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67章

梦见陆伯远死在皇城司的内狱里,他高坐明台之上,看着?尸首人被抬出来,白布下露出的衣衫破碎不堪,血珠从指缝里洇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积雪上。

转眼又梦见自家府邸挂满白幡,周氏的灵柩前纸钱纷飞,僧侣嗡嗡的诵经声混沌朦胧。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见漫天飘雪,像是他离京那日的模样,十六娘扶着?驴车相送,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最后,脚步踉跄着?,罗袜上沾满雪泥。

“爹爹——”

十六娘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如今他被贬谪出京,她无父无夫,寄人篱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梦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变成了十六娘。

心头陡然一阵急跳,徐崇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已经爬上了一层冷汗,直到看清眼前简陋的官驿厢房,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个?噩梦罢了。

他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不过是贬谪左迁,就算暂且困顿雷州,只要韬光养晦,待到日后,不怕没有?风向转动。

徐崇捂着?闷痛的胸口咳了几声,慢慢翻了个?身,朝门外唤小仆送热茶来。

这?时候便不由?感叹,好?在出行前李桢花了大钱,打点好?了解差,尽管要被押解上路,途中还能?给他塞个?小仆,随身侍奉。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人应声。

“人呢!睡死过去?了么?”

徐崇眉心蹙紧,又厉喝了两句,可仍旧不见人应答。是见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区区小仆也敢惫懒怠慢了不成?

心头顿时怒起,他赤着?脚下了榻,大步绕过槅扇,正?要喝起小仆痛骂几句,却见窄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仆的身影?

探手?一摸,窄榻上尚有?余温,似是起夜未归,怒意稍稍平息了几分,他正?要转身回去?自己倒茶,却忽然发觉不对。

四下里寂静无声,竟听?不见隔壁押送班头的鼾声。侧耳屏息片刻,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惊疑,回身抄起碳炉边的铁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竟看见小仆歪倒在院中,一动不动,像是昏死了过去?。

徐崇心头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就见一道挺拔清劲的身影立在院中,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来人逆着?月光,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色镀上一层清辉,一时间教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眉眼。

寒意一瞬从脚底窜上脊背,徐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炉钳,“你来做什么?”

陆谌瞥了眼他手?上动作?,扯唇一哂,“相公又何必明知故问。”

徐崇喉头微微发紧,勉强撑住脊背站直,出声斥责:“王仲乾已死,你还待如何?当年……我确是袖手?旁观过,但也不至教你赶尽杀绝罢!”

闻言,陆谌眸光愈冷,轻嗤一声,“相公这?是拿我当三岁小童哄骗。事到如今,是非黑白早已无甚紧要,我来,只为索命,不为断案。”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指尖控制不住地隐隐发颤,“胆大包天……竖子果然狠绝!”

“谬赞。”陆谌扯了扯唇,声音平静,却仿佛淬了冰水,“说来倒是托相公的福,当年上下打点关节,将我充军到了洮州,又数次指使枢密巡按侵夺军功。身边尽是军痞恶棍,若非心狠手?黑,我又如何降服他人,重回上京。”

徐崇仿佛坠入冰窟,手?足一阵阵冷沉发僵,勉强抬起一手?撑住门框,维持着?身形。

陆谌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小瓶,扔到他脚下,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把这?药服了,我留你一具全尸。”

倒像是地狱修罗的施恩宽赦。徐崇停顿一霎,僵硬地看向脚前的药瓶。

看出了他的惊疑,陆谌倒也分毫不作?遮掩,轻哂道:“当年我爹爹在皇城司熬刑七日,轮到你,又岂能?死得那般痛快。”

后背一瞬汗出如浆,徐崇口舌干燥,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小子有?几分斤两本事,他心中自然清楚。否则当初也不会?心存忌惮,有?意拉拢,且不说那两个?押送班头大抵已被他敲晕,就算还在,寻常护卫也绝非他对手?……

更不必说,既然能?等到他出京百里再连夜追来,便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小子心性狠辣,为父仇隐忍多年,自己今夜是难逃一死。

