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小黄门,李桢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瓷片四溅,“怪不得那般偏心?,原来我这?十几年骂他野种都骂对了!”
一旁的幕僚心?头焦急,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可有打算?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凭空冒出来一个……”
李桢却忽而阴恻恻地笑了下。
“若无意外,这?一遭西羌使团入京求娶和亲的,应当是那二王子李保吉,说起来,他和谢云舟倒是有一桩杀兄血仇,或许……能借这?些?蛮族之?手,替我除了碍眼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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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入夜,潘楼里四角燃起明?灯,烛影摇红,暖意融融。行首坐在阁中象牙簟的地衣上,掐着红牙板浅唱低吟,“愿君长似春庭柳,岁岁东风第一青……”
这?行首近来在州北瓦子风头正盛,一双眼波盈盈如春水,软语呢喃婉转,一曲终了,席上众人纷纷喝起彩来。
陆谌倚坐在案后,心?里早已?有些?不耐,可今日是顾弘简叔父升迁拔擢的喜宴,陆琬娘家?无人,他既身为?兄长,到底不好推脱,只能来此同人客套应酬。
宴上多是簪缨但勋贵人家?,大多说些?不着边沿的闲话,谁家?新纳了小娘,谁家?又买到宝刀骏马,他百无聊赖地听?了一耳,等?到酒过三巡,借口要散散酒气,总算抽身从席间退出去,到隔壁的酒阁里小憩片刻。
楼中的过卖很快过来,送上一碗解酒的木樨汤,又在云鹤香炉中燃起安神的淡香。
那头的席上喧闹鼎沸,笙歌靡靡,哪怕隔了一个酒阁子依旧清晰入耳,实是恼得人心?头烦乱。
不知?妱妱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么,大抵是睡了,必然不会等?他回?去。
先前在席上不便推脱,饮了几盏温酒入腹,此刻倒是灼得胸口的伤处渐渐泛起痛意来,一阵一阵有如针扎火燎,刺得生疼。陆谌微微仰起脸,自嘲地勾唇笑了笑,也不知回去能得她几分心软。
不由思量起来,待会儿回去是忍过今晚,不搅扰她好眠,还是向她说几句软话,磨她给他上药看诊,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轻唤声。
“秉言哥哥。”
陆谌微怔一瞬,眉眼立时冷了下来。
徐有容先前去校场寻过他几回,他皆已?教人拦了回?去,不知?今日又如何寻到了潘楼,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我等?了许久,可你人一直不在京中,也不知?你去了何处……”徐有容本是有些?恼恨,此刻当真见到了人,却是越说越觉委屈,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没有法子……只能到这?里来寻你,能不能替我爹爹向官家?求情……”
陆谌扯唇一哂,“不能。”
既然答允过妱妱,和旁人再无半分?干系,眼看阁中来了不该来的人,他自然也不欲多留,起身便往外走。
却不想徐有容直接拦住他的去路,仰脸看向他,“我知?道那桩盐运案是你主?办的,只要你肯向官家?求情,定能让官家?容情的!我爹爹他年纪大了,若是当真流放去岭南,那样蛮荒僻远之?地,我怕……我怕他路上受不住……”
“你并非不知?晓,徐崇曾害得我父身死监牢,陆家?败落不振,你来寻我求情,是找错了人。”
徐有容脸色一白,不由暗自攥紧了拳,“你从前明?明?不是这?般待我的,你说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还说要娶我,那些?算什……”
“算利用。”不待她说完,陆谌直接开了口,冷声打断,“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的就?是让徐崇对我少些?防备,仅此而已?。徐家?待我亦是如此,先前徐崇默许你同我来往,存的是甚么心?思,你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徐有容顿时愣住。
陆谌的耐心?早已?耗尽,见她定住不动,索性绕过了她,抬步便要离开。
却不想,他站定不动还好,这?一动,眼前竟忽而一黑,小腹中猛地腾起了一团邪火,那股炙燥之?意瞬间直冲向四肢百骸,在血脉里激荡开来,让他脚下也随之?踉跄了一下。
前后只稍稍反应了一霎,心?头便陡然生出一阵高涨的怒意,此刻他如何还能不明?白,这?间酒阁中必有下作手段,不是香料,便是那碗解酒汤。
徐有容咬了咬唇,伸手过去想要搀扶,陆谌却猛地撤开一步,避开她伸来的双手,甚至不曾教她碰到半片衣角,径直往酒阁外走去。
徐有容站在一旁,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不似京中贵胄子弟的靡靡之?气,大抵是因着在军中打磨过,别有一番青年的英武挺拔,很洗练,所以那日宫宴之?上,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却不想如今他竟能冷漠得这?样可怕,陌生得好似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般。
眼看陆谌就?要去推开虚掩的阁门,再犹豫便没有机会了。
“陆秉言,你站住!”
