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64章

陆谌手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折柔只觉下颌被他掐得?有?些发疼,意识彻底清明过来。

看清了他又是这般模样,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恼意,使力去掰他的手,怒声斥道:“总归不是你,放开!”

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陆谌眯起眼睛,唇角扯起一抹冷笑:“还惦记着他谢鸣岐,嗯?”

折柔正怨恼着他的粗鲁蛮横,闻言也蹙了眉,抿唇不耐,“是又怎样?”

当真是又狠又倔。

陆谌只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寒冰,呼吸间一阵一阵冷刺得?肺腑生疼。

那双黑眸冷冷地看向?她,“妱妱,你只能是我的妻,旁的哪个胆敢再伸指碰你一下,管他是什么皇亲贵胄,”停顿一霎,他语气越发平静,一字一句地道:“我也照杀不误。”

折柔心头霎时一紧。

他既说得?出,那多半便也做得?到,若是当真发起疯来,还不知旁人要如何受她连累。

好半晌,她不觉间微红了眼眶,轻轻地颤声道:“……那你不如先杀了我。”

陆谌闻言猛地撑起身子?,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单薄小巧的肩头,俯身死死地逼视着她,“你说什么?!”

折柔抿紧了唇瓣,倔强地同他对视。

陆谌被她眼中的怨怒狠狠刺痛,想?要说些什么,薄唇动了动,喉头却痉挛得?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不想?如此。

他想?要同她恩爱绵长,想?看她弯着眉眼冲他笑,望着他的时候,一双秀眸中如漾春水,盈盈脉脉,想?听她再柔声唤他“阿郎”。

他们可以和好如初,等到春日来了,他带她去祓禊踏青,入夏至秋,同她到金明池游湖摘荷花,去樊楼吃蟹喝花雕,到瓦子?里看灯节百戏,朔冬天寒,在廊下支个红泥小火炉,他给?她温酒烤芋头,两个人依偎在一处,看着院中落雪簌簌。

或许来日再生养一个孩儿,定要生得?像她,招人怜爱。

那才是他的妱妱,是他们本该有?的模样。

清瘦的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在她白?皙圆润的肩头上留下淡红色的印痕。

简直恨不能就这样将她揉进骨血里,让她的眼里心里,从此都?只能装着他一个,那些不该留的记忆,那些多余的人,都?该被剜得?干干净净。

折柔的眼眶微微泛了红,索性?偏过头,不再去看他。

好半晌,陆谌缓缓地松开了她,翻身下榻,随意扯了件衣裳披上,再没有?片刻停留,转过屏风,径直出了门。

“砰”地一声,直棂木门被人重重关合。

屋子?里再度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折柔依旧躺在榻上,一动未动,只盯着床帐上缠枝连理的珠线绣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酸涩得?快要流下泪来。

她想?好聚好散,想?去过能让自己安心的日子?,他却偏偏要蛮横强硬地将她拽回到身边,不管不顾地死死锁住。

一旦发起疯来,更是不拿人命当回事,随意糟践他自己也就算了,可竟连周霄这等外人都要因着她而饱受牵累。

她心中的怨恼早已积了一层又一层,如同被江堤拦住的潮水,日复一日地壅塞在胸腔里,无处宣泄的情绪越涨越高,几乎要漫过咽喉,堵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心绪烦乱至极,折柔索性?闭上眼,扯了扯被子?,将自己紧紧裹成一团,等到睡醒再去想?,来日到底要如何,方能同他彻底断了干系。

总归……总归不能一直这般下去。

陆谌在公廨衙门里一连住了两日,只是吩咐南衡看住她,自己倒是没再回过别院。等到第三日,官家派了人过来传话,令他入禁中觐见。

陆谌心中大约有?数,官家传召,应当是和徐崇一案有?关。

此案朝议数回,总算在昨日尘埃落定,官家朱笔御批,革其官职,抄没家财,贬为雷州别驾,即刻离京,押解赴任。

想?是念及当年旧事,有?意示恩安抚,这才特意传召。

却不曾想?,踏入福宁殿时,竟见谢云舟也在。

时隔月余再见,两个身量相当的挺拔青年,身上分明是锦袍玉带,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倦色,一个眉间含怒,一个眼底沉霜,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接。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都?绷得?笔直,如刀似剑。