就在方才,他还想着?风水轮转,东山再起,想着?李桢登上大位……可如今,已然再无转圜了。

事到如此,再做挣扎也是徒劳,无非白白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罢了。

半晌,徐崇僵硬地捡起药瓶,颤着?手?倒出药丸,须臾,闭上眼心一横,仰颈咽下。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一张阴沉的俊脸隐没在月光里。

药性很快发作?起来,肚腹间生?出剧烈的绞痛,徐崇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想起十六娘,想起周氏被河水泡胀惨白的那张脸,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忍着?痛意,颤声问道:“容娘呢……容娘她全然无辜,对你唯有?真心……你杀了她的爹娘……又,又会?对她如何?”

“只要她日后不再生?事,我便不会?动她。”

这?个?回答如何能?教人甘心,徐崇忍不住想起周氏出殡那日,幼女通红惶遽的双眼,想起她从前欢欢喜喜地去?找那所谓的“秉言哥哥”,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噩梦……

诸多滋味交杂在一起,混着?肺腑间越来越剧烈的痛楚,让人只想求个?痛快解脱,心头恐惧积攒到了极处,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和恚怒,只恨不能?也让眼前之人更痛百倍,痛到悔不当初。

“陆家小儿……”他嘴角渗出血沫,十指深深抠进雪地里,面目狰狞如厉鬼:“我记着?……你那元配,去?岁有?孕……”

陆谌身形骤然僵住,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缓缓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下寸寸突起。

“算来……”徐崇喘着?粗气,恶毒地眯起眼,“若无此事,你今时今日……也该当爹了……”

话未说完,他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急喘片刻,竟癫狂大笑起来,“你总算,大仇得报……却换得……妻离、子亡,可值得乎?陆家小儿,这?滋味……如何啊?哈哈哈哈……”

妻离。

子亡。

脑中嗡嗡作?响,一阵穿心裂骨的锐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如同被无数冰针齐齐刺入骨髓,陆谌几要承受不住,身形猛地一晃。

抬手?捂住胸口,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厉喝:“闭嘴!”

徐崇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心中总算感到些许快意,“不知,咳咳,你那孩儿……是男,是女……老夫一命,倒也不亏……不亏啊!哈哈哈——”

“闭嘴!”

最后一声凄厉的狂笑戛然而止,月光下,寒芒乍起,一弧温热的血箭猛地喷溅而出,又点点洒落到皑皑的积雪中。

陆谌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握刀的手?不受控地发抖,指节攥得发青泛白,咯咯作?响,几要捏碎。

四野茫茫,寒风萧萧。

驿站内死寂一片,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疼,像是钝刀在缓慢地剜着?血肉。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描摹手?刃仇敌的情形,可当这?段血仇如此轻易地了结后,他竟觉不出分毫快意,胸腔里除了空荡荡的茫然,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在不断上涌。

值么?

他伤了她的心,害了他们的孩儿,让她受过那样一遭苦楚,所换来的一切,值得么?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谌慢慢地抬手?抵住胸口,五指攥紧了衣料,骨节用力得几要掐入皮肉,可即便如此,仍旧缓解不了胸腔里的剧痛,疼到茫然处,他忽然想起从前的一桩小事。

那年洮州大捷,他立下一桩不小的战功,枢密院派了巡使前来勘验,他需得面见上峰,当面问对。

她得知此事,偷偷典当了仅有?的两根发钗,换回几贯银钱,给他裁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又配上全套崭新的铜銙躞蹀带、乌皮六合靴。

出门之前,她满心欢喜地帮他系上革带,回身取来香囊和佩刀,一件一件挂好?,又踮起脚尖,为他戴上幞头,细滑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触过额头,仔仔细细地理?顺巾带。

他低垂着?眼,默默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忙活得热火朝天,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几缕碎发被细汗黏在鬓边。

一切收拾妥当,她总算颇感欣慰,左右看了几圈,半晌,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的旧伤,轻声喃喃,“早一日搏出条路来,早一日不用再吃这?苦头……看得人心疼。”