徐有容眼眶发红,哽咽着颤声道:“你若是迈出这?道门,今日宴上的人便都会知?晓,你对我强逼不成,反伤人命!”
陆谌一怔,拧着眉回?过头,额前已?然浸透了一片热汗,眼神却冷厉如寒芒。
徐有容被他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却仍是强撑着胆子扯乱了鬓发,颤着手用珠钗抵住脖颈,细锐的钗头瞬间刺入皮肉,映着阁中明?亮摇曳的烛火,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渗出了一线血珠,“我,我没有骗你……”
冷着眼沉默一霎,陆谌的声音彻底寒了下来,“徐十六娘,看在从前你尚算无辜的份上,我只同你说最后一句。徐崇一案已?成定局,但你还有阿姐可去投靠,莫让你爹娘的脏血污了你最后的体面。”
徐有容咬紧了唇,眼中泛起泪意,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着抖。
她又何尝不知?是羞耻?
自从记事?起,她便是显贵高门的骄女,是爹爹阿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宝珠,今日这?般行事?,她心?中早已?难过羞耻得快要死掉。
可她当真没有法子了,爹爹被关在在刑部的大狱里,就?连姐夫也自身难保,她只能抛却了全部的尊严和体面,豁出去做这?最后一搏。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羞耻痛苦,嗓音止不住地发颤,哽咽出声,“这?香,这?香性子极烈,是没有解药的……”
“倘若秉言哥哥肯出手相助,容娘心?中感激,无以为?报,愿,愿为?秉言哥哥纾解难过……可若是你决意不肯答允,我也只能行此下策……这?宴上人多眼杂,以你这?副形容出去,不出今晚京中便会传遍,上将军酒后失德,意图借我爹爹的安危逼迫强欺,容娘不甘受侮,只能自尽以保清白……”
陆谌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抬脚便走。
徐有容本以为?能有几分?成算,却不想他竟丝毫不为?所动,错愕过后,急忙追上几步:“只要你出门去,我立时便舍了这?条性命,我家?中女使就?等?在外头,她会唤人过来,不待你走出这?潘楼,便会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万不能再教妱妱生出半分?误会。
指节狠狠攥紧门框,用力得泛起了青白,陆谌强忍住血脉里的那股四处冲撞、几欲喷薄而出的燥烈,站定回?头。
徐有容见他脚下停住,眼睫不由地微微颤了颤,既轻缓又柔顺地唤了一声,示弱一般呜咽:“秉言哥哥……”
陆谌眸光一瞬变得冷冽无比,咬牙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凉薄的笑意,“十六娘虽是孝心?可嘉,救父心?切,可你阿娘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之?谋算,只怕是要死不瞑目。”
徐有容闻听?此言,浑身忽地一颤,陡然间,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几乎不敢置信,嗓音颤抖得几不成调,“我阿娘……她,她……”
陆谌看出她的怀疑,薄唇微动,“不错。”
似是犹觉不够,他继续开口,语气淡漠得教人心?惊:“我亲自动的手。”
徐有容惶然睁大了眼,唇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喃喃问道:“为?什么?”
下一瞬,她回?过神来,通红着双眼,猛地站起身来,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阿娘!”
