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又?忍不住微微冷笑,“岷州城中遍地医馆药坊,他这般有权有势,随心?所欲,还会?缺一个大夫不成?”
南衡偷觑着她的脸色,咬咬牙把心?一横,解释道:“娘子有所不知,是那夜淮河船上遇刺落下的毛病,剑上淬毒伤了肺经……郎君心?里有结,一直不肯求医问诊,拖到如?今……几乎已成痼疾。”
折柔心头蓦地颤了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可静默片刻,终究还是抿紧了唇,别?过脸去,不肯理会?。
南衡见她当真狠了心?,一时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咽下话头,行礼告退出去。
等到第四日晨起,用过朝食,陆谌过来寻她,除了脸色苍白些?,倒也看不出分毫异样。
叫人草草收拾了些行装,他伸手给她裹了件裘袍,便要带她出门。
折柔不由蹙眉,“去哪?”
陆谌给她戴上风帽,长指在系带处微微一顿,声音冷淡得听不出半分起伏:“回上京。”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寒冰,砸进心?口。
一想到上京的生活,折柔心?中便隐隐作痛,满心?的抗拒烦闷,却又?无可奈何。
马车早已候在客舍门外?,车辕上积着层薄霜,明亮稀薄的日光映照上去,折射出一片冷冽的清光。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换了一驾马车,瞧着和前几日在城外?官驿的不同。
折柔被陆谌半扶半抱地送上去,两个人?坐稳后不久,马车辚辚行起,匀速行了一段路,很快出了岷州城。
一出城门,马车便越行越快,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临近夜里方才寻了一处驿站,一行人?暂作休整。
折柔不熟悉地形,不知他们这是走到了何处,自然也不会?开口问陆谌,只闭眼?歇息,全当身旁没有陆谌这个人?。
直到隔日晌午,马车似是驶入了一座城池,行到某处终于缓缓停下,陆谌先一步下了车,又?回身扶她,“过来。”
折柔踏下车辕,不经意抬起眼?,周遭熟悉的景致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夯土高墙,土坯木屋,四望苍山积雪,一河环抱。
竟是洮州。
她愕然转头看向陆谌,却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什么波澜,“不是要回乡祭拜爹娘?”
见她呆立在原地发?愣,陆谌握紧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前走去。
折柔被动地跟着他,入目尽是熟悉的景色街巷,一时间心?头滋味错杂,喉头隐隐发?哽,她忍不住偏过头去,咬紧了唇。
一路走到农田尽头,绕过一个小?山丘,林后便是她爹娘合葬的坟茔。
陆谌已经叫人?备好了祭扫用的香烛纸钱,从南衡手中接过线香,带着她一道在坟前跪了下去。
陆谌拈香长揖,伏身拜过大礼,又?郑重道:“小?婿秉言,请岳父、岳母大人?安。”
折柔脸色唰地一变,万般不愿在爹娘坟前被迫着认下他的身份,当即挣扎着便要起身,却偏偏又?被陆谌死死按住,不得不和他一道叩了三个头。
“从前秉言有愧于妱妱,日后必定?千百倍补偿,今此立誓,只要有我一条命在,必定?护住妱妱往后半生安稳,富贵无忧。”顿了顿,他又?低声道:“还求岳父岳母在天?有灵,保佑我与妱妱重修旧好,夫妻和美,恩爱绵长。”
明明是带她来祭奠父母,偏又?依旧如?此蛮横霸道。
折柔咬紧了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强忍着没有在爹娘的坟前发?作。
却不想祭扫过爹娘的坟茔,陆谌又?非要带她回旧居,说是还要在此处小?住几日。
从前的那处小?院已经收拾出来,院中的石榴树还活着,旧井和菜畦也都还在,屋顶的瓦片似乎被人?换过,平整簇新。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偏偏教人?觉得物是人?非。折柔心?头倏地一堵。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正要带她进屋去,南衡却忽然过来向他禀事,似是京城急报。
折柔索性挣开他的手,独自进了屋。看过熟悉的桌椅陈设,心?头滋味愈加错杂难言,胸腔仿佛被什么挤压,她只觉一阵阵窒闷得难受,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要转身出去,却忽然瞥见木柜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纸张,经风一吹,微微拂动。
脚下犹豫刹那,鬼使神差一般,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泛黄的竹麻纸,边缘残缺,却依稀可见墨色。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小?人?,旁边蹲着一只大黄狗,线条粗糙,一看便觉稚拙得可笑。
可若说最为扎眼?的,还要属狗儿身上飞扬峻挺的三个大字——“陆秉言。”
彼时她初学作画,画技粗陋,人?像歪扭,陆谌看了直笑,说她这画得哪里像人?,分明像山精。
直到给她逗弄得当真恼了,陆谌眼?见哄不好,索性大笔一挥,在黄狗身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笑意湛湛,又?带着点无奈,“好妱妱,我这样?赔礼,算不算诚心??”
乍一看清这幅画,折柔愣怔一瞬,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睫忽然湿了。
热泪绵绵地滚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蜷起身子蹲下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哽咽出了声。
那些?从前她再珍视不过的东西,如?今都已变得面目全非,不会?再有了。
就好像不会?再有阿娘用五颜六色的丝绦给她编辫子,也不会?再有爹爹会?让她骑在脖颈上,带她去瓦子里看百戏。
不管她怎样?不舍,怎样?难过,都不会?再有了。
第60章 铜镜(强制,慎入)……
陆谌在廊下隐约听见些声?响,疾步进屋,就见折柔抱臂蹲在地上,喉咙哽咽着?,肩头不?住地发颤。
陆谌愣怔片刻,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可她只是哭,哭得愈发难过,倔强着?不?肯依从。
陆谌心?一紧,拧眉唤她:“妱妱?”
