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65章

“陆秉言!”谢云舟被两名禁军架起来往回拖,一时挣脱不开,却仍不甘心?地?挣扎怒喝,额角青筋暴起,“你给小爷等着!我早晚要了你的命!”

陆谌只觉五脏六腑痉挛绞痛,喉间不断涌上腥甜,好半晌,方才勉强撑起身子,由禁军架着腋下堪堪站稳,还不及开口应声,突然剧烈地?弓腰呛咳起来,又呕出?一口鲜血。

禁军都头见?状一惊,抢步上前,沉声劝道:“上将军,且先去茶水房里歇一歇,末将这便叫人请医官过来!”

陆谌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节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偏却抬眼望向仍在挣扎的谢云舟,扯出?了一抹冷笑:“不必。”故意顿了顿,淡淡道:“我家?夫人医术高明,待回了府……自有她亲手?照料。”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挣扎的力道陡然暴增,架着他的两?名禁军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急忙使出?全身力气,用裹着皮甲的臂膀死死将他箍住,几乎要将人都勒进甲胄里,才勉强将他再度按住。

陆谌冷下眉目,吃力地?转过身,由禁军搀扶着踉跄走?出?了夹道。

不待谢云舟回到?殿中,此间消息便已分了两?路,一路送入官家?耳中,一路递去李桢府上。

怀忠打发?走?前来报信的小黄门,轻手?轻脚地?进了殿,将夹道中前后的始末细细禀明。

殿内静得出?奇,除去他低缓的声音,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熏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透过槅扇的日光中浮沉。

听?完禀报,官家?执笔的手?顿了顿,“老?三那边也知晓了?”

怀忠低低应是,躬身道:“官家?放心?,奴婢已着人透了风声过去。”

官家?淡淡地?“唔”了一声,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满意,良久,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叹道:“鸣岐这性子,从?前叫我纵惯得太过了,如今既要担当大任,便需得好生磨一磨……”

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透过槅扇望向远处,“这个女子么,倒是块现成的磨刀石……若是他连三郎的一点小伎俩都招架不住,便是我再想,也断不能?放心?地?把这江山大位留给?他。”

言到?此处,怀忠适时地?垂目屏息,不再应声。

只不过话虽如此,官家?到?底还是心?绪难平,停顿平复半晌,又重重搁下御笔,起身来回踱了两?圈,终是忍不住抬手?指向殿外,恨声道:“你看看他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怀忠见?状,赶忙递上一盏温茶,笑着劝道:“咱们小王爷骨子里是刚烈赤忱的脾性,再肖母不过了,活脱脱就是娘子当年的模样。”

官家?闻言一怔,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好半晌,方才怅惘地?点点头,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沉默着不再言语。

折柔白日里到?城西出?诊,往回走?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自从?上次被陆谌半路截回来,南衡和平川便整日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看守得那般严密,她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更不必说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实在是后怕,担心?再牵连到?旁人,如今也只能?借着外出?行医的由头,在上京城中四处走?走?,既是散心?透气,也是为了熟悉各处街巷的走?向,权当是未雨绸缪,留条后路。

马车绕过潘楼时,夜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沿小货行街往里去,人流愈密,马车再难行进,折柔索性下了车,慢慢往药铺的方向走?。

走?出?不远,她忽然在熙攘的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眉目轮廓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陌生,倒像是她看错了。

正迟疑间,那人显然也瞧见?了她,眼神倏地?一亮,隔着街上攒动的人头,踮起脚尖朝她招了招手?:“九,九娘!”

这回看得再清楚不过,竟然真的是叶以?安。

折柔不由愣了一下。

原以?为自那日扬州一别,二?人往后大约不会再见?了,谁知竟会在偌大的上京城里遇上。

叶以?安乍见?故人,心?头极是欢喜,赶忙拨开身前拥塞的人流,朝着她的方向挤了过来。

等走?到?近前,看清了她的模样,叶以?安不由微怔了一霎。

和从?前那般荆钗布裙的打扮不同,她如今换了一身云纹织锦褙子,发?间穿坠珍珠璎珞,身后还有健壮护卫跟随,看起来俨然是哪家?的富贵官眷。

“叶公子。”见?他发?愣,折柔抿唇浅笑,先开了口,“正月才过,你怎么到?上京来了?”

