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双颊微红,眸中?泛着一层迷朦的水雾,声音轻软得像是梦呓:“……怎么才回来?灶上温着饭……有新腌好?的鱼鲊……”
陆谌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巨力?击中?心口,眼眶又酸又热,喉间像是教?什么哽住,全然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他知道这是一句胡话。
她说的是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们还年少情浓,她满腔的柔软爱怜,知道他散值回来得晚,夜里都会特意给他留好?温热的饭食。
陆谌的眸色沉了沉。
分明都是同一个他,他却忍不住嫉妒起来,妒恨起从前的自己,竟能得她那?般惦记牵挂。
这妒意来得毫无道理,却烧得五脏六腑焦灼生疼,又偏偏教?他无处宣泄。
折柔的胡话将将脱口,神智便已?有些清明。
须臾,模糊的视线慢慢凝聚起来,等到全然看清眼前的那?张脸,心口蓦地传来一阵钝痛窒闷,空荡荡的,像被一把生锈的短刀慢慢剐过心肺。
她呆愣半晌,随即懊恼地转过身,整个人?往被衾里缩了缩,将滚热的脸颊深埋进软枕里,不欲再?理会身后?的人?。
从前的那?些温存和?体贴,早就该随着洮州的雪一道化尽了才对。
陆谌也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这情形不对,立时?定了定神,几步走到榻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扳转过来。
指腹探上脸颊,果然是发了热,温度烫得惊人?。
陆谌心一紧,低头朝她脸上看去,“妱妱?”
折柔心里难过,只?倦乏地闭着眼,闷声道:“我没事,只?不过稍有些风寒,睡一觉就好?了。”
陆谌撩袍在榻边坐下,拧眉注视着她,“八成是白日里在码头吹了冷风。往后?再?要采买些什么,打发平川去便是。”
折柔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不觉攥紧了被子,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他又不会分辨药材的品相优劣。”
陆谌用掌心贴着她的额头,久久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
折柔的心不由提了起来,陆谌向?来心思敏锐,也不知他可?是发觉了些什么。
倘若被他察觉出异样,这条路便又要走不通了。
好?在陆谌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是起身倒了盏温茶,回来喂着她慢慢喝下去。
用过茶水,折柔疲倦地闭上眼,把身子蜷进柔软的被衾里。
知道她晚间还饮了酒,陆谌一边帮她揉压着合谷穴,一边扬声朝外唤人?去熬姜汤。
院中?很快响起窸窣踢踏的响动,值夜的仆妇被惊起来,匆匆去庖厨里忙活。
初春气候尚寒,夜间灶上也留有余火,很快便有熬得浓浓的热姜汤送进主屋,折柔喝了两碗入腹,药力?逐渐上涌,总算是发出一身的热汗,彻底退了烧,呼吸也平稳下来,闭眼熟睡过去。
陆谌拧干了湿帕,仔细给她擦净身上的汗,又换了套干爽的里衣,这才把人?重新塞回进被子里,裹好?。
等到一切忙完,收拾利落,时?辰已?过四更。
折柔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姜汤的热劲燥醒,喉咙干得发疼。陆谌端来温茶,轻轻托着她的后?颈喂她饮下。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难得乖顺地靠在他臂弯里,小口小口地抿完了一盏茶。
这些时?日以来,她鲜少有这般温顺的时?候。陆谌将茶盏放到一旁,垂眸看了她半晌,胸口隐隐泛起一阵酸胀,又忍不住出言轻嘲,“偏就这般倔,若非在家?中?,你一个年轻女子孤身漂泊在外,冷了病了,吃苦受罪,谁来管你,嗯?”
