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71章

陆谌一夜之间?陡然变了副模样,折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那么多刻骨入心的隔阂失望、折辱伤害,又岂是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能轻易抚平?

爱和恨,从来?不能相抵。

她?并?不打算因此而?动摇,仍在暗中为?随商队离京做着准备。

却不想,她?还不曾寻机离开,药铺里先出了事。

第75章 劫掳

西羌此番求亲极有诚意?,很快便同大周议定了礼法章程和婚期,前后不过一旬有余,使团已经准备返程西行,只等入秋再来?亲迎公主出降。

西羌的使团返程在即,禁军既要抽调精锐沿途护送,又需操练仪仗琐事,陆谌的公务愈发?繁忙。

这日晌午他勉强抽出空隙,直接穿着甲胄过来?药铺,给折柔捎了几样潘楼的新菜,又匆匆赶去城郊巡营。

大抵是军务缠身?,直到?暮色沉透,夜色上浮,也不见他回城。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混沌,折柔正要唤小婵掌灯,窗外?突然浮起一片昏黄的亮光,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像是火光。

折柔顿觉诧异,正要起身?过去查看,陆谌留下的护卫已顾不得隐匿身?形,急急从药铺外?冲进来?,要护着她往外?去,“娘子!隔壁的铺子起火了,火势极凶,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折柔心头一惊,当即拽上小婵,匆匆往药铺门外?跑。

前后只不过片刻功夫,屋外?已经黑烟四起,空气中尽是呛人的草木烧灼气味。

这火势起得既突兀又猛烈,绵延得更是极为诡异,倒像是被人泼了油。

火苗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借着风势熊熊而燃,转眼间便烧成一片火海,又顺着院墙朝这边蔓延,屋门木柱陷入火中,烧出噼啪的声响,即便站在远处,也能?感觉到?热浪炙烫灼人。

马行街本就是上京城中颇为繁华的地段,这时?辰街上更是人流如织,熙攘往来?。

毗邻的几间铺子都被火势殃及,众人一面推搡着奔逃一面惊惶大喊,乱糟糟地挤作一团,有人端着木盆往火里?泼水,却反倒让火势烧得更旺。

此间情形很快便惊动了城中的望火楼[1],数十个潜火兵敲着响锣冲撞开?围聚的人群,急吼吼地涌了进来?。

四下里?浓烟滚滚,人群推搡间,折柔不知被什么人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向前扑去。平川见状一惊,刚要出手搀扶,却被慌乱的人流冲得一个趔趄。就在此时?,他腰间突然一麻,半边身?子顿时?使不上力气。

“娘子!”

一片拥挤混乱中,折柔勉强站稳了身?形,听见他唤得惶急,正要出声回应,却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死死捂住了口鼻,再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折柔心头剧震,惊骇之下,想也未想便反手去抓那人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一心想要用力挣脱。

那人似是吃痛,动作更加狠厉,没有分毫迟滞,抬起一记手刀重重劈在她后颈。折柔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瞬便彻底失了意?识,身?子软绵绵地向后瘫倒下去。

小婵原本和她牵着手,就站在近旁,此刻忽觉手上一空,立时?惊慌着回头四顾,可她踮脚望了一圈,眼前只有数不清的陌生面孔挨挨挤挤,哪里?还寻得见她家娘子的人影?

“娘子?!娘子——”

小婵心头大急,声音里?也不由带上几分哭腔,又竭力大喊了几声,却尽数淹没在鼎沸嘈杂的喧嚣声中,根本无人回应。

陆谌忙了大半日,待到?整顿完营中军务,见天色已经全然黑透,也不在营中多留,扯过马翻身?而上,带着南衡折返回城。

行至城门口的小摊夜市,忽然闻见一处旋煎羊肉的香气,香而不膻,味道上佳。陆谌停下买了一份,用油纸仔细包好,估摸着等一会儿带回去,必定合她口味。

南衡见状,笑着朝路旁指了指,给他出主意?,“郎君,这花也好生新鲜,要不要给娘子带些?回去?”

