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61章

第65章 赔罪

折柔一连两日?闭门不出,更?是?丝毫不理会陆谌,不闻不问,整座别院里虽还住着人,倒是?安静得像处空屋。

直到第?三日?傍晚,陆琬带了萱姐儿过来做客,院中?一瞬变得生机活泛起来。

陆琬一瞧见她,还是?笑盈盈地唤了声阿嫂,又让嬷嬷快将萱姐儿抱过来,给她拜年。

萱姐儿如今将满一岁,正是?被养得圆嘟嘟招人喜欢的时候,眼下?还在正月里,年节尚未过完,她周身打扮得极是?喜庆,戴着虎头小帽,穿一身红裙红袄,配着赤金璎珞项圈,像模像样地学着合拳拜年,像一块甜软粉糯的红豆年糕,看着便惹人心头欢喜。

折柔也?不禁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光滑柔软的小脸。

陆琬过来时特意从潘楼订了席面,几个过卖捧着食盒鱼贯入内,转眼便摆出了一桌好?酒好?菜,尽是?潘楼时兴的招牌,色味俱是?一绝。

折柔原以为陆琬过来是?要做说客,心里其实很有几分抗拒,只不过想到从前在上京的时候,陆琬时极少数曾对她抱有善意的人,终究不想因为陆谌而怠慢了陆琬,便只能强打起精神支应。

却不想陆琬甜甜着一张笑脸,闭口不提陆谌,更?不替陆谌说什么求和的好?话?,只是?同她热络,与她闲谈些京中?趣闻,讲几句家?长里短,偶尔又向她打听些洮州风物,几句下?来,倒是?教她心里松快了不少。

暮色四合,屋内掌了灯烛,两个人一面对桌小酌,一面闲谈漫聊,萱姐儿就在一旁的软毯上玩着自己的彩绘小马,乖巧得紧。

折柔偏头看了一会,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笑意,萱姐儿似乎也?很喜欢她,见她对自己笑了,把小马一扔,吭哧吭哧地爬过来,扯住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蹭了蹭。

折柔心头倏地一软,忍不住伸出手?,将萱姐儿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逗弄。

她自己虽不曾生养过,但毕竟曾给不少幼儿诊过病,抱孩子的姿势很是?熟稔,萱姐儿在她怀里舒服地拱了拱,伸出一只胖出肉窝儿的小手?,手?心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忽地咧开嘴,咯咯地笑作一团。

陆谌下?了值,回到别院,刚掀开帘子踏入内室,便正正瞧见了这一幕,身形不由一顿。

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鼻间忽而泛起一阵涩意。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骨节隐隐泛白。好?半晌,陆谌迈步走进里间,话?虽是?对陆琬说的,目光却始终凝在烛晕深处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上,“琬娘。”

陆琬闻声抬头,眉眼不由一弯,“阿兄回来啦。”

陆谌淡淡地应了一声。

将一听见陆谌的脚步进来,折柔便已别过了脸,全当屋里没有这么个人。陆谌倒也?不以为意,走到近前,逗了逗萱姐儿,又深深地看了眼折柔,便识趣地不再多?留,好?让她和陆琬能自在说话?。

只不过他?人虽是?出去?了,屋内气氛却已然有几分凝滞住。陆琬心知微妙,面上倒是?丝毫不显,依旧笑吟吟地为折柔布菜添酒,象牙筷夹起一块金丝肚,轻轻放进折柔面前白瓷碗里。

“阿嫂尝尝这个。”陆琬脸上带笑,极是?热情地同她分享,“潘楼近来新上的菜色,听闻掌勺的铛头是?北地来的,我想着应当能合阿嫂的胃口。”

折柔也?不再多?言,只是?抬起脸淡淡地笑了笑,低头又饮了两盅酒。

潘楼新出的蔷薇露口味清淡,隐有回甘,她心中?不痛快,不觉间就喝得多?了些,酒意渐渐上头,人也?有些发晕。

饭到最后?,酒意渐浓,她倚在引枕上昏昏欲睡,一旁的女使见状,起身便要去?搀扶她回房。

“慢着。”陆琬忙出声叫住,转头低声吩咐自家?嬷嬷,“快去?寻我阿兄过来。”

陆谌得了信,很快便赶了过来。

只是?他?胸口伤处未愈,不便使力?抱她,索性转过身,弯腰将人背了起来。

折柔是?当真?喝得醉了,几乎没怎么挣扎,便由着他?背起来往回走。

陆谌走下?石阶,背上的人跟着颠簸了一下?,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发尾。

陆谌的脚步骤然一顿。

那年在洮州的城隍庙里,他?膝伤将好?,一时间少年意气上头,脱口便说要背她走几圈试试。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可若是?立时反悔反倒更?显不对,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装无事。

她乖乖地教他背起来,小身板绷得紧紧的,揽住他?的脖颈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屏住,却偏偏在一处颠簸时,装作不小心,偷偷亲了一下他后颈的发尾,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以为他?不知晓。

其实他察觉得再分明不过。

只是?那时他?自己也?羞乱得失了方寸,脑中?轰得空白一霎,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去?,震得胸腔发疼,生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端倪,只能假装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彼时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作一团,隔着他?的背脊贴在一处,又如何分得清到底是谁的心跳急如擂鼓。

夜风簌簌刮过面颊,陆谌眼眶倏而发烫,心脏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浑身失了力?气,险些站立不稳。

