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56章

窗外风声?愈急,屋内潮热蔓延,铜镜上映出两道汗湿交缠的身影,轮廓氤氲模糊成一团,只能瞧见她颈子上的玉锁落下来,垂在凝白如脂的胸前,一荡一荡。

不?知?过去多久,等到一切收场,折柔疲倦得快要站立不?住。

陆谌将她揽抱回去,取了软帕,仔细清理干净。

掌心?轻轻抚过汗湿的脸庞,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妱妱……忘了不?相?干的人,只和我好?好?过,嗯?”

似命令,似求恳,又似诱哄。

不?止是要她忘,更是要逼着?自?己?忘。

这些时?日以来,他甚至不?敢再看她,只怕多看一眼,血脉里沸涌的痛楚和恨怒就要爆裂而出。

舒爽的余韵褪去,折柔只觉满身倦意,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心?中更是分毫不?愿应承,朦胧中蹙起了眉头,倦怠地偏过脸去。

陆谌垂眸。

红绳串起长命锁,温润的青玉静静卧在那一小片白腻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烛影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好?似撞进他的心?口,牵起细细密密的疼。

仿佛心?中的某处缺憾被填满,却又好?似仍觉远远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寸寸皆要占尽,如此方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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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的人生怕半路横生枝节,不?惜连茶水中都下了狠药,谢云舟在路上一直混混沌沌,分不?清车外是白日还是夜里,待到意识终于清明过来,便发觉已经身处禁中的福宁殿。

大殿里光线晦暗,分不?清眼下是何光景,穿堂风掠过重重帐幔,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殿中的人不?知?去了何处,一旁的鎏金狻猊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四下里空旷静谧。

九娘。

要尽快回去寻九娘。

心?头倏然一紧,谢云舟猛地掀被起身,下榻穿靴。

“醒了?”

官家的声?音忽然自?屏风后幽幽传来,不?疾不?徐,亦听不?出喜怒起伏,却教他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

谢云舟心?神俱震,脚下鞋靴还未穿妥,整个人陡然僵硬在原地。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俯身将长靴穿戴齐整,快步行到那架剔红描金山水屏前,整衣行礼:“官家。”

锦绣屏风后,隔着?那团朦胧的云纹,官家冷冷地斜了谢云舟一眼。

“这般匆忙,”半晌,他鼻中轻哼一声?,指节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是要急着?去何处啊?”

谢云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臣一路昏沉,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想去瞧一瞧情形。”

“谢鸣岐!”官家“啪”地一声?收合奏折,盯着?他的眸光愈发冷冽,“你可是把朕当做三岁小童,由着?你肆意瞒骗?!”

谢云舟垂首,“臣不?敢。”

“这世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官家冷嗤一声?,振袖起身,缓步绕出了屏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这般急着?去和你表兄争抢一个乡野女子,嗯?”

犹如陡然被一道炸雷当头劈下,谢云舟脸色一霎变得惨白,愕然抬起头来。

官家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的神色。

“朕倒是不?知?,你还打算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不?过一个二嫁妇人,残花败柳之身,也值得你和兄弟反目……甚至罔顾伦理纲常,连生父都不?认了?嗯?”

语气?平淡徐缓,却分明挟了万钧怒意。

谢云舟只觉得后背陡然一凉,冷汗已然浸透中衣。

再也顾不?上旁的,他径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殿中的澄泥花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急声?道:“私逃一事,罪皆在我,从始至终,同旁人没有半分干系,官家切莫迁怒无辜!若要降罚,还请官家罚我一人!”

“果然回护得紧呐……”官家一哂,轻飘飘地道:“你若继续犯糊涂,如此不?分轻重,区区一个女子,朕断不?会?再留。”

谢云舟浑身剧震,心?跳如擂,还欲再分辩求恳,抬头正撞上官家深不?可测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会?到那句“连生父都不?认了”的言下深意。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咯咯作?响。

官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谢云舟终是慢慢、慢慢地伏拜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爹爹。”

这个他始终不?肯承认的称呼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混着?喉间翻涌的铁锈味吐了出来。

“求爹爹……明鉴。”

第61章 鞭罚(剧情过渡章)……

听见那两个字,官家眼中的冷意陡然消退了大?半,又静默良久,才状似随意地摆了摆手:“起来罢。”

谢云舟仍不敢全然放下?心来,只低声应了是,缓缓地站起身。

“过?来。”

官家见他神色仍紧绷着,语气?不由和缓了几分,略抬下?颌,指向?案几上一本绸面簿册,“看看这个。”

谢云舟隐隐直觉不对,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开就?见内页尽是各色女子画像,一旁还用院体小楷详录了容貌品性。

果然就?没?什么?好事。

他越看眉心越紧,长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册页边缘捏出一道细褶,“这是什么??”