叶以?安回过神来,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应道:“今、今岁,官家?开恩科,我、我再来试试。”说着,又不自在地?悄悄整了整儒生袍袖。

折柔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温声道:“原是如此,那便祝叶公子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叶以?安闻言微微低头,腼腆地?笑了笑,“谢、谢九娘吉言。”

从?前毕竟是承过他的恩情,难得再遇,折柔抬手?指向前方挂着青布招子的铺面,含笑客套道:“我家?铺子就在前头不远处,叶公子若是得空,不妨过去喝口热茶,歇歇脚。”

“多、多谢九娘美意。”叶以?安犹豫一瞬,还是摆了摆手?,回身指向长街对?角的布庄,“家?中掌事还在布铺等着,实、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京也是为着生意……听?说西羌要同大周和亲,商、商队往来必多,家?中也想看看,能?、能?否同羌人多做些布匹买卖。”

闻言,折柔眸光微微一动。

他是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是有意。

这些时日以?来,她曾思量过不少脱身的法子,可不论走?水路还是官道,但凡出?城都需勘验凭由,极容易留下线索,瞒不过陆谌的耳目,如今想来,唯独西羌的商队是个例外。

眼下西羌正欲与大周和亲,此事关?系甚大,这些商队往来城门时,守军多半会行个方便,不会严加盘查,免得生出?冲突,担待不起。

若是能?混进西羌的商队,借着便利一道出?京,或许不失为一个掩盖行踪的法子。

“九娘?”叶以?安见?她出?神,迟疑地?轻唤了一声。

折柔一瞬回过神来,抿唇笑笑,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只不过还有南衡跟在身后,她一时也不便打听?太多。

正要同叶以?安告辞别过,她却忽然感觉脊心?一阵发?麻,总觉像有人正在看她。

下意识地?转过头,四下一张望,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漆黑冰寒的眼。

陆谌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脸色微白,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的线,目光冷淡地?盯着她。

第70章 缓和

折柔一瞬愣住。

不知陆谌是何时过来的,更不知他?在此处看了多久。

一旁的叶以安也顿住了,看了看陆谌,又转头看了眼折柔,带着?点迟疑地唤了一声:“九娘……”

周遭街市喧嚣,人声如沸,不待她做出反应,陆谌已?经迈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折柔心?跳蓦然加快,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只怕陆谌心?里不痛快,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眼见着?陆谌越走越近,一双黑眸沉沉湛湛,她索性也往前迎了半步,极为自然地挽上?他?的臂弯,轻唤了一声:“陆秉言。”

陆谌的身形骤然僵住,臂上?肌肉一瞬绷紧,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狸奴。

“叶公子?。”折柔笑?笑?,转头向叶以安引见,语气愈发温软,“他?是我阿郎,从前你们在宿州也见过的。”

阿郎。

陆谌缓缓垂下眼眸,望向身畔依偎着?的人。

她脸上?笑?意温柔,细弱的指尖白皙微凉,搭在他?的衣衫上?,仿佛春日里一捧将融未融的初雪。

虽然明知她这?般亲昵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戏,可看见她主动挽上?来的胳膊,原本还在心?头翻腾的戾气一瞬便被?抚平了几分。

陆谌喉结滚了滚,忽然捉住她挽在自己臂上?的那只素手,瘦削有力的长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一寸寸与她十指相扣。

温热粗粝的掌心?贴覆上?来,折柔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动,反倒教?他?攥得更紧。

叶以安这?时也认出了陆谌,可不正是当初在宿州,九娘生?辰,蛮横地闯进小院的那个人!