折柔抬头看了陆谌一眼,唇瓣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被他俯身封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既莫名又凶狠,折柔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陆谌扣住了下巴。
修长的指节稍用了些力?,迫使她微微仰起脸,陆谌径直撬开她的唇齿,温热的舌尖长驱直入,缠住她的不放,又带着几分惩罚意味似的,重重吮了一下。
折柔本?就有些呼吸不畅,教?他吻得越发喘不过气来,喉间不由溢出了一声轻喘,本?能地抬手去推他胸膛。
陆谌这才稍稍退开了些,双臂撑在她两侧,俯身抵着她的额头,眸光沉沉,咬牙切齿地警告:“不准跟我提谢鸣岐。”顿了顿,又轻蔑地低哂了一声:“他一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小王爷,连自己都顾不明白,又会照顾哪门子的人?。”
没想到他思量的竟是这个,男人?一旦起了妒心,当真是胜过女子百倍。
折柔忍不住蹙了蹙眉,偏头躲开他灼人?的气息,低声反驳:“我自己……用不着旁人?……”
陆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宁家?九娘自然是好?本?事,我上赶着想照顾,你却是分毫都不稀罕。”
说完,也不容她再?拒绝,他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慢慢抚过,指腹能清晰地摸到一节节凸起的脊骨。
陆谌的动作微微一滞。
瘦了。
她虽然生来就纤薄偏瘦,但身体底子素来很好?,极少会像今日这般,稍吹点冷风便风寒发热。即使从前小产了一回,在小月子里也调养得宜,不曾亏下过气血,可?如今重逢才不过月余,竟反倒将她养得瘦了,甚至于这样风吹就倒、轻易染病。
陆谌心头忽而冒出几分涩意。
或许往后?……不该再?将她逼得那?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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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风寒倒是不算严重,折柔饮过姜汤,又安稳地睡了一夜,次日醒来便已?好?转大半,陆谌留在家?中?照看了她一日。隔日西羌使团抵京,他便再?也抽不出身来,国宴后?又去玉津园陪同西羌使臣射猎较艺,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
直到第五日,陆谌带了一整套簇新的衣衫回来,交待道:“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合适,明日便穿这个。”
折柔抬头看了一眼,立时?便发觉那?并非常服,倒像是一件大袖礼衣,织金妆花,颇为郑重。
她不由一怔,“做什么去?”
“依旧例,异族求亲,大宴过后?要在艮岳另设曲宴,京中?四品以上的官眷都需随同赴宴。”陆谌顿了顿,看着她继续道:“琬娘也在,既有熟人?,你随我去散散心也好?。”
折柔闻言便蹙了眉,她实不想以陆谌家?眷的身份露面,更不必说那?等场合……只?怕必定会见到鸣岐。
她抿了抿唇,出言拒绝:“我不去。”
第73章 四人
她会作此反应,陆谌倒也不意外,只?淡淡道:“官家吩咐过,必得?要去。”
竟这般难缠,折柔忍不住蹙了眉,抿唇道:“那等场合,就不怕我遇见?……旁人?”
她不想同陆谌起争执,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这“旁人”指的是谁,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陆谌的眸光沉了下来。
他又何尝不知?,明日入了艮岳,便等同于将她送到谢云舟的眼皮子底下。任他再?有手段,又岂能在天家林苑中处处设防?只?要谢鸣岐有心,必要设法同她私下相见?。
说不介意是胡扯。
可她和谢鸣岐曾有过的那一段,于他而言到底是根毒刺,扎在他血肉里日夜折磨,与其让这根刺扎得?越来越深,化了脓留下疤,倒不如狠一狠心,让她直接剜出来,得?个痛快。
折柔到底拗不过他,次日午后,由女使侍奉着换上繁复的命妇礼衣,仔细打扮停当,眉心贴上珍珠花钿,和陆谌一同前?往艮岳赴宴。
未时将过,艮岳正门?外陆陆续续已有不少朝官和家眷,相熟的人家互相热络攀谈着,到禁军处验过鱼符对牌,再?由侍奉的小黄门?殷勤地引入内苑。
陆琬和顾弘简早已等候多时,抬头见?折柔由陆谌扶着下了马车,立时笑着迎过来,热络地同她打招呼,“阿嫂,你们可算是来啦。”
折柔抿唇笑笑。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虽是初次过来这等大宴,但有陆琬陪同照应,他也算放心,简单交待了两句后,便和妹婿一道去往设宴的承兰亭。
折柔同陆琬寒暄了几句,很快有小内侍上前?引路,恭敬地躬身一叉手,“请贵人随奴婢入内。”
陆琬点头笑笑,抬手挽住折柔的手臂,亲热道:“阿嫂,咱们走?罢。”