陆谌眸中隐隐浮起一丝笑意?,正想过去看一眼,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无端地一紧,莫名?涌起一阵焦躁不安。

这念头一起,陆谌不敢再有分毫耽搁,拨转马头,径直往城中而去。

入了城门,往前驰出不远,街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就见平川策马狂奔而来?,一眼看见他脸上那狼狈惊惶的神色,陆谌心头咯噔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当即催马上前,一把扯过平川的马缰,单手迅速挽了几圈,猛地勒停马匹,“可是家中出事了?”

受惊的马匹长嘶着人立而起,平川却顾不得稳住身?形,嘶声应了是,“郎君,大事不好了!娘子被人劫走了!”

陆谌眸光一寒,喝道:“细说时辰经过!”

平川急喘着道:“大约临傍晚的时?候,药铺隔壁突然起了大火,整条街上乱成一片,不知有什么人混在其?中,趁乱将娘子掳走了。”

“事发?时?,附近有无可疑之人?”

“隐约瞧见一人行迹可疑,杨拾带人去追了,属下急着报信,不知,不知他追上了没……”

越说越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这便是全无线索,更不知她是被掳去何方的意?思了。

陆谌心头狠狠一沉,也不再说话,一夹马腹,当先纵马疾驰而出,十余骑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沉沉夜色,扬起一路沙尘。

南衡越想越觉不对,急忙追赶上前,同陆谌并辔而驰,迟疑着开?口问道:“郎君,会不会是……小郡王?”

“不会。”陆谌策马疾驰,下颌紧绷如铁,脸色极为难看,“他做不出这等杀人放火的勾当。”

依平川所言,这场大火来?得实是蹊跷。倘若他没猜错,贼人本就是冲着她去的,发?觉绕不开?他留下的护卫,便故意?放了把火,以便趁乱将人劫走。

会是何人对她下手?

徐家的根系已经铲除干净,今时?今日,上京城中并无他的仇家。

为了劫人,竟能?在那等地段毫无顾忌地放火烧屋,必是狠绝凶恶之徒所为。

陆谌心急如焚,一面策马没命地往回急驰,一面强逼自己?冷静,竭力思量她的去处。突然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西羌人。

电光火石间,陆谌单手控缰,另一手扯下腰牌抛给南衡,“去找鸣岐,教他一道帮忙寻人,尤其?要探清李保吉的动向,一有消息,立时?来?报!”

南衡急忙伸手接住,扬声应是,拨转马头,直朝禁中而去。

一路往回赶,陆谌心脏也不断往下沉。

那日羌獠贼子的神色反复在脑中浮现盘旋,他只一想她许是落入虎口,身?处险境,手背上的青筋便狰狞暴起,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心脏急跳得几要破胸而出。

宁可是教谢云舟带走了她!

死死咬紧牙关,勉强压下满腔的恨怒,陆谌转头唤来?亲随,一字一句,寒声下令。

“即刻调派人手,全力去寻李保吉。从新郑门外?的胡商聚集之所开?始,所有客舍、勾栏、游船、画舫,但凡他能?寻欢作乐之处,一处不落地给我搜!”

羌獠离京在即,倘若赁屋租院反倒异样显眼,既然劫了人图谋不轨,多半会借着寻欢之所隐匿行踪。

亲随齐声应是,当即分作两队,各自奔出。

自那日曲宴过后,谢云舟染了场不大不小的风寒,整个人眼见着颓靡下去,连饭食也用得极少。官家心知其?中缘由,起初甚是嫌他不值钱,竟教个女?子牵动心绪至此,可冷眼看了几日到?底还是狠不下心肠,索性叫来?陈隋跟着,放他回胥国公府住了几日,权当散心。

只是谢云舟虽回了国公府,却也没能?落得清净,李桢先后着人递了几回帖子,约他去樊楼小聚,谢云舟一直懒得理会,李桢竟亲自寻上门来?,拎着坛好酒,说是邀他品鉴。

谢云舟懒懒地斜靠在圈椅里?,满心不耐,实不知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两个自幼便不对付,打过的架数不胜数,李桢不是他和陆谌的对手,偏偏还喜欢嘴上犯贱,不是骂他马夫之子就是骂他野种,如今他不仅折了徐崇这门助力,更是坐实了野种的名?号,彼此之间早已势成水火,这厮还来?和他装什么狗屁的兄友弟恭。