她不知那巡使是徐崇的人,这?份军功早已注定要被旁人侵占。

她只知晓此事于他极是紧要,她便竭尽所能?,想让他体体面面地站在人前。

傻妱妱。

从前的诸多琐碎小事慢慢浮上心头,如同钝刀割肉放血,更仿佛在一声声叩问,陆秉言,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伤了她的心,害死你们的孩儿。

如何不后悔。

他后悔了。

可是,谁能?来把那个?妱妱还给他。

陆谌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心口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击中,疼得他呼吸一滞,双腿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摔跌在冰冷的积雪当中。

第72章 风寒

次日一早,折柔醒来便不见陆谌踪影,她一心惦记着去打探商队的门路,本?就无心理会他的动向?,只?说要问胡商采买些陇右出产的稀罕药材,便由南衡跟随着,去了一趟新郑门外的汴河码头。

因着漕运的便利,汴河码头附近货栈林立,胡商聚集,昨日她已?向?叶以安探问清楚,得知西羌的使团虽还未抵京,但已?有数支商队先行到此,大多都在这一带贸易。

接连逛了几家?货栈,未免南衡起疑,折柔不止向?西羌人?问了价,连带着也仔细挑了挑吐蕃和?党项人?贩来的药材。

最后?她才回到西羌人?那?处,少买了些红花和?枸杞,借称先回去看看药效,倘若合用再?来多多采买,顺道便向?领队问清了商队离京的时?间,听闻他们最早也要到四月才返程,折柔心下不由一松。

如此一来,她的时?间尚算充裕,倒是可?以慢慢打算。

毕竟还有南衡跟随在身侧,她没有多留,将药材仔细包好?便回了药铺,刚巧遇见陆琬过来寻她,还特意带了樊楼近日新出的羊羔酒,另外又配上一份盘兔,一碟羊皮花丝和?一盒酥蜜食,佐餐下酒倒是滋味极好?。

也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白日里在码头受了寒风,等到送走陆琬,回到别院,折柔只?觉头脑昏沉胀痛,草草洗漱后?便歇息睡下。

直到深夜时?分,陆谌方才顶着满身的风雪寒气,从百余里外的中?牟驿折返回了上京。

南衡上前,向?他禀过折柔今日的行程,白日去了汴河码头、晚间同陆琬一道用了暮食。

陆谌问起其中?一桩,“问胡商买药?”

“是,买的不多,几包红花和?枸杞,都是西羌特产的药材。”

陆谌略一停顿,暂未多思,只?点点头,拢了下大氅,脚下不停,大步朝院里走去。

庭院里静悄悄的,白日的积雪未化,四处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小狸蜷缩在阶下的暖窝里,见有人?回来,抬起头轻轻呜咽了两声。

折柔歇下已?有些时?候了,屋中?只?遥遥点了一支细烛,火光微弱,透过重重桃花棉纸,隐约泄出一抹摇曳的暖黄光晕。

陆谌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踏过覆雪的石板,走到廊庑下,定了一定。

须臾,他抬手推开屋门,迎面一阵融融暖意挟着若有似无的杏花香,轻柔地拂过脸庞。

在门口脱去大氅,陆谌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床榻上。

她埋头在软枕里,睡得正是迷糊,仿佛倦鸟归林,身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整个人?只?露出头脸来,乌浓的长发散落铺满了枕头。

陆谌也不知为何,站在原地,定定地凝视了许久。

从中?牟驿折返上京,他这一路归心如焚,总觉得何处教?人?隐隐牵挂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她。

直到此刻,那?些焦灼郁结的情绪不觉间烟消云散,心中?忽然便安定松散了下来。

正想退出去外间盥洗,身后?榻的人?却含混着唤了他一声。

“陆秉言……”

陆谌脚步骤然一顿,转身应道:“嗯?”

折柔其实睡得并不沉,起先她以为自己是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睡到半路才发觉是染了风寒,身上一阵阵地发热。

此刻人?虽醒了,她脑中?却烧得昏沉恍惚,意识朦朦胧胧,一时?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只?隐约听见屋外有小狗呜咽,便以为是在多年前的洮州,不是小狸,而是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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