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抵是在宴上吃多了酒,此刻醉意?熏熏,莹白的双颊晕起红霞,眼中蕴着一汪温软水光,哪怕此刻含嗔带怒,望着人的时候也隐隐带着几分朦胧迷离。
陆谌的脸色越发难看。
听见她?出言同谢鸣岐断了干系,他本该感到痛快,可看着她?眸中含泪,满眼不舍,心头反倒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再一想起那羌獠方才?看她?的眼神,腔子里更是火烧火燎得生疼难捱。
陆谌的目光愈发幽邃,凝在她?白皙光致的脖颈上定?了定?,只恨不能在人前留下个醒目的印痕。
他忽而?扯了抹笑,冷声逼问:“怎的,你就这般难过?”
醉意?混杂着怒意?涌上心头,折柔盯着他看了片刻,忍不住淡淡地讥讽道:“陆秉言,我不过是同他说了几句话,你又何至于此?怎么,只许你私下见徐家十六娘,却不许我同鸣岐叙旧?”
陆谌身形骤然一滞,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折柔抬起头来?,平淡地道:“你那日为?何会中了药、又浸在冰水里……你当我糊涂么?这上京城里,除了徐家的小娘子,何人又会给你下那种药?”
陆谌眸光停顿一霎,唇边却不自觉地缓缓牵起一丝笑意?,低头仔细端量起她?的神色,“妱妱……你是在生我的气?”
折柔的语气却极为?冷淡,“陆秉言,你见过什么人,又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牵扯,我半分都不在意?。我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也由不得你拘束。”
说完,她?使力挣开他的桎梏,转身便要走。
陆谌偏却不肯罢休,立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地拽了回来?。
不待折柔回神挣扎,他已经欺身逼近,将她?抵按在身后的山石上,长指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眸子紧紧盯住她?的神色:“你当真全不在意??”
他迫得太?近,带着酒意?的热息喷薄在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折柔咬紧唇瓣,倔强地将脸偏向一旁。
陆谌瞧着她?这般抗拒模样,眸色渐渐冷沉下来?,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半晌,他忽地低笑了一声,“不在乎我与旁人如何,却那般舍不得同谢鸣岐撇清干系……可是怕我设计报复,再连累到他,嗯?”
折柔眉心紧蹙,用?力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陆谌却丝毫不为?所动,单手扣住她?的细腕,将她?死?死?抵在山石上,恨声逼问:“妱妱,你待旁人都那般和软,为?何偏就舍得这般待我?”
他眼尾泛了红,沉沉地逼视着她?,“无论我怎样对?你,哪怕恨不能将一颗心都剖出来?给你,也再换不回你半分心软是不是……你我结发四?载,年?少相伴,这么多年?的情?分……竟比不得他谢鸣岐区区数月,是不是?!”
又是这般蛮横,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脸,折柔酒意?上头,心中积蓄已久的不满和怨愤终于决堤似的崩溃。
她?喉头紧了紧,隐隐压不住哽咽:“凭什么你想我回头,我便要回头?凭什么你要我像从前一般爱你,我便要爱你?陆秉言,从前我肯给,是因为?我愿意?,可如今我不想给,不论是谁,再强求也不成!”
恨意?混着酸楚直冲眼眶,泪水一瞬间?滚落下来?,折柔看着他,眼中尽是怨怒和痛楚,“你同我夫妻四?载又如何?他不会罔顾我的意?愿,更不会强压着我低头……陆秉言,于这一桩事上,你永远都比不得他半分!”
话音落下,空气彷佛一瞬凝滞。
折柔直直地望着陆谌,心跳如擂,胸口剧烈地起伏,指尖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
方才?一时意?气上头,不管不顾地将话全扔了出去,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慌惧,只怕他一怒之下发起疯,不知又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陆谌脸色阴沉至极,折柔也强撑着和他对?视。
她?先前在宴上没?怎么用?过饭食,又饮了不少蔷薇露,胃里本就难受,又呛着冷风同他争吵了半晌,心头又气又惧,很快便感觉胃里一阵阵抽搐,翻江倒海一般地绞痛,强忍了片刻,仍是没?能忍住,用?力推开陆谌,俯身呕出了几口清酒。
陆谌沉怒的身形一瞬凝固。
片刻后回过神来?,他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妱妱?”
