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不由蹙了蹙眉,从?案上擎起一支烛台,慢慢绕过屏风,走?近了些,抬头看过去。
陆谌正闭目仰靠在浴桶里,眉心紧蹙,喉结峥凸,一条手?臂湿淋淋地探出来?,脱力般搭在桶沿,水珠顺着紧绷的肌理缓缓滴落,浴桶中水波轻荡,浮冰未消,随着他胸口的微微起伏,在水面上不停地打着转,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见他呼吸虽沉,但尚算平稳,折柔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唇瓣微张了张,正想再唤他一声,却忽然嗅到空气里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味。
心下迟疑一瞬,借着烛光照过去,昏黄的光晕映亮了里间的方寸之?地。
是血。
烛光摇曳,那?条瘦削劲实?的小臂上伤痕交错,有旧痕,也有新伤,像是被瓷片割破,伤口处皮肉狰狞翻卷,血珠混杂着冰水,一滴一滴地顺着修长的指缝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淡红。
“陆谌!”折柔手?一抖,烛台险些脱手?,她?不由地睁大了双眼?,惶然失声,“你……你又做甚么?”
似是恍惚间听见了她?的声音,陆谌极慢、极慢地睁开?眼?,吃力地朝她?看过来?。
他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水,墨色的碎发已?被浸得透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前,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赤红,眼?神?也迷蒙涣散得厉害,飘忽了好半晌,方才勉强凝起一丝清明,却仿佛连眼?前的人是谁都辨不分明。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顿觉情形不妙,“……陆秉言?”
他依旧不应声。
人命当前,哪里还顾得上先前的怨恼,她?立时?伸手?去探他的脉息。
陆谌明明在冷水中浸了这许久,她?却只在将一触到腕间时?感到湿冷,指腹稍作停留,便察觉他肌肤滚烫得骇人。
像是中了药。
折柔神?色微变,暗自稳了稳心神?,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低声吩咐道:“你且忍忍,莫要乱动,我这便去叫人给你煎药,喝两副清热利下的方子就好了。”
眼?见事出紧急,她?也不敢再有耽搁,交代完便匆匆转身往外走。
陆谌忍耐着煎熬到此刻,意识早已?变得模糊混沌,耗尽仅剩的一分神?智,也只能勉强辨出身旁说话的人是她?。
可认不出还好,这一认出来?,反倒让身体里那股燥烈窜得更旺,如同泼下一锅滚油,邪火霎时?轰燃而起,眨眼间烧成燎原之势。
折柔将将走?到门口,指尖刚要搭上门棂,忽听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似是有冰水泼溅到了地上,在寂静的浴房里尤为清晰。
折柔心头倏地一跳。
就在她?出神?愣怔的刹那?,身后忽有阵劲风挟着水汽掠过来?,一条湿漉光裸的手?臂自她?耳侧横穿而过,“砰”地一声重重将门板按合关?严。
几滴冰凉的水珠飞溅到脸颊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还不及她?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扳转过来?,脊背骤然撞上坚硬的木门,下一瞬,陆谌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滚烫的身子紧紧压覆上来?,将她?死死抵困在门板和胸膛之?间。
陆谌的呼吸愈发急沉,体温炙烫灼人,哪怕隔着几层衣衫,她?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妱妱……别走?……”
湿濡的热意缠裹在耳畔,折柔知晓他情形不对,抬起手?去推他热硬的胸膛,低声哄道:“你忍一忍,我去煎……唔……”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忍耐不住,一手?掌住她?纤细的腰肢,迫着她?越发贴近自己,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寻到她?温软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呼吸纠缠间,心脏跳得急促起来?,一阵阵直撞得胸腔生疼,折柔愈发感到不安,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呜咽出声,“陆秉言,你醒醒!”