他?脸色唰地一变,“你、你……”

陆谌和他?对视片刻,扯唇轻笑?了下,淡淡道:“不错,是我。”

叶以安心?头倏地一怒,可转念又想起方才九娘去挽臂的亲近模样,脑子?里顿时嗡嗡乱成一团。

他?本以为九娘是寻常人家受了欺的妇人,却不想她原是上?京城中的高门贵眷,大抵早已?和郎君重归于好,才会在人前这?般亲近恩爱。

而他?只是商户,虽薄有资财,却未有官身,自然、自然也是比不得的……

陆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折柔细嫩的手背,声音倒是越发淡然,“既是故人,不如我夫妇二人做东,请足下到潘楼小聚一场,略尽地主之谊。”

叶以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两人紧紧交扣的十指上?,男子?的筋骨有力,女子?的纤柔白皙,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他?只觉面皮渐渐涨红,整个人局促得快要冒烟。

“多、多谢足下美?意,在下还、还有事,不便久留。”

陆谌闻言挑眉,语气隐隐有些轻佻,“如此,我夫妇二人倒是不宜多留了。”

叶以安耳根烧得通红,仓促地和二人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往回走,低垂着?头,拨开人群,倒是显出几分慌不择路的狼狈。

见叶以安已?经平安走远,折柔立时便想挣开陆谌的手,却不想被?他?反手一拽,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陆谌顺势用大氅一裹,将她严严实实地团拢住,温热掌心?覆上?她的后腰,稍稍用力压向自己,“人都走了,不许再看。”

他?将头低得很深,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呼出的热息直往耳朵里扑钻。

夜幕将垂未垂,街巷高悬的细纱灯一盏盏亮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各色小贩的吆喝声近在咫尺,折柔忍不住蹙起眉,用力挣动了一下,低声斥道:“街上?好些人呢,放开。”

“现在知道羞了?”陆谌却非但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冷嗤一声:“宁妱妱,方才挽着?我喊阿郎时,怎的不见你躲?就这?般怕我对他?动手?你以为我会怎样,杀了他?么?”

听出他?语气不善,折柔不想在街上?同?他?起争执,抿了抿唇,违心?地否认:“没有。”

陆谌睨她一眼,转头唤了声南衡,语气淡淡:“去,叫人查查那书生?家中的铺子?,可有不法缺漏之处,若有,告到平准司去。”

折柔一惊,急声唤道:“陆秉言!我同?他?没有干系,你莫要为难旁人。”

陆谌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似是心?情极好,埋头在她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傻妱妱,吓你的。”

周遭人流如织,他?却这?般肆无忌惮,浑然不顾旁人眼光。

折柔面上一瞬烧热,只觉得羞恼交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想要推开,却忽听头顶的人闷哼一声,微微佝偻起腰背,半边身子都压上了她的肩头。

折柔顿时怔住。

借着?街边羊角纱灯泻下的昏黄光晕,她这?才发现陆谌脸上?有伤,唇角破了,颧骨处淤红发青,就连身上?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副模样,分明是刚和人动过手。

可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哪里还有什么人敢轻易和他动手打架。

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的直觉,折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陆谌咬了咬牙,强撑起身来,黑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扯唇冷哂:“路上遇见条野狗,和他?打了一架。”

折柔愣了一瞬,旋即便明白过来,但也不敢多问,左右他?和鸣岐打不出人命来,只能不大自然地垂下眼睫,掩饰道:“……先松开我。”

陆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清瘦的下巴朝药铺方向一扬,竟有几分小童似的狡赖,“你帮我上?药,我便松开。”

折柔心?中虽不大想理?会,可思量半晌,到底没有拒绝。

如今她被?看守得太严实,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想随西羌商队出城,她时间不多。

或许只能如当初一般,哄得陆谌稍稍松懈下来,她才能寻到机会,设法离开。

暮色渐浓,药铺后院的厢房里没有掌灯,四下里雾蒙蒙一片,只有街边的几缕暖黄光晕从槅扇窗筛进来,给屋中蒙上?一层微光。

进了屋子?,折柔径直走到案前点亮灯盏。暖黄的光晕渐渐晕开,映得她侧脸愈发温和柔软。

“把衣裳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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