折柔难受得眼角泛红,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了两下,却也只能揪着他的衣襟,又呕出几口混着酒气的酸水,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陆谌咬了咬牙,下颌绷紧,也不容她?再挣扎,索性将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出了艮岳,打发亲随向上告了假,带着人乘车回府。
马车内备着温热的清茶,折柔吐尽了胃里的酒水,又用?茶水细细漱过口,总算觉得肺腑间?松快了些,只是衣裳有些脏污,周身也染上了淡淡的酒气。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逼仄的车厢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车轮碾过石路的辚辚声响。
陆谌沉默地坐在一旁,垂眼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憋了满腔的邪火竟再也无处发泄。
他自认绝非良善,无论是对?旁人,还是对?他自己,都不可不谓心狠手黑,从未手软过半分,可唯独对?她?狠不下心肠。
哪怕她?同旁人燕好,让他每每想起心里便恨得几要滴血,却宁可一刀一刀割在自己身上,也终究舍不得拿她?怎样。
平川早早便已回府传了话,等回到别院,仆妇已经备好热水。陆谌先下了车,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臂,“过来?。”
折柔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不待她?回应,陆谌已俯身探入车厢,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随手扯了外袍裹住,径直走去浴房。
绕过屏风,氤氲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干净清冽的皂角气味。
陆谌将她?放到一旁的竹榻上坐好,转身去试浴桶里的水温。
折柔垂着眼不作声,抬手去卸头上钗环,心里乱糟糟地拧成一团。
原本想好不再同他争执,慢慢等他放松戒心,可方才?酒意?上头,憋闷之下将怨气乱泄一通,此刻神智清明过来?,倒不知要如何同他相处才?好。
命妇的钗冠繁复沉重,她?拆得不甚熟练,不小心扯住一缕发丝,顿时疼得轻嘶了一声。
陆谌闻声回头,眉心拧了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动,我帮你拆。”
折柔动作微顿,语气不由有些僵硬,“……我自己来?便好,不用?人帮。”
陆谌垂眸扫了她?一眼,瞧着她?此刻是当真缓过劲了,非但没?什么大碍,反倒还有力气给他添堵,不由一哂,“是不用?人帮,还是不用?我帮?”
见他又言辞挑衅,折柔心中不耐,存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意?味,一把拨开他伸来?的手。
却不想陆谌刚巧偏过了身子,替她?去解另一侧的钗环,她?这一抬手,手肘不偏不倚撞在他胸前的伤处,结结实实,发出砰一声闷响。
那银簪刺出的创口虽不算粗宽,却是狭而?深长,偏他又存心用?过腐药,只为?惹她?几分怜惜,以至于拖了这些时日,伤势反反复复一直不曾痊愈,实是经不得这一撞。
陆谌骤然吃痛,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疼出冷汗,唇色都跟着泛了白。
折柔知晓他的伤情?,本意?也不想如此,有些无措地看着陆谌极慢、极慢地弓起腰,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似是在忍痛,呼吸微沉,半晌没?有作声。
折柔被他扣住双臂,整个人僵坐在竹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微蜷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正想抬手将他推开,陆谌却忽然哑声开口,语气也是出奇的温和:“可解气了?不够的话,再刺我一刀,如何?”
听他又说疯话,折柔抿紧唇瓣,向一旁别过脸。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浴室里陷入长久的静默,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在朦胧氤氲的水汽里交织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陆谌缓缓将她?揽入怀中,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静静抚摸着她?纤瘦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眷恋。
折柔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软化下来?。
“妱妱……”陆谌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透着说不出的痛苦和疲倦,“我也有心……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刀扎进去会流血,箭射穿了会绝命……妱妱,我也会疼。”
半晌,陆谌牵起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涩声重复:“妱妱,我也会疼……”
掌下是急沈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又波至她?的指尖。
折柔彷佛被什么烫到,细弱的指尖一瞬轻蜷起来?。
她?见惯了这人的蛮横可恨,可他突然间?像小狸一般摊开柔软的肚皮,露出从前那副示弱乞怜的模样,反倒教她?不知该如何招架,心里滋味复杂难言,又挣脱不得,只能恨恨地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陆谌闷哼一声,却并?未推开她?,反而?缓缓收紧了环抱着她?的双臂,脸颊贴着她?微凉的鬓发,慢慢挨蹭,“恨我不如鸣岐待你宽和……都是我从前强逼于你,让你受了委屈,是不是?”
