浮动的光影里虚虚一碰。

想想几个月前,他初到燕子坞的时候,她?待他还颇为冷淡疏离,换药包扎这等事只叫水青经手,自己很少进到他的卧房。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上完药,折柔轻快地笑笑,“好了,衣裳穿回去罢。”

柔软的指腹倏忽离开?了背脊,温热的触觉却仿佛还烙印在肌肤上。

红泥小炉上茶水烧至滚沸,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茶雾袅袅升腾漫开?。

谢云舟慢吞吞地直起身来。

折柔低头收拢好药瓶,正欲起身,不经意瞥见他胸口的那道月牙似的旧疤,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当初我手艺生疏,伤处缝合得不平整,留下这疤……倒是不大好看。”

说完,她?收了帕子要转身,谢云舟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住。

青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完全包拢住她纤细的手腕。

折柔一愣。

“我觉得好看。”谢云舟侧首看向她?,眉梢轻挑,懒洋洋地笑了笑:“它可救了我的命。”

折柔低头,正正对上他的视线,青年的眼神明澈纯粹,黝黑的瞳仁倒映着烛火,笑意明亮,只盛着一个小小的她。

心口莫名一紧,折柔只觉有些招架不住,匆匆别开?了眼,低声催他快些将衣裳穿好,“客栈的窗子透风呢,小心着凉。”

雪夜奔逃的热血仍在血脉里奔涌,积蓄压抑了一晚的混乱心绪再?也按捺不住。

谢云舟心一横,直直地看向她?,“九娘,从今夜往后,我也不再?是什么?狗屁郡王,你可愿给我个机会?”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愣住,“鸣岐……”

他扯唇笑了笑,“先前有些污糟事,我原想着等料理干净再?告诉你,不想今夜虽有些意外,但?也算是做了个了断。

你不是最厌恶那些高门大户么??咱们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置下几许田产铺子,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前屋后院再?种点花木果树,等到了秋冬,我还给你摘柿子呢。”

对上那道热烈干净的目光,折柔心头一颤,呼吸隐隐发紧。

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只是这般想想,就?让人觉得心中暖热。

怎么?会不动容呢。

她?也渴盼有人相?伴,害怕形单影只,更不想孤独终老。

她?垂了垂眼睫,生怕泄露出眼底的动摇。

“九娘……你既然?决意不再?回头,日子也总要往前走?,身边总要有人相?伴,与其?和旁人,不如……不如就?试试我呢?”

顿了顿,谢云舟忽而?扣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抬手贴上自己的心口,正好将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嵌进她?的掌心,良久,低声道:“九娘,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它也合该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仍赤着上身,胸膛的线条利落分明,肌理劲瘦而?削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折柔恍惚着,只觉一股极为有力的脉动自掌心传来,如涟漪般轻轻荡开?在她?胸腔深处,渐渐和她?的心跳声重叠起来。

那一小片柔韧肌肤分明透着微凉,却如烙铁般灼得她?指尖发麻。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哽咽出声,“鸣岐……这对你不公?平……我,我……”

“九娘,你心里还有陆秉言,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没那么?容易忘干净。我知道,我可以等。”

“没有什么?不公?平,”谢云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也不在乎那些,只盼着你肯放下对我身份的芥蒂,同我试试,好么??”

折柔指尖微蜷,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那酸楚里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让她?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

见她?垂着眼久久不语,他忽地展颜笑开?,眉眼轻快,“九娘,像我这般送上门的便宜,不吃白不吃的。”

听见这句少年气的玩笑话,折柔愣怔一瞬,微微侧过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暗暗抿住。

屋外细雪飘飘,就?快到年节了。

她?和陆谌早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已经慢慢地不会再?做噩梦,不再?想起他,能够安下心来过自己的琐碎日子,甚至也能对旁人生出朦胧而?微妙的悸动。

为什么?不往前走?一步呢?