察觉到怀里人温凉柔软的挣动,反倒撩起他身体深处愈加难以自控的欲望,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彻底失了控,单手?便将她?拦腰抱起来?,疾步走?出了浴房。
外间是书?房,只有一张用来?小憩的竹榻,容不下两个人,陆谌看也未看,抱着人径直走?到桌前,抬手?扫去案上的杂物?,将她?放了上去。
纸墨笔砚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四下里顿时?一片狼藉。
折柔还未回过神?,后背已?经贴上坚硬的案面,她?慌忙撑起身子,身前却忽地一凉,炙热的薄唇随即压覆下来?,烫灼得她?猛然一个激灵。
她?心头发慌,说不清是惧怕还是旁的什么,眼?中不受控地溢出泪来?,眼?见挣不过陆谌的力气,当即狠狠一口咬住他的肩头。
她?并非是迂腐自苦、非要倔着让自己受罪的性子,更何况他们夫妻相伴多年,这等事早已?熟稔至极,可眼?下这般境况断然不成,陆谌失控得教人害怕,她?心中只觉惶恐,全然没?有准备。
陆谌疼得眉心一拧,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双隐忍含泪的秀眸,眼?前微微地晕眩一霎,让他忽然想起那?日的质问——
“在你心中,我寻你,只是为了这等事?”
“不然呢?”
不过是轻飘飘的三个字,却仿佛缠裹着风雪的凉意,如同一柄冰刃直插心头,将混沌的神?智撕开?一道裂口。
陆谌浑身猛地僵住,人还在急促地低喘着,动作却硬生生停顿了下来?。
“妱妱……”咬紧牙关?平复许久,他颤抖着将人搂进怀里,与她?额头相抵,薄唇轻轻碰了碰她?湿润的睫毛,声音哑得几不可闻,“我本不想教你知晓……”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在她?散乱的衣襟上团团洇开?。
好半晌,陆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捉住她?细软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帮我一回……”
折柔不自觉地掐紧掌心,忽又想起他左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狰狞划痕,心头一时?滋味错杂,抿了抿唇,低着头偏过脸去。
低喘着等了片刻,见她?似乎不甚抗拒,陆谌喉结微滚,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带着她?探入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襟。
温凉的指尖滑过块垒分明的劲瘦腰腹,瞬间撩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薄肌不受控地收缩一瞬。
陆谌的喉结狠狠地滚了几滚,引着她?继续,直到纤细柔软的五指轻蜷合拢起来?。
触感玉凉、柔软、细嫩,陆谌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喉间不由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浑身的血液仿佛陡然间集中到一处,让他的身子越绷越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明烈的快意无处宣泄,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寻住她?的唇瓣,慢慢地缠吻含吮,辗转厮磨。
折柔被迫着仰起脸,同他呼吸交缠,暧昧的吞咽声缠绵在耳畔,喘息间都是熟悉的男子气息,混杂着几分血气,屋内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唯余窗外疏漏的浅淡月光,模糊昏暗的光线一寸寸放大彼此的感官。
掌心的触觉越来?越分明,她?指尖被烫得隐隐发麻,想要抽手?松开?,偏又被他更加用力地扣紧,分毫挣脱不得。
察觉到怀里人的退意,陆谌顺着她?的脖颈向下啄吻,最后埋头抵住她?的颈窝,呼吸愈发滚烫,涔涔热汗顺着硬挺的鼻梁滑落,浸湿了她?细嫩的肌肤,“妱妱……帮我……”
“我自己试过……不成……”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禁锢着她?,偏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意味,似命令,却更似诱哄求恳。
折柔动作一僵,半晌,她?咬了咬唇,闭上眼?。
也不知那?香料里添的到底是何等猛药,陆谌记不清就着她?柔软的掌心折腾了几回,断断续续,直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体内的邪火似乎才渐渐止歇。
耽搁到这个时?辰,折柔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只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前,整条手?臂都酸软得紧,连一丝一毫都懒得再动。