李桢却似兴致颇高,提起碧玉酒注,牵袖斟了两盅酒,将其?中一盏推至谢云舟面前,“听闻你前几日染了风寒,官家总要咱们兄弟手足和睦,三哥今日便来?瞧瞧,你身?子如何了。”

谢云舟懒得和他扯那有的没的,撩起眼皮扫了眼玛瑙盅里?琥珀色的酒液,扬唇哂道:“我说三哥,你若有事求我呢,直说便是了,大可不必同我来?这套。”

李桢闻言倒也没翻脸,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倒是真像一副包容兄长的做派。停顿片刻,他正要说话,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云舟循声抬头,就见府上的小厮匆匆入内,上前向他行了礼,低声禀道:“公子,陆府来?人,有急事。”

谢云舟一怔,旋即起身?出了门。

南衡就候在院中的青石阶下,一脸的焦灼之色,抬头见谢云舟走了出来?,赶忙迎上几步,压低声音,将事发?经过快速地交待了一遍。

谢云舟闻言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南衡:“你说什么?!”

南衡扫了眼守在廊下的陈隋,微微偏过身?子,附耳低声道:“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我家郎君已经遣人去寻李保吉的踪迹,但事出紧急,娘子安危刻不容缓,急需小郡王相助!”

谢云舟猛然想起那日李保吉的眼神,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砰砰急跳起来?,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里?衣。

情势危急,多耽一分,她便多一分危险,谢云舟当即唤来?身?边亲随,急声下令:“点上人手,备马,跟我走!”话音未落,拔腿就往外?冲。

陈隋本是奉了皇命要贴身?守着谢云舟,此刻见这活祖宗竟要带人出府去,急忙上前拦阻,“小郡王,官家有……”

谢云舟一想她此刻可能?遭遇的情形,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哪还有心思在这多作纠缠,当即便动了手,抬手猛地格开?陈隋,怒喝一声:“滚开?!”脚下分毫未停,疾步奔出院门。

眼见着那背影匆匆消失,陈隋心里?直叫苦,自己?实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这差事,要应付这么个活祖宗。倘若出了什么岔子,他赔上一条命也担待不起,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提步紧追上去。

李桢坐在屋里?,听见院中的动静,暗暗攥紧酒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几圈杯口。

他是特意?掐着马行街得手以后才?来?的国公府,就等着安排好的人过些?时?候来?报信,漏给谢云舟听上一耳,可陆谌的人怎的竟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莫非纵火之人这么快就被擒住、受刑不过全交待了?

如此一来?生出变故,时?间便多少有些?仓促,也不知李保吉能?否及时?成事。

李桢不由蹙了蹙眉。

不过转念再想想,只要谢云舟赶过去能?窥见个一鳞半爪,便已足够。

他这弟弟的脾性最是冲动刚烈,倘若教他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被他最恨的羌獠折辱,必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届时?新仇旧恨一起算来?,李保吉今日只怕难逃一死。

思及此处,李桢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仰首饮尽杯中酒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之色。

那李保吉也是个蠢的,随意?给他透点风声,再顺着多吹捧两句,野心膨胀起来?,便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了。

此事关乎两国边境安危,只要谢云舟铸下此等大错,还谈什么认祖归宗,便是官家有意?偏袒,满朝文武也绝不会轻轻放过。

更妙的是,说不定还能?让他们表兄弟彻底反目,真是叫人迫不及待地想瞧一瞧这出好戏。

第76章 自救

昏昏沉沉地不知到了什么光景,折柔被颈后的?痛意唤醒,睫毛轻颤半晌,终于费力地撑开眼皮,却被室内刺目的?烛光晃得?眼前一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柔软的?帐幔,这?才发觉自?己似是躺在?一张陌生的?锦榻上。

缓过初醒那一阵的?不适,先前马行?街上的?情形涌入脑海,折柔立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子,警惕地四下环顾了一周。

屋中?静悄悄的?,不见?旁人。

室内布置得?靡丽堂皇,明烛高照,入目是旖旎的?红纱七宝帐,四角还坠着雕花鎏金香球,一缕缕甜到腻人的?脂粉软香直往鼻子里扑钻。

远处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丝竹曲乐,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的?浅笑轻吟,和渺渺潺潺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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