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74章

许久,陆谌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哪怕把汴河给我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

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数下。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半晌,到底还是?没能吐出那个字来。

一众禁卫和铺兵只得听令行事,南衡转头带了两队人马分头搜寻,一路继续在河面上捞人,一路沿河去?夹岸寻找尸首。

陆谌双眸泛红,死死盯着河面。

汴河乃南北漕运命脉,每日漕船往来如梭,承运粮米六万石,供养城中百万之?众,虹桥下的暗渠穿城而过,河面宽荡,可并行五艘纲船,最深处五丈有余,湍流泛着幽暗的青光,暗潮呜咽着汇入淮河,昼夜不休。

一个人坠入这阔荡的河水中,便如一滴朝露落入浩瀚江海,转瞬即逝,再无踪迹。

陆谌忽觉胸腔像被巨石压住,一阵挤压般的窒息猛然袭来,天边初现的曦光刺得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渺远飘忽。

谢云舟被强行送回禁中,次日甫一清醒,他立时便挣扎着要强闯出宫,偏又被禁军团团拦住,急怒之?下大病一场,整整三日水米未进,望着人时眸光沁血,森冷如刀,往日张扬肆意的模样荡然无存,竟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官家见?此,到底不能全然狠下心肠,索性又增派了些人手,放他出去?寻人。

有他看着河面上的动静,陆谌便亲自带了人,沿岸一寸寸往下游搜寻。

数不清的铺兵禁军一连搜寻了十余日,汴河上打捞的船只不曾有半刻停歇,虽一直没有寻到她的踪迹,却也不算一无所获。

先是?捞出了当夜和她一同坠河的羌人尸首,那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玉锁,似是?在挣扎撕扯间拽断。

三日后,铺兵又捞上一件染血的女子衣衫,草草辨认后立时送到岸边,胆战心惊地拿给陆谌过目。

自她落水那刻起,数个日夜以来,陆谌的身?心俱已?支离崩溃。

咬牙强撑到此刻,恍惚间听闻消息,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慢慢聚集到那大片的血迹上。

然而刚朝前走出一步,陆谌忽然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起初还只是?几声闷咳,转眼间却呕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颜色溅在初春新发的嫩芽上,触目惊心。

“郎君!”南衡不忍看他这副模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低低恳求,“让属下去?认。”

陆谌轻摇了摇头,按住他伸来搀扶的手,沉默地抹去?唇边血迹,缓步走了过去?。

目光平静地定住。

是?她的衣衫。

她似是?被河中锋锐的浮冰划伤,衣衫肩头处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大片大片的血迹晕染开来,狰狞得刺目。

一个不会凫水的纤弱女子,在那等湍急冰冷的暗河中受伤流血,无论如何也熬不过半刻钟。

生机已?绝。

这结果已?是?不言自明,南衡心头猛地一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陆谌。

陆谌却似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沉默地站了半晌,转身?,慢慢往回走了两步。

如此反常的举动实是?教人愈发不安,南衡忐忑至极,心头突突直跳,正要跟上去?,却见?陆谌脚下忽然站定,低低地唤了一声,“南衡,来扶我一把。”

南衡急忙追上前,却见?他僵硬地伸出手,朝半空中摸索似的探了探。

心下猛地一惊,南衡下意识抬头朝陆谌脸上看去?,竟见?他双眸赤红如血,眼神?散乱,似是?已?经无法聚焦。

南衡喉间发紧,声音几乎哽住:“郎君,你的眼睛……”

陆谌怔了怔,迟缓地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略点?了下头,嗓音低哑:“我看不见?了。”

“郎君!”南衡惶然失声。

陆谌无声地摇了摇头,似乎还要继续往回走,下一瞬,却在护卫的惊呼声中,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

不知到了什么光景,他好像又看见?了她。

在洮州城外,四面青山如黛,一陂春水环绕,她赤着足站在潺潺的小?溪中,回过头冲他笑,“陆秉言!”

水面映着日光,折射出一片潋滟粼波,刺得他眼前一阵晕眩。

那溪水分明极浅,他心头却猛地揪紧,踉跄着蹚水追赶过去?,“妱妱,回来!”

可她只是?笑,明媚的日光下,眉眼盈盈地冲他招手。

清澈的溪水漫过她纤白的脚踝,海棠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渐渐融进那耀眼的日光里?。

“妱妱!”