陆谌长臂一探,扯来?一件换洗用的干净外袍,将她?密密实?实?地缠裹起来?,抱起来?送回到主屋,放到软榻上,除去她?身上被浸得半湿的衣衫,换上干爽的里衣。
又起身去打来?一盆温水,浸湿了帕子,拧干,捉住她?细弱的十指,从?指尖到指缝,一根一根仔细擦拭干净。
不等他收拾利落,折柔便已?沉沉地熟睡了过去。
她?乏倦地蜷缩在锦被里,鬓发乌浓散乱,唇瓣被吮吻得嫣红水润,烛光下映着白净的侧脸,整个人仿佛沁润在潺潺山泉里的一片玉瓷,莹润生辉。
无处不惹人爱怜。
她?若不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只是一想,就让他浑身血液寸寸冻结,连呼吸都像被冷刀刮过肺腑。
他断然无法忍受。
也绝不容许。
长指拨开?她?鬓边散乱的碎发,陆谌低下头,轻吻了吻她?的唇瓣,这才掀开?被衾上了榻,在她?身畔躺好,合眼?之?前,又伸手?将人捞进怀里紧了紧。
陆谌这一夜折腾得乏累非常,醒来?时?比平常晚了许多,似是已?经天光大亮,只不过床帐四角掩得密实?,隐隐约约地透过几缕曦光。
身侧,折柔睡得正沉,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枕畔,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显出几分慵懒的意味。
低头看到怀里枕着的人,昨夜的亲昵重又浮现上来?,陆谌喉结滚了滚,目光描摹过她?温婉柔软的轮廓。
“妱妱。”
她?还在睡,却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陆谌心头一时?情动,指腹轻轻抚过她?凌乱的鬓发,忍不住低头去寻那?两片嫣红饱满的唇瓣,捉弄似的吻了一下。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好梦,唇边带起一点恬淡的笑意,被痒得往一旁躲。
太久没?见过她?这般柔软的模样,陆谌眼?眶竟有些酸涩,心头一拱一拱地发热。
他无声地笑了笑,薄唇追过去,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吻那?截纤柔白皙的脖颈。
折柔昨夜忙得精疲力尽,这一觉睡得混沌迷朦,意识浮浮沉沉,有些分不清身处何方,是梦是醒,恍惚间只觉是在燕子坞里,似是去山上采药,有人拿着新摘的草梗,轻轻挠着她?的脖颈。
“别闹……”她?迷糊着笑了,声音里带了些慵懒放松的倦意,“鸣岐……”
陆谌一瞬僵住,仿佛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缓缓抬起头,眸底一片赤红,面上再无一丝表情,死死盯着她?犹带笑意的睡颜。
“妱妱,你在唤谁?”
第68章 醋怒
折柔睡得?正是昏沉,却不想?被人硬生生唤醒,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双阴沉含怒的冷冽黑眸。
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陆谌抬手擒住她的脸颊,下颌绷紧如冷铁,寒声质问?:“方才,你在唤谁?”
折柔此刻虽是醒了,意识却还困倦混沌着,脑中无力思索,茫然间更想?不起方才梦到些什么,又梦到了谁,怎么就惹得?他一大早胡乱发疯。
床帐里光线昏昧,周遭像笼了一团灰蒙蒙的薄雾。
折柔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一时间神智愈发恍惚,只觉眼前那道目光锐利得?分外?刺人。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声音里还带着些倦懒的困意,“你做甚么?”
陆谌却纹丝不动,指节反而收得?更紧,目光冷冽得?仿佛淬了冰水。
梦见旁的男人时还缱绻含笑,睁眼看见他便只剩满脸的疏离和不耐,仿佛多看一眼都?扰了她清梦。
这哪里只是睡糊涂了的无心之失?分明是早已熟稔习惯的亲近,毫不设防,既自在,又松快。
明明从前只是他一个人的妱妱,满心满眼盛着的只有?他一个,向?来容不得?旁人半分。
可不过才分开短短数月,她的柔软和温存便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就算她的人被迫留在了他的身边,她的心里却存下了旁人的影子?,那是他触之不得?的回忆,更是他抹之不去的过往。
少年相伴的情分算什么,不过区区数月,没了他陆秉言,她立时便有?了谢鸣岐。
这个念头一起,简直如同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直直戳刺进心头深处,戾气翻涌起来,恨怒得?让他想?杀人。
更恨不能将她的心剖开来抖干净,什么谢鸣岐李鸣岐通通扔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妱妱,你方才是在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