对视不过短短一息,时间却仿佛过得?很慢,殿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侍立在侧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须臾,陆谌移开了目光,神色淡然地与谢云舟擦肩而过,上前向?官家行了一礼。

官家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指,示意他落座,“传召你过来,倒也没甚要事,徐崇这桩案子?办下来,你实是多有?辛苦。说罢,今日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起身叉手行了一礼,沉声应道:“回禀官家,臣蒙圣恩擢用,掌职军务至今已满三载,岁课考绩俱为上等,依着朝中典制,如今已可为家中妻室请封诰命,臣斗胆,唯此一求,还望官家允准。”

谢云舟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不由地微顿了一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朝他扫过去一眼。

谢云舟正欲上前开口,却撞上官家瞥过来那一眼,似警告,又似审视,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见自家儿子?还算老?实,官家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谌,若有?所思般“唔”了一声,“我记着,你家中元配,不是早被一纸休书遣返娘家了么?怎么,如今是又续了弦?”

陆谌俯身答道:“彼时是臣母一时气怒,但那封休书不曾得?臣首肯,亦未过公门画押,臣与发妻宁氏,至今仍是三媒六聘、拜过宗庙的正头夫妻。”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官家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半晌,颔首道:“既如此……也成,你先给?礼部递个条陈,倘若一切属实,依循着典制来便是。”

陆谌向?上谢过圣恩,便也不再多留,更是不曾再多看谢云舟一眼,径直行礼告退。

果不其然,从大殿里退出来不久,将将迈过一道宫门,转入夹道,谢云舟便从后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喝一声:“陆秉言,你给?我站住!”

陆谌脚下站定,缓缓转身。

忽而一阵寒风掠过夹道,涌动的玄狐裘毛出锋遮住他半张清俊的侧脸,只看得?清一双沉沉湛湛的冷冽黑眸。

视线在谢云舟难看的脸色上停留一霎,陆谌扯唇嘲道:“怎的,被圈在禁中,整日观政读史,父慈子?孝,这做皇子?的滋味可还舒坦?”

谢云舟指节一瞬捏得?发白?,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道:“九娘呢?她眼下如何了?!”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寒无比,“她是我妻,自然有?我疼惜爱护,同我夫妻和畅,不劳你挂心惦记。”

谢云舟咬着后槽牙,不甘示弱地讥刺回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我都?心知肚明,她早已舍了你,答允了我!”

不过短短数个字眼,却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往心窝子?里戳。

陆谌怒极反笑,扯了扯唇角,下颌微微一扬。状似不经?意的动作间,雪白?的中单领缘松开了些,透过狐裘涌动的间隙,隐约露出小半个已经?发红泛紫的牙印,将将落在靠近喉结的位置。

是那晚她帮他纾解的时候咬出来的。

牙印边缘还带着淤血,两日过去,已然有?些发紫,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扎眼。

谢云舟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变。

原本已是咬牙强忍,他自己自是没甚好怕,只怕引得?她惹了官家的眼,给?她招祸,可事到如今,还叫他怎么忍?

胸腔里“腾”地燃起一团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心头妒恨交织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挥拳就朝陆谌面门砸去——

“陆谌你找死!”

第69章 谋算

两?个人距离太近,陆谌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狠狠砸中,头偏了偏,唇角立时便见?了血,喉结上的牙印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淤紫的痕迹愈加刺眼。

一旁引路的小黄门瞧见?这情形,当即被吓得发?了慌,上前想要拉架,却被二?人厉声喝退,只能?连滚带爬地?奔回去,去找近前值守的禁军过来帮忙。

谢云舟胸口急剧起伏,眼底烧着火,还要再提拳砸来,被陆谌抬手?截住,嗤道:“谢鸣岐,你也就这点出?息,至多泄愤而已。”

闻言,谢云舟一瞬攥紧了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陆谌漫不经心?地?抹了抹唇角血痕,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由冷笑了一声:“怎的?又想设法,避过旁人耳目,带她偷偷私逃出?京?”