陆谌猛然睁开眼睛。

夜风寂寂,无声拂过帷帐。

原是?个梦。

原是?个梦。

他不知何时昏晕过去?,又再度被梦境惊醒。

陆谌慢慢闭上眼,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凉。

静默良久,他颓然倚着榻边瘫坐下来,僵硬而麻木地拉开床脚那个熟悉的抽格。

里?面是?当初在洮州时给她做的磨喝乐。

启程来京之?前,她用软布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地带到上京,还给做了小?衣裳。

原本只是?两个粗糙简陋的小?泥人。

后来又添了一个描金绘彩的胖娃娃。

尽管熬过了先前的那阵急火,他双眼的情形已?大有好转,视物却仍有些费力?,看什么都像蒙着层薄雾。

陆谌微微眯起眼,沉默地凝视着那个圆滚滚、白乎乎,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心口处慢慢泛起一阵迟缓而剧烈的疼痛,又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缝里?都渗出丝丝酸冷。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错皆在他。

他越是?想留下她,便越是?不得其?法,将她越推越远。

甚至于……害她至此。

他知错了。

他当真知错了。

可是?……她却不在了。

内里?早已?寸寸撕裂崩断,数不清的鲜血在躯壳里?无声奔涌,他却如同一头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的困兽,连半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陆谌疼得弓起腰背,脊骨佝偻下去?,就这般伏跪在地,整整一夜一日过去?,无声无息,分毫未动。

南衡屏息凝神?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动静,掌心不住地沁出冷汗。

一直提心吊胆地挨到次日日头落下,夜色浮起,四下里?都掌了灯,那扇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似是?有人起身?走出来。

南衡一听见?声响,当即转身?迎上前去?,却又在看清陆谌模样的瞬间生生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愕然地睁大了眼。

不过一夜之?间,青年?原本乌黑的发间竟已?泛起斑驳灰白,两鬓尤为明显,迎着廊下明亮的灯火,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

南衡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在洮州的战场上,是?陆谌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大营,让他捡回一条命。

这些年?来,他们名为主仆,可实则早就是?过命的兄弟,他见?过郎君无数模样,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郎君今年?将将才二十有四、本该意气风发的年?岁,竟会……一夜白头。

“郎君……”南衡眼圈一瞬泛红,半晌,方才张了张口,轻唤了他一声。

陆谌并不知晓自己形貌有变,在廊下静立片刻,哑声唤他:“诸多部将之?中,你是?我最为心腹之?人。我有两桩要紧事,需得交由?你去?办。”

南衡愣怔一瞬,随即挺直腰背,强自压住喉间哽咽,沉声应道:“郎君尽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谌循着廊下的光亮,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交代?:“前些时日,我与妱妱在上京的资财和铺面已?经盘点?清楚,马行街的那间药铺留下,过到小?婵名下,余者尽数变卖,所有钱财一分为二。”

“其?中半数交由?我母亲,剩余半数,你收下,算作我与你的酬劳。”

南衡怔了一瞬,愕然抬头:“郎君?”

陆谌却恍若未闻,语气平静和缓:“其?一,待来日将她的衣冠下葬后,你要代?我,为她守坟三载。”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缠裹着夜风里?的凉意,如同一缕缥忽不定的寒雾,偏又一字一字重若千钧。

南衡浑身?一颤,顿时察觉有哪里?不大对劲,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郎君这是?——”

陆谌眸色却愈发沉静,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只继续吩咐道:“其?二,从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要为她抄经祈福,不可敷衍懈怠。每年?她阿娘和爹爹的生辰死忌,需得去?坟前祭扫、相国寺的供奉亦不可断绝。”

南衡越听,心里?便是?越慌恐无措,即便自己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他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南衡心头一紧,满腔的悲愤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热泪滚落下来,喉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说从前娘子数度离开,郎君心中尚有个念想,要将人寻回来团聚、往后好生过日子,可如今,娘子这一走,那和直接带走了郎君的一条命又有何分别?

分明是?……死志已?坚。

南衡心中悲痛已?极,却又不知要如何劝阻,一时间急得语无伦次,“郎君,郎君不可……”

陆谌沉默许久,方才哑着嗓子,极慢、极慢地开口道:“不必担心,一时半刻,我死不了。”

夜风萧瑟,冷月如霜。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西北的方向,平静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冽阴沉。

“她的灵前,还缺一样祭品。”

第79章 牢狱

折柔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到了何时,许久之后,终于被肩头阵阵揪痛的伤口唤醒。

落水时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

那夜在汴河之上,她被羌人拖下了水,挣扎间撞上一块浮冰,肩头立时被割破了一道?口子,浸在河水里又?冷又?痛,当即便昏了过去。

……她是被人救起了么??这又?是在哪儿?

夜色沉沉,屋子里没有点灯烛,只有些许微弱的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入目一片昏暗朦胧,虚实难辨。

折柔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只瞧出这是一处陌生的环境。

她下意识便想要?起身,却不慎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嘶一口凉气,本能地抬起手按了一下,发觉已经有人用布料帮她包扎处置过了。

屋外的老?妇听见动?静,手中针线一滞,匆匆撂下活计掀帘进屋,一眼瞧见她已醒转过来?,忙一迭声地回头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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