折柔竭力压抑着?哭声?,将下唇咬得死紧,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
陆谌心?头忽而一阵急怒,手上用了力,强行将人抱进怀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怒喝:“放开!”
他使了蛮力,却不?想折柔也发起狠,就势咬上他的肩头,齿关用力扣紧。
从前的一切越是缱绻珍贵,如今便越是让人恨海难填。
她心?中恨苦,齿间用足了气?力,尖锐的痛意猛然刺穿皮肉,陆谌的身子一瞬绷紧,额上霎时?沁出一片冷汗。
“为何非要逼我……”她含混着?呜咽,泪水混着?血丝洇湿他肩头衣衫,“明明……你最是可恨……不?肯放过我……”
陆谌一声?不?吭地任由着?她发泄,感觉到有血珠滚下脊背,划出一线温热的触觉。
只是沉默地收紧双臂,让她伏在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抚着?她不?住发颤的脊骨。
放过她。
他忍不?住扯起唇角,自?嘲又悲凉地笑笑。
他也想知?道,这世间又有谁能来放过他。
不?如就这么纠缠,纠缠到死,与他同入陆家祖坟,受陆家香火,便是灵位之上,也要刻下陆门宁氏四个字,此后生生世世,再也不?能同他分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终于哭得累极力竭,眼中干涩得再流不?出一滴泪,喉咙里也被腥甜的铁锈味呛得难受,这才缓缓松开咬得发酸的齿关,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陆谌沉默片刻,将她抱去圈椅里坐下,转身斟了盏温茶,递给她漱口。
哭得久了,胃里本?就难受得翻江倒海,折柔勉强饮尽一盏温茶,却仍是压不?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陆谌见状,下颌线条骤然绷紧,转身重又斟了一盏茶回来给她,拧眉嗤道:“现在知?道难受了?可解恨了?”
折柔垂着?眼睫不?作?声?,双手紧紧攥着?茶盏,用力到发白,直又饮尽满满两盏温茶,方才漱净嘴里的血腥味。
静默半晌,等到她紧绷的肩背全然松懈下来,陆谌这才搁下茶盏,垂眸看着?她,淡淡道:“咬过人,出过气?,如今也该赔我一件东西。”
折柔闻言一怔。
不?及反应,就见陆谌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长命锁。
看清了那是何物,折柔抬手便要挡,陆谌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先一步将那枚玉锁戴回到她的颈间。
“物归原主。”指腹摩挲过熟悉的纹路,他低低道:“不?许摘。”
他幼时?曾大病过一场,他爹爹担心?他就此夭折,特向相?国?寺的高僧求来这枚长命锁,为他挡灾去难,此后他贴身佩戴十余载,这玉锁里是寄着?命的。
当初她悄无声?息地留下玉锁出走,如今也合该重新戴回来。
就仿佛,从不?曾离开过。
夜里,在昔日那张亲昵过无数日夜的榻上,陆谌用上了十足的耐心?,同她慢慢缠磨。
折柔心?知?横竖挣脱不?得,多挣扎两下反倒显得可笑,又何苦让自?己?白白受罪,也不?再咬牙强忍,只由着?他撩拨取悦,终于渐渐放软了身子,呼吸也隐约变得急促。
纠缠半晌,愈发感觉到滑腻,陆谌忽然托住她的腰肢,一把将人抱起来,抵去了铜镜前的妆台上。
那面铜镜是当年逢她生辰,他升了军职,饷银发下来,特地去洮州城中最好?的铜匠铺子为她打的。
镜面精磨细锻,又掺了银粉,比寻常铜镜更亮,照人时?不?显昏黄,反倒折出清冽的淡淡银光。
陆谌低头衔住她细嫩的耳垂,灼热的吐息裹在耳畔,激起一阵阵酥麻,不?由分说地直往人骨头里钻。
“妱妱,”他声?音低哑,长指扣住她的下巴转向铜镜,“看清楚,如今同你在一处的是谁?”
镜里映出女子潮红的面庞,和身后男子清瘦利落的下颌。
一只筋骨有力的手紧紧钳握住她纤柔的胳膊,长指收拢,轻而易举地将她圈握在掌心?,教她分毫逃离不?得。
她稍一挣扎,镜中的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可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攥着?胳膊抵按回原处,脊背撞上他硬热的胸膛。
折柔不由溢出一声惊喘,慌忙紧阖双目,长睫不?住地簌簌发颤。
“妱妱,睁眼。”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带着薄茧的掌心腻了层潮汗,从后拢覆上去,力道熟稔无比,引得她仰颈轻喘起来,镜面也随之蒙上一层薄雾。
陆谌动作?未停,只用指腹抹去那层水汽,逼着?镜中人同自?己?对视,“又是谁教你这般快活,嗯?”
铜镜明澈如水,将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折柔恼恨他的厚颜无耻,心?中只觉既羞耻又难捱。
只能紧紧闭上眼,细弱手指死死攥住妆台边缘,借着?那缠枝雕花的纹路将掌心?硌得生疼,以此迫着?自?己?在混沌中留住几分清明。
偏偏他恶意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要送她欢愉,更要她只能记得他给的欢愉。
折柔只觉眼前阵阵恍惚,仿似神魂都漂浮起来,终于忍无可忍,低斥出声?:“……陆秉言!”
如此倒也算回答。
陆谌似是终于得偿所愿,低哑地轻笑了一声?,俯身寸寸吻去她颈后的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