指尖浸润着青年胸膛的温度,心跳声声作响。

——她?分明也是欢喜的。

似乎再?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陆秉言,尤其?不应当成为那个理由?。

陆谌在江南生了一场大病。

本就?是余毒积伤未愈,又不眠不休地疾驰了七个昼夜,见到的却只是人去屋空,一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陆谌受不住这等剜心煎熬,勉强撑住最后一分清明,交待了心腹北上查探,随后便一病不起,也不许南衡等人近身,独自蜷缩在折柔的榻上,枕着她?睡过的软枕,水米未进,高烧了整整三日三夜。

南衡一直挨到第四日傍晚,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焦急,心一横正要强行破门,却见陆谌自己拉开?屋门,慢慢走?了出来。

他除了面色憔悴些,眉目间?竟再?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周身气度冷寂得越发教人心惊。

南衡喉头一紧,“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把屋主带来,我有话要问。还有,问问这处院子值多少银钱,按三倍付与她?。”

南衡忙领命去了。

陆谌裹着一身玄色大氅,面容苍白冷峻,静静地立在阶前。

听着吴大娘子战战兢兢的叙述,他慢慢拼凑出她?这小半年来在燕子坞的生活。

起初没有寻什么?生计,随身带着个女?使?,又养了只狗儿,算是在此处安家落脚。

后来开?始做些成药,贩到平江府城里,生意尚算不错,与四邻相?处也甚是和睦,不曾受过欺负。再?往后,便是收留了谢云舟,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

说到此处,吴大娘子每说一句,便见陆谌的脸色难看一分。

实是分不清这到底是有情还是有仇,吴大娘子心头直打鼓,不敢再?随意开?口,只好仰起脸,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官人……同九娘是……”

“你想问,我是她?什么?人?”陆谌忽地轻笑一声,嗓音却冷寒如冰。

吴大娘子咽了咽口水,没敢应声。

“我是她?男人。”陆谌眸色森寒,字字如刀:“她?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结发妻。”

吴大娘子吓得一个哆嗦,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陆谌沉默着转回身,望向洮州的方向。朔风裹起细雪扑面而?来,如刀割般刮过脸颊。

眼下正值年关,她?既然?北上,少不得要回洮州祭奠爹娘的坟茔。正月初十是她?爹爹的生忌,若无意外,在那之前她?断不会启程南返,左不过是暂居在洮州附近的某处。

倘若冯綦堪用?,能截住谢云舟自是最好,若是拦不下……那他们一道北上回乡,依着谢云舟的性子,定会担心暴露行踪后牵累泾原军旧部,如此必要绕开?泾原的治所渭州,便只能取道岷州,再?沿渭水西行。

不难找。

为防万一,陆谌单独留了两个人守在燕子坞,带着其?余的护卫北上回洮州。

临行前,陆谌扫了眼谢云舟住过的厢房,平静道:“烧了。”

不及南衡应声,他又看向蜷在阶下瑟瑟呜咽的小狸,淡道:“把狗带上,一道返程。”

年节刚过便是立春,折柔和谢云舟到岷州暂作落脚的次日,正好赶上城中鞭春牛,街巷间?一早便是人山人海,热闹繁盛。

用?过朝食,谢云舟问她?想不想过去看看。

折柔想了想,点头,“新年立春,去凑凑热闹,也算求个好兆头。”

看过鞭春牛,天上飘起了细雪,两个人却兴致不减,又去瓦市逛了一圈,买了琥珀蜜,桃穰酥和紫苏梅子姜,一直流连到天色全黑,这才顶着漫天的碎雪往回走?。

回到落脚的客舍,就?见门外停着一架半旧的灰篷马车。

岷州地处秦凤路要冲,客栈里往来行商素来混杂,折柔难得心情松快,倒也不曾在意,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从油纸包里捻起一块琥珀蜜,放进嘴里抿了抿。

谢云舟挑眉看了她?一眼,“喜欢么??”

“味道不错。”折柔弯唇笑笑,另捡起来一块,伸手递给他,“尝尝?”

谢云舟手里还提着两包宵夜点心,一时也没有多想,直接弯腰俯身,张嘴含住了她?手中的蜜糖。

薄唇带着细微的凉意,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温软的舌尖轻轻划过,如蜻蜓点水般卷走?了那块琥珀蜜。

折柔心头倏忽一跳,脸上隐隐冒出了一丝热意,正要将手收回来,不远处的黑暗里,猝然?响起一道冷冽低沉的声线——

“妱妱。”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同一声钟鸣,在她?心头猛然?荡开?,轰轰震颤。

折柔身形倏地僵住,方才还在发烫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再?也动不了分毫。

第55章 逼问

陆谌从黑暗中走?出来,天际一钩冷月,映出他苍白清俊的面容,脚下长靴碾过落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折柔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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