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69章

陆谌酒量不算太好?,几盏烈酒入腹,眼底已浮起三分醉意,偏生又有同僚过来寒暄,他一边虚应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谢云舟的动?向。

等到酒过三巡,见?那头的位子上已经多时不见?人影,陆谌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忽然搁下玉瓷酒盏,对身旁的同僚略一拱手,笑道:“诸位慢饮,失陪了。”

从亭中抽身出来,喧闹的丝竹声渐渐远去,陆谌沿着池畔,径直往寿山的方向走?。

他对谢云舟的脾性再?熟悉不过,艮岳里那些假山石洞、曲径回廊,哪处不是他们儿时玩闹的所在?

谢云舟若要在苑中寻个僻静处说话,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会往哪里去。

他转头看向西侧的回廊。

暮风掠过曲池,在池面?摇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映着残阳,将廊亭尽头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谌的脚步蓦地一顿,将身形隐入池畔的树荫中,目光沉静无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的神色。

谢云舟凝视着折柔,好?半晌,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地哑声开口:“九娘,你……你过得?可好??若你想走?,我还会设法再?帮你。”

折柔抿紧了唇。

说不动?容是假,可自打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已决意不再?拖累旁人,也不做过多无谓牵扯。

将来前?路如何,终归要靠她自己,靠不得?旁人。若是继续拖着他,反倒是害了他。

良久,折柔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开口,“鸣岐,多谢你,但不必了。”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继续道:“如今的日子……我觉得?很好?。”

谢云舟呼吸一滞,上前?半步,嗓音发?紧:“你想同他和好??”

折柔抿唇不语。

“他逼你?”端量着她的神色,分明是有勉强之意,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拧眉急道:“是不是陆秉言逼你这样?的?九娘,你不必怕他,我——”

“鸣岐。”折柔轻声打断他,竭力将语调放得?平缓,“我是当真觉得?很好?。”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空茫茫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这些日子,我想通了。陆谌……他心里有我,除了偶尔蛮横一些,处处都待我很好?……你也知?晓,我与他之间,终究……情?分非比寻常。”

谢云舟只?觉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整个人如坠冰窟,胸口却像被滚油浇过,灼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站在他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淡得?像个影儿,就要捉摸不及。

谢云舟喉头颤动?,隐有哽咽,“九娘,你从前?不是这般想的……是因为我的身份?这是我的错,但你信我,我不会一直如此……你想要的,我心里清楚,我都能给,你……你别这样?。”

信我吧。

你信我一回,容我些时日,别被他轻易哄了去。

折柔咬紧了唇,眼前?渐渐泛起一层雾气,不忍再?看谢云舟的神色,仓促地偏过了脸。

他像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热烈、赤诚、干净,纯粹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亦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为所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待她这般好?了。不图回报,从不强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想要护着她。

可这份悸动?终究也只?是悸动?罢了。

这点欢喜,远远不够让她为此豁出去,再?奋不顾身一回。她只?想过寻常人的日子,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屈从于强权。

从前?他离了皇家,一身自在无牵无挂,她起心动?念,可以同他一试,但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他身上担着太多东西,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谢鸣岐了。

很快她便要想法子离开上京,到那时,无论是陆秉言,还是谢鸣岐,都不该再?和她有半分瓜葛。

就算将来再?有人相伴,她也只?会寻一个能让她安心、与她相差无多的人。

折柔抿了抿唇,强忍住眼中酸涩泪意,转身想走?。

谢云舟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攥住她垂落的衣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像被湿棉哽住,千言万语都在舌尖打转,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既不敢用力将她拽回,又不甘心就此放手,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衣袖相连处微微发?颤。

“九娘……”

正当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夹杂着一声戏谑轻笑,“呵,小郡王原还是个情?种。”

听见?这声音,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冷眼看向那处山石,寒声道:“胡獠果然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是不识礼数,改不了这鬼祟行径。”

他话音将落,折柔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懒洋洋地从山石后迈步出来,目光越过谢云舟,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

正是先前?岸边的那个西羌王子。

那时她只?是遥遥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了这羌人的形貌。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联珠对豹暗纹的金棕色圆领襕袍,腕束乌皮护臂,身形挺拔硬朗,肤色微黑,深目鹰鼻,左耳垂着一枚素银单环。

一双浅瞳映着灯火扫视过来,轻慢之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冷锐迫人。

像是在打量猎物。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别开了脸。

谢云舟察觉到她的紧张,当即又侧了侧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沉下声警告:“再?敢多看我大周的贵眷一眼,小爷便剜了你的眼珠子。”

李保吉一怔,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谢云舟懒得?和这厮多作纠缠,正要转身护着折柔回去宴上,抬头却见?陆谌从一旁的树荫里走?了出来。

“巧了,鸣岐。”

陆谌笑着唤了一声,眼底却如淬寒冰,黑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怪不得?宴上不见?你人影,原是在这儿躲酒看热闹呢。”

折柔顿时怔住,心头一阵阵发?寒,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知?这厮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谢云舟对上陆谌挑衅的目光,一时间恨得?五内焦灼,牙根发?痒,可偏偏这般场合,还当着那羌獠的面?,由不得?他不忍,只?能扬唇呲牙一笑,“可不是巧了,我不过出来散散酒气,竟遇上九娘了,这便是缘分。”

陆谌挑眉一哂,径直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牵起折柔的手,将她细弱的指节完全拢入掌心。

掌心冰凉,没有一丝热气,不知?他在风口处站了多久,又听了看了多少。

折柔心一颤,低声问:“你怎的来了?”