“她心?思阴毒,算计我妻,我自然容她不得。”陆谌扯唇冷笑,凝睇她片刻,眼神凉薄得显出几分?残忍:“你我之?间,是深得不能再深的血海深仇,你大可为?自己?选这?么个死法,又或是自诬失身于我,只是不知?来日九泉之?下,可否还有颜面去见你阿娘。”
徐有容脸上一瞬变得惨白,所有血色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跌倒在地上,浑身冷如寒冰,肺腑痉挛着,俯身一阵阵干呕起来。
陆谌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拔脚将她撇在一旁,冷沉着脸疾步出了酒阁,没有分?毫停滞,匆匆往楼下走去。
那香炉里添的不知?是何等?下作东西,药性又急又猛,前后只不过须臾,将将走出潘楼,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浑身烧热,眼前渐发模糊,脚下几乎不停使唤,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
好在潘楼离别院不远,很快回?到了府上,亲卫半扶半抱地将他送进前院浴房,又急急唤人取了两大桶碎冰和数盆冷雪过来。
陆谌身上的衣物尚未除尽,便已?直接跨入装满浮冰的浴桶中,却不想这?药性实是太烈,冷水里浸了半晌,也不能解脱分?毫,几乎全然压不住血脉里窜动的火。
不够。
根本不够。
他索性屏气埋头没入水中,不知?熬了多久,恍惚间,竟觉有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额头,指尖微凉,柔软,带着淡淡的杏花香。
“妱妱……”
陆谌猛地睁开眼,伸手却只抓到一把浮冰。
亲卫守在一旁,眼见着不成,转身就?往主?屋跑,“属下这?就?去请娘子过来!”
“站住!”
身后猛然一声厉喝。
亲卫心?头一惊,顿时定在原地。
陆谌已?经苦熬到濒临崩溃,周身如遭火焚,肌肤处处都炙痛难当,热汗大颗大颗地从鬓边滚落下来,只勉强撑起一丝神智,哑声道:“再去取冰……不得教她知?晓……”
第67章 错认
夜色深浓,半弯的蛾眉月高高悬在穹际,泻下一地清辉。
折柔早已?上榻安眠,睡意朦胧间,却被院中一阵阵杂乱的声响吵醒。
此处别院占地不阔,冬日里窖冰的暗井就在后院的西北角,离主屋不远,护卫来?往的动静在这阗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入耳。
折柔在榻上迷糊中翻了个身,扯起锦被裹了裹,正想要继续睡,屋门却被人急急敲响。
“娘子可歇下了?”
是南衡的声音,隐隐有些紧绷。
折柔慢慢睁开?眼?,拥被坐起身来?:“出了何事?”
屋外安静了一瞬,南衡迟疑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娘子,有急事,可否开?门,容属下当面详禀?”
折柔顿了顿,应了一声好,“你稍等。”
她?起身穿好衣裳,下榻穿鞋,随手?挽了个发髻,走?去开?门。
却不想刚一推开?房门,就见南衡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院中月光清冽,映出他额前细密的汗珠,那?张脸上的神?色焦灼异常。
“郎君不知出了何事,突然间发起高热,一直唤人送冰,今早属下给郎君换药的时?候,看见那?伤口还生着红疡,这般生生浸在冰水里泡着,只怕要出大碍,还求娘子救命!”
眼?下这时?辰虽晚了些,但上京不设宵禁,此刻去外头医馆也能请来?郎中,折柔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想过多理会。
南衡见她?犹豫,索性心一横,俯身就要向下叩首,“娘子!”
折柔不由一惊,伸手?想去拦,南衡却已?经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沉默一霎,她?抿了抿唇,“何必如此,我去便是。”
见她?总算松口应允,南衡不由暗暗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几分。
事急从?权,大不了等郎君清醒以后,他自去认罪受罚便是。
当即不再耽搁,南衡利落地站起身,引着折柔将她?送去前院。
薄薄的一层积雪覆满了青石小径,在月光下折出清冷的微光。
折柔走?进书?房,就见浴间里只遥遥地点了两支灯烛,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屏风后的光线越发昏昧,雾蒙蒙的一团。
“陆秉言?”折柔走?进去,站在屏风后,轻唤了一声。
里间却无人应声,只隐约听得见水珠滴答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