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神天菩萨!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老?头子快来?!”
折柔脑中仍混沌着,茫然?地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弯腰老?丈从门外走进来?,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划,“嚓”地一声,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霎时漫溢出来?,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折柔这才看得清楚,此处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她躺在用旧木板搭成的矮床上,身上盖着的被褥里填满了旧麻絮,隐隐带着一股潮湿的鱼腥味。
屋内逼仄简陋,只有一张木桌配着一个矮凳,侧旁的土墙上挂着一张渔网,两顶苇编斗笠,此外再?无多余的摆设。
“婆……咳,婆婆,我这是在哪儿?”
她一开口,嗓子仿佛被粗粝的沙石磨过,低哑粗涩,火燎一般干疼。那老?妇连忙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
“来?,先喝点水,润一润嗓子。”
折柔虚弱地抿唇笑笑,用左手接过粗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茶水,听着老?妇慢慢讲起那夜救人的经过。
汴河是漕运命脉,平素不允平民私设渔网、暗中偷渔,唯有每年?河水初化时,官府管得松懈,只要?不去运河主干,官差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一些穷苦人家?生计艰难,便趁着这个时机,在夜间冒禁采捕,躲着官差的耳目,捞些鱼虾,好歹也?是门营生。
那夜老?两口如常撑着小船,趁着月色在汴河偷偷下网。可渔网刚沉入水中,便忽地一沉,鱼虾不曾打到,竟是勾卷到了一个女子。
公婆俩当真是吓得魂飞天外,赶忙费劲力?气将?人拖上船板,探得她鼻息尚存,这才稍稍定神,却又?见她肩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的血,眼瞧着是命在旦夕了。
远处隐约还有官差吆喝,他们?夫妇本就是偷偷打渔,哪里敢惊动?官差,更不用说?船上还有个半死的年?轻娘子,公婆俩半点都不敢多留,匆匆撑船划入了芦苇荡。
老?丈平素识得一些草药,采回来?叫妻子帮她上药包扎,清理伤口,又?仔细照料了大半个月,这才将?将?保住她一条命。
折柔听得了原委,心中极为感激,低声道?:“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老?妇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老?丈佝偻着背,在门边的矮凳上缓缓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膝盖,迟疑片刻,方?才开口道?:“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怕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夫人吧?前些日子汴河上闹得厉害,可是在寻娘子?是的话,老?汉明日就进城去,替夫人捎个信儿。”
老?妇闻言也?点头应和道?:“可不是!那些官差来?来?往往的,眼瞧着那阵仗,活像是要?将?整条河都翻过来?呦……”说?着,她摇头啧了两声,“不得了,不得了。这若真是娘子家?人在寻,怕是要?急坏了。”
折柔不由一怔。
汴河上的动?静,想来?必定是陆谌在寻她。
但既然?天意如此,不曾教他寻见她,倒不如……就此一走了之。
恍惚间,那双熟悉至极的黑眸倏然?从脑海里浮现上来?。
折柔紧紧攥住被角。
她比谁都清楚,他定会为此痛苦难过,可时日久了,总能放下罢?一年?不够便两年?,两年?不够便三年?……长痛不如短痛,总好过互相折磨。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也?难以压抑。
折柔定下心来?,低声否认道?:“那些官差并非为我而来……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新寡,被夫家?逐出来?,如今在上京已无亲眷。”
老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感同情怜惜,这下便全说?得通了,原是受了欺侮,这才想不开深夜投河。
“那娘子……将来如何打算?”
折柔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存了防备的心思,没有同她说?实话,只在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婆婆挂念。在北地与江南,我倒还有些族亲,皆可投奔。”
听闻她尚有亲人在世,老?妇不由欣慰,“这就好……这就好。”
一直沉默的老?丈却突然?出声,“依老?汉看呐,这北边不成,娘子还是往南走罢。”
折柔一愣,轻声问道?:“老?丈此言怎讲?”
老?丈道?:“上个月,西羌人来?咱们?大周,说?什么?劳什子的要?和亲,娘子可晓得?”
折柔心脏倏地跳了下,犹疑片刻,她谨慎地应了一声是,抿唇笑笑:“这等大事,我自然?也?略有耳闻。”
老?丈点点头,继续道?:“昨日老?汉进城中卖鱼,听说?北边出了天大的乱子……那些羌人刚出咱们?大周边境,就叫人给……”
顿了顿,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粗粝的喉间发出“咔”一声。
折柔脸色骤然?一变,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半晌,强自镇定地轻声道?:“竟有……这等事?”
“也?是听旁人讲的闲话,”老?丈摇了摇头,望向西北的方?向,叹息道?:“可说?不准哪,这北边又?要?起战事了……”
折柔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急,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官家?“啪”地一声将?条陈狠狠砸在御案上,额角青筋突突急跳,暴喝道?:“叫陆谌给朕滚进来?!”
怀忠吓得一个哆嗦,忙应了声,转身出去传召。
不多时,陆谌应宣入内,上前行礼,跪下。
一众侍立的