陆谌抬起手,将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指节不着痕迹地一顿,轻轻抹去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珠。

折柔下意识想躲,只?是强撑着没有动?。她本能地不愿在谢云舟面?前?和他太过亲昵,一时间倒也说不清缘由,不知?是难堪,还是不忍,又或是二者都有。

陆谌似乎有所察觉,眸光微沉,若有似无地捏了捏她的手指,稍用了些力,攥得?她微微发?疼。

折柔不由顿住。

陆谌垂了垂眼,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谢云舟,语气却愈发?温和:“自然是来寻你。宴上那道雕花蜜煎用了带皮的春桃,怕你不小心误食,又要起疹子。”

折柔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此刻看着温柔体?贴,实则已是强忍怒意,若是闹起来,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她索性不再?挣动?,停顿了一会儿,抿唇笑笑:“知?道了,我们回去罢。”

陆谌抬起眼,视线冷冷地扫过李保吉,又落到谢云舟的脸上,扯唇笑了笑:“妱妱初次赴宴,一时走?岔了路,遇上些不相干的人,是我这个做夫君的照看不周,倒是有劳鸣岐了,改日表兄请你喝酒。”

说罢,也不等回应,牵着折柔便往回走?。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牙关紧咬,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却终究未再?上前?一步。

四下里复又安静下来,唯余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李保吉慢慢踱步到他身侧,望着那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谢云舟猛地转过头。

如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李保吉挑衅地扬了下眉。

谢云舟眯了眯眼,忽然欺身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李保吉,既然想做我大周的郎子,便给我老实些。”

“否则,等来日出了大周的地界,小爷既杀得?了你那废物哥哥,自然也能送你下去和他团聚!”

话音落下,他冷冷地睨了李保吉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李保吉抱臂独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的神。

夜风拂过林苑,送来一股幽淡的软香,不似禁廷天家那般奢靡贵气,却别有几分清雅韵味,像是某种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间。

暮色渐沉,昏茫阒寂。李保吉慢慢抬起手,无意识地搓了搓鼻尖。回想着那女人温婉的眉眼,还有谢云舟紧张回护又隐忍失望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他胸腔窜起,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自抑的躁动?和亢奋。

李家人说得?果然不假。

若是能将谢云舟求而不得?的女人强占到手……即便不能手刃仇敌为兄长雪恨,也足以叫他痛不欲生。

此刻,光是想象谢云舟扭曲痛苦的面?容,就让他血液都沸腾起来,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竟激出一身滚烫的热汗。

至于那女人的夫婿……

呵,不重要。

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东西,才最叫人痛快。

第74章 浴房

寿山湖后的雅阁本就是供宴上宾客小憩醒酒的去处,此刻宴上正酣,无人来?此歇息,四?下里甚为?僻静。

折柔被陆谌牵着一路往回走,路上不见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陆谌起初还和她?并?肩而?行,可转过一条小径后,他越走越快,几乎是扯着她?在走。

蔷薇露虽算不上烈酒,后劲却绵长上头,她?先前在席上空腹多饮了几盏,到此刻被夜风一激,酒意?尽数发散上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虚浮,渐渐跟不上他的步子。

偏生腕上还被他攥得发疼,折柔不由得蹙起了眉,使力挣动,“你慢些……”

陆谌却恍若未闻,反而?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脚下丝毫未缓。

折柔被他激出了气性,再也忍耐不住,出声低斥:“陆秉言!你松手,放开我!”

陆谌这才?停下脚步,垂眸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意?,“心头就这般不痛快?”

折柔抿了抿唇,半分都不想理会,只用?力挣开他的手,独自往前走。

陆谌却迈步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衣带,猛地将人拽回到身前,冷眼打量着她?的神色,扯唇一哂,“怎的,怨我搅扰了你们的好事?”

简直越说越混账。

事到如今,她?还有何不明白的?陆谌为?何能突然现身于此,分明是他一早便做了打算,要等着看她?和鸣岐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想通了这一节,折柔心里的憋闷怨愤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含怒道:“你明知今日赴宴会见着他,还要强带我来?此,又躲在暗处窥探,不过就是存心试探于我……”

陆谌不自觉攥紧了她?的胳膊,黑眸冷沉地逼视过去,“不错,我是有意?如此。”

“无耻!”折柔咬紧了唇,抬头恨恨地看向他,声音隐约发颤,“如今你可满意?了?”

陆谌眉眼阴沉,死?死?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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