“当初对?你不起,我早已悔恨至极……我想哄你回来?,听你再唤我阿郎,妱妱……”
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肌肤,哑声低叹,“你和我少年?夫妻,识于微末,当初在洮州,唯有彼此……这般的情?分,你如何舍得……”
“可你偏生就这般倔,不肯回头看我……我是当真没?有法子了,妱妱。”
折柔教他抱在怀里,听着这些话,心头压抑的委屈和怨忿一时间?齐齐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胀,泪意?难止。
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眼中含泪,哽咽出声,“陆秉言,那我就有法子么?”
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折柔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单薄的肩头不住发颤,指节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用?力得泛白。
陆谌心头发紧,指腹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低头吻去她?眼尾的泪珠,哑声道:“莫哭了,妱妱……都是我的错……我改。”
“我辞官,同你回洮州,要杀要剐随你解恨,嗯?”
“大约不会用?上太?久,至多三?四?个月……到时你想开药铺也成,医馆也好,我帮你打理,家中银钱都由你管着……往后,我再也不会逼你,咱们重头来?过,就像当年?一般模样……成不成?”
折柔依旧哽咽着,并?不应声。
陆谌低头寻住她?微凉的唇瓣,轻轻含住,辗转厮磨间?,将她?紧绷的身子安抚得渐渐柔软下来?。
顺势将人抱入浴桶,除去衣衫,肌肤相贴,掐着她?的喜好,带着些刻意?的取悦,温存缠绵。
情?和欲本就交缠相生,难分彼此,哄得她?身子欢愉了,心里的怨气迟早也会跟着散了。
残余的酒意?被潮热的水汽蒸腾出来?,折柔渐渐教他缠吻得头脑昏沉,颊边晕红,呼吸微微发促。
陆谌搂紧她?纤软的腰肢,腾出一只手,探身从旁边的搁架上取来?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
单手推开盒盖,里面是前两日西军同袍送他的一枚太?极丸,做工极精致,不过龙眼大小,却篆花漆铜,内里镂空,灌裹着水银,滚颤如蝉鸣。
本就是预备着拿来?讨好她?的玩意?儿,今日倒是将巧派上用?场。
陆谌单手将人圈抱进怀里,冰凉的细银小链勾缠在修长指间?。
水波轻漾,周遭渐渐变得陌生而?混乱起来?。
呼吸纠缠间?,折柔仰起纤颈,似要挣脱,指尖却深深掐入身前劲瘦的肩膀,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陆秉言……”
陆谌眸光微暗,立即俯身回应,掌心捧住她?软热的脸颊,唇舌交缠,含吻住她?的呜咽。
肌肤相贴处沁出涔涔热汗,陆谌抬手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幽邃黑眸紧紧凝住她?的神色,耐性地依循着她?的反应。
屋外风声呜咽,浴桶里热水翻浪,偶有水花迸溅出来?,湿热的水汽在室内蒸腾蔓延。
陆谌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
心脏仿佛浸透了屋中的水汽,一阵阵泛起潮热。
她?既能有这般模样,心里大抵,总还是有他的。
这等欢愉快意?,旁人不曾予她?,亦只有他能给。
……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里的水彻底冷了下来?,折柔倦累得昏昏欲睡,窝在他怀里喘息细细。
陆谌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在她?汗湿的额间?落下一个吻,“妱妱……往后还要不要我?”
折柔困倦得朦胧迷茫,恍惚中听见陆谌在说话,却分辨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下一瞬,却又被他搂得更紧。
僵持争执了一日,两个人都是身心俱疲,乏倦之后,倒是一夜沉沉好眠。
次日一早,陆谌起身上值,临出门,唤住了南衡,沉吟着交待:“往后不必再跟着她?,暗处的人不撤,明面上只留平川一个。”
他既答允要改,总要一步步做出退让,不想因此惹她?不快,平白寒了她?的心,再增隔阂。
南衡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应了声是。
倒也不出他所料,折柔很快便察觉到了变化。
再出门时,守在她?身边的人少了许多,南衡不再寸步不离地盯着她?,陆谌似乎也当真在筹谋辞官归乡的事,在值上整日繁忙不见人影,还另外着人清点起在上京的财货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