时近三月暮春,艮岳里的池水早已化冻,阵阵柔波荡漾,亭台精致风雅,岫玉为栏,金丝做柱,一路沿着曲江往里走?,各处都妆点着暖房里栽种出来的奇花异草,树木高低错落,水面?悬灯万盏,璀璨灼灼。
折柔穿行于其中,只?见?处处雕栏玉砌,仿佛又回到去岁上京,初入郡伯府赴宴的时候。一种茫茫无措的感觉又隐约浮上心头,只?不过那时还有陆谌让她想要依靠,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绕过回廊转角,正要往水榭去,折柔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锋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她心神一紧,本能地回头看过去,一瞬间,四目遥遥相接。
暮色斜照,那人逆光而立,面?容隐匿在暗处看不真切,她只?看见?他和李桢并肩而立,想必是身份显赫。
陆琬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那是西羌的二王子,此番是来向咱们大周求亲的。”
折柔心口一紧,立时收回视线,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她曾听闻羌人勇猛尚武,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妇人生产亦不避风雪[1],前?几日同西羌商队打交道还没觉得?如何,可此刻这人的眼神,却莫名?让她想起蛮兵南掠打草谷的凶残狠绝。
折柔暗暗攥了攥手心,脚下不自觉快走?了几步。
穿过临水的廊亭,不远处便是女眷的席面?,循着夫家的爵位和官阶排的位序,陆琬挽着折柔的手臂,带她入席落座。
丝竹吹奏起来,两列宫人托着缠枝檀木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案几。
男宾女眷虽是隔着曲江池分席而坐,两处的筵宴却并无不同,银盘玉盏,象牙为箸,既有绣花高饤八果垒,又有各色雕花蜜煎,花炊鹌子、盏蒸羊、酒炊淮白鱼、荔枝白腰子……各色菜食,琳琅满目。
这等宫宴排场,一向不求清淡适口,但求奢靡铺张,在番邦面?前?尽显国力,菜色实则过分丰盛,折柔牵袖略尝了几样?,很快便觉腻味,放下筷箸。
陆琬早有准备,见?状提起碧玺酒注,给她斟了一盏蔷薇露,“阿嫂且尝尝这个,这酒最是清淡解腻,待会儿还会再?上些冷食果子。”
折柔弯唇笑笑,“多谢琬娘。”
宴上丝竹不绝,菜过五味,酒注里的蔷薇露已然一空,小内侍见?状,俯身趋步上前?添酒。
壶口微倾,澄澈的蔷薇露缓缓注入杯中,却不想那他手中忽然一抖,酒注里的蔷薇露溢洒出来,淋湿了她的一小片衣角。
小内侍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贵人恕罪!”
折柔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让他退下,小内侍却微微抬起眼,低声试探道:“贵人这衣物……可要随奴婢去侧殿处置一番?”
只?不过一瞬,他又仓促地低了头,折柔心口蓦地一跳,隐隐有种直觉——
鸣岐。
心脏一阵急跳,折柔暗自攥了攥掌心,若无其事地和陆琬交待了一声,起身随着小内侍退出大宴,往亭后偏殿的方向走?去。
时近薄暮,秾艳的云霞在穹际翻涌,夕光映在一重又一重的琉璃瓦上,折道道炫目的金光,夹道树梢也高高挂起细纱灯,在高低错落的亭台水榭间投下幽淡的暗影。
折柔由小内侍引着,绕过水榭,走?出廊亭,正要再?往前?走?,身旁的山石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唤。
“九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折柔心口猛地抽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点漆般的眸子倒映着天穹云霞余晖,灼灼如炬。
月余未见?,谢云舟清减了不少,穿一身紫色妆蟒绫罗襕袍,躞蹀带束出一把劲腰,显得?整个人愈发?干净挺拔,如同一柄出鞘利刃,英姿勃发?。
谢云舟看着她身上穿的三品命妇大袖礼服,喉头不觉一涩,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既怕她被陆谌拘着过得?不快活,又怕她和陆谌当真有意重归于好?,破镜重圆。两种念头在心头撕扯,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曾在最落魄困苦的时候相伴数载,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其间情?意远非他在燕子坞的短短数月所能相比。
两人站在阶前?,明明不过几步之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时间都不知?要从何开口,只?怔怔地望着彼此。
远处的宴席上,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断断续续地飘来,在迷朦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