折柔醉得迷蒙,浑然不觉他?脚下?停顿,一直安静地团伏在他?背上。

陆谌喉结滚了几滚,将她又往上掂了掂,把人背回到主屋,安置在榻上,给她解了外衫,脱去?鞋袜,随后?在她身畔躺下?。

折柔在夜里被渴醒,刚动了一下?,便有温润的茶水送到唇边。

蔷薇露的酒劲不算烈,她只是?当时有些昏晕,此刻睡到下?半夜,喝了几盏温茶,酒意便已散去?大半。

折柔意识清明过来,察觉到陆谌就在身畔,当即翻了个身,面朝向床内,只用脊背对着他?。

正要闭眼入睡,忽然听见他?低声开口,嗓音涩哑:“萱姐儿似乎很喜欢你。”

折柔微微一顿,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陆谌的手?臂环上她的腰肢,从后?抱住她。

他?沉默着不再出声,只是?将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极缓、极轻地抚摸,一下?,又一下?。

可这意味已经?足够分明。

折柔咬住唇,心头不受控地一阵阵抽痛起来,正想把他?的手?拍开,颈后?却忽而一热,似有一线湿润缓缓流入她的颈窝。

她浑身一僵,呼吸也?不由凝滞了一霎。

帷帐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刻意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沉默良久,陆谌在黑暗中?低低地开了口:“是?我的错……妱妱,我不该……”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涩声道:“不该教你遭这个罪。”

折柔愣了愣。

须臾,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衾,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没入鬓间,缓缓渗进枕中?。

她原以为时过境迁,那些过去?的事她早已不再在意,可乍然听闻这样一句,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还是?翻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热,泪意难止。

陆谌察觉到异样,伸手?去?她脸颊上抚了抚,一瞬便摸到了湿意。

动作凝住一霎,他?稍稍用了些力?,将她的身子翻过来,低头吻下?去?。

折柔偏脸躲开。

他?也?追过去?,却不再用上蛮力?,只是?慢慢地啄吻,轻轻含吮,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过她的唇瓣轮廓,掌心捧住她柔软的脸颊,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尽是?刻意讨好?的亲昵意味。

折柔呼吸微乱。

仿佛唯有在绵长幽暗的夜色里,目不能视,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只借着熟悉的身体依偎着,温暖着,方能咂摸出些许往日?的缱绻温情来。

次日?天光微亮,陆谌起身准备去?上值,折柔还未睡醒。

起身想走,却又静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好?半晌,最后?给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转去?了书房,叫南衡过来帮他?换药。

换完药,南衡收拾了染血的细布和药瓶,正要退出去?,将走到门口,陆谌忽然从后?叫住了他?,“把红升丹留下?。”

南衡闻言一愣,“郎君,这药今日?已经?用过了。”

陆谌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南衡动作微僵,不自觉地攥了攥药瓶,硬着头皮道:“郎君,陈医正特意交待过,这药里多?添了铅汞之物,虽是?可以去?腐生肌,但一日?用量不可过多?,否则只会伤得更?重。”

陆谌抬眸看了他?一眼。

南衡心头一凛,当下?也?不敢再多?劝,只能低了头,把手?中?的那瓶红升丹送了回去?。

陆谌随手?接过药瓶,顶开布塞。

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到掌心里,他?指腹稍一用力?,将丸药碾作粉膏。

银簪刺入的伤口狭而深,需得用干净的细布制成药捻,将药粉一点一点送入刺伤深处。

陆谌面不改色地将药捻慢慢抵按进去?,呼吸渐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一直忍到那阵灼烧般的药力?全然渗进皮肉,化作麻木的钝痛,方才取过一旁的细布,一圈圈缠裹好?伤处。

从前是?他?用错了法子。

——她分明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第66章 谈判(含女配,介意慎入……

年前的积雪还未化尽,上京又落了一夜的鹅毛雪,禁中白皑皑一片,福宁殿中愈发安静,鎏金狻猊兽炉中青烟袅袅。

“想通了?”

听?见来人进了大殿,官家?端坐在案后,依旧垂眸批阅着条陈,手中动作分?毫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掀起一下。

谢云舟上前行礼跪下,低声应道:“是。”

官家?笔下一顿,这?才?抬起头来,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生性桀骜,自幼又娇惯坏了,这?性子还需有日子慢慢磨,竟这?么快便乖觉起来,想通了?

殿中静默半晌,官家?缓缓搁下手中狼毫,汝瓷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指节在案上轻扣了扣,“想选哪家?贵女,说来听?听?。”

谢云舟却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孩儿不娶。”

简直怀疑自己?年岁大了,耳朵已?经出了毛病,官家?心?头怒意一瞬便烧了起来,“啪"”地一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龙案,冷声斥道:“那你想通的是什么?!”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殿中,如今伤重初愈,一张俊脸上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神色却松快了许多,扯唇笑了笑:“爹爹要孩儿娶亲,说到底,不过是要一个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足以承继江山的人选,既如此,也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官家?不由微微眯起眼来,“嗯?”

“昭儿聪慧仁善,天资聪颖,唯一不足便是尚算年幼,但孩儿愿为?其?臣佐。如此,孩儿如今的身份足够名正言顺,不必非要入玉碟、正名分?。”

官家?闻言,眸色骤然一暗,好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到圈椅里,袖笼里的枯瘦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时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清晰的滴答声。

良久,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却分?毫未达眼底,甚至隐有几分?凉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谢云舟分?毫不惧,跪在殿中,神色平静。

“罢了。”官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瞧不出到底是何心?思,只曼声道:“先过了春享,教你认祖归宗,余事?,容后再议。”

不多时,殿中的消息便经由皇城东南角,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三皇子府。

“官家?前日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似在商议二月太庙的春享事?宜,少府监也已?得了令,着手赶制亲王礼服……”小黄门跪伏在地,停顿片刻,偷眼觑了觑李桢的脸色,小声继续道:“奴婢教人暗中打探过,那尺寸……正正是依着小郡王的身量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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