“何须明知故问。”官家轻哼一声,随手取过?白瓷茶盏,慢啜了一口,“若有?合意的,等上元节后衙门开印,我便?遣宗正卿去纳采问名,待到二月太庙春享,你随我认过?先祖,最迟到四月里便?可?亲迎礼成。”

谢云舟下?颌一瞬绷紧,好半晌,硬梆梆地扔出来一句:“我不娶。”

官家不由拧了拧眉,“早前是我纵着你,可?如今你这般身份,岂能没?有?妻族助力?胥国公待你再亲厚,那也是行伍出身,在朝堂上终归是差了一层,这册子上的几家皆是清流门第,在文臣中素有?声望,你若执意不选,那便?由我替你选。”

谢云舟喉结狠狠一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娶。”

官家闻言一顿,眯眼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了悟似的“哦”了一声,“是还惦记着那个二嫁妇?”

谢云舟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咬牙不作声。

不肯违心反驳,却也不敢坦然认下?,只怕天威难测,当真给她招来祸事。

“无妨,待你娶了正妻,她若不曾同你表兄重修旧好,将她许你做个侧妃,倒也未尝不可?。”

恍如被钝刀捅进?肺腑,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强压住心口那股已然烧起来的怒意,坚持道:“我不娶……”

“那你想娶谁?”

谢云舟顿了一刹,没?有?立时应声。

茶盏“铛”一声重重磕在案几上,官家猛地提声厉喝:“说?话!”

脑中不受控地回想起那一晚,她埋首在他的胸膛里,吐息温热柔软,轻轻的一声“好”。

谢云舟只觉心头一阵滚烫,热血突突直往头上顶,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怒道:“我非她不娶,也绝不允她做妾,天上地下?,今生?今世,我只要她一个,旁的我谁都不要!”

“呵,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官家气?得咬牙切齿,冷笑道:“既如此,朕早已同你说?过?,你若是执意为着个女子任性胡闹,那这祸根,朕断不能留。”

谢云舟早有?所料,闻言挺直腰背,咬紧了牙,一字一字冷硬如铁:“她若有?半分差池,我也绝不独活。”

话音落下?,官家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云舟平静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说?,她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官家勃然大?怒,拍案起身:“逆子!你可?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官家气?怒已极,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殿中急扫了一圈,忽然颤着手抓起一旁的白瓷茶盏,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谢云舟分毫未躲,茶盏刚好砸到他的额角,“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瓷片刮破肌肤,眉尾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却始终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官家看着他,心中越发痛急。

他膝下?本就?单薄,更不必说?子凭母贵,他一向?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却不想他竟会为女色所迷,说?出这等荒唐透顶的话!

官家扶案急喘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你失心疯了不成?!居然为个女子……为个女子……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这天下?江山!你可?知晓?!”

沉默半晌,谢云舟忽而仰起脸,讥诮地笑了笑,“所以,爹爹当年就?是这般舍弃我母亲的么??”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霎落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窒闷得几要教人透不过?气?来。

官家猛然暴喝出声,“放肆!”

谢云舟却昂头直视,对上那道震怒的目光,分毫不让。

官家气?得浑身发抖,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勉强抬手捂住心口,颤声怒喝:“来人,来人!”

殿外值守的御龙直禁卫应声而入。

“给朕,给朕把这孽障拖出去,”官家颤着手指过?去,声音已然抖得变了调,“重鞭五十!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万不想官家会怒到这般地步,不远处的怀忠吓得一个激灵,急急跪上前来:“官家息怒,官家息怒!难得小郡王回来,和您团聚,这是好日子呀,可?切莫……”

却不想他刚劝到一半,那厢谢云舟已经自行起身,止住欲要上前押解的禁军,冷嘲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说?完,他利落地转过?身,背脊愈发挺直,头也不回地出了福宁殿,大步走到殿外的丹墀阶前,直挺挺地跪下?。

殿前指挥使陈隋与他是旧识,上前叉手一礼,眼中隐有?几分犹豫,“小郡王,得罪了。”

谢云舟扯了扯唇,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来,“你同我还客气?什么?,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眼下?我倒是有?桩事要劳烦你。”

陈隋一怔,旋即点头,“小郡王尽管吩咐。”

谢云舟道:“去步军司衙门,叫周霄过?来见我。”

听着倒不算什么?大?事,陈隋略一沉吟便?应承下?来,转身招来一个亲卫,吩咐他去传话。

见那人转身去了,谢云舟心下?微微一松,解开衣袍,安心待刑。

明明周遭冷风凛冽刺骨,可?只要一想她曾说?过?“心悦他”,便?觉心头滚热。

虽然他很有?自知之?明,但她既然说?了,那便?总是有?那么?两分的罢。

两分也成。

光是这般想着,欢喜便?止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

他当然要非她不娶。

挨几道鞭子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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