谢云舟死死地?盯着他,眸光凛冽如刀,“你当小爷不敢?”

“你自然是胆大包天。”陆谌扯唇一哂,停顿片刻,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可若没了这层皇亲贵胄的皮,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同我争?就如当初在岷州,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我带她走?,你又能?奈我何?”

听?他还敢提起岷州之事,谢云舟心?头又怒又愧,眸色狠狠一沉,抬手?便又是一拳。

这回陆谌早有防备,一把擒住他砸来的拳头,一拉一拧,顺势反剪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人顶按到?宫墙上,俯身死死地?压制住,指节用力到?发?青泛白。

两?个青年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宫道间回荡。

陆谌用全身重量桎住谢云舟,垂眸,冷眼打量着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们两?个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手?足至交,少时焦不离孟,也曾抵足而眠,无话不谈。

可如今,即便只是这般短暂的对?峙,都让他胸口发?闷,难以?忍受,只觉得他谢鸣岐的身上到?处都沾染着她的气息。

让他嫉妒得要发?疯。

哪怕明知谢云舟已经与她分离月余。

他仍是分毫都不能?忍受。

妒意在血液里奔涌,烧得眼眶都泛红,陆谌发?了狠,冷声怒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到?底是设法私逃,从?此做个手?无寸铁的寻常庶民,还是留在禁中,好好做你的孝子贤王,谢鸣岐,你大可自己思量。”

谢云舟半张脸被抵在冷硬粗粝的宫墙上,皮肉磨得生疼,反倒愈发?激起了血性,“姓陆的,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否则不出?下月,小爷必要带她走?!”

陆谌一瞬眯起了眼,脑中不受控地?反复回荡起她那日梦呓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眼前发?黑,心?头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当即猛地?收紧五指,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谢云舟的腕骨捏碎。

谢云舟顿时痛喘出?声。

陆谌扯了扯唇,笑意冷得像淬了毒:“只可惜,妱妱如今是与我日日相伴,她素来心?软,不待你脱身出?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说不准过些时日,我同她便能?有个孩儿,到?时还请小王爷来喝我孩儿一杯满月酒。”

一股热血唰地?直冲头顶,谢云舟胸口急促地?起伏,张口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小爷早就该弄死你,省得你再敢欺负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肘向后一击,重重一记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陆谌胸前的伤处。

这一下顶得结结实实,陆谌闷哼一声,剧痛之下陡然便失了力,整个人趔趄着向后连退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到?宫墙上,一时支撑不住,滑跌在了青砖地?上。

不及他喘息起身,谢云舟已经趁势猛扑上去,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将他牢牢压在身下,挥拳便向下砸落。

凌厉杀气裹挟着风声迎面袭来,陆谌本能?地?偏头闪避,拳锋擦着他的耳畔砸在墙上,头顶积雪簌簌震落。

他这一击虽是未中要害,陆谌却不曾回缓过来,胸口的刺伤已然迸裂,气血阵阵激荡,他只觉肺腑里一股热流倒涌而上,喉头一甜,偏过头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皑皑落雪上,猩红得触目惊心?。

可谢云舟早已打红了眼,见?状非但没有住手?,反而趁机又往他腰腹间连捣数拳,恨怒交集间,当真存了杀意,拳拳到?肉。

陆谌闷哼着弓起身子,几乎再也无力抵挡,却仍死死扣着谢云舟的一只手?腕不放。

两个人厮打得齐齐滚倒在宫道上,衣袍鬓发?都沾满了雪泥,喘息急沉粗重,像两?头不死不休的困兽。

正咬牙僵持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小黄门求援引来的禁军匆匆赶到?,众人甫一踏入夹道,看见?这场面俱是大惊失色,急忙围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撕扯在一处的两人强行拽开。

眼见?着俩人一个是官家的心头肉,一个是执掌禁军的上将军,如今却这般为个女子争风吃醋,在禁中宫墙内大打出?手?,这事若是传出去谁也担待不起,一行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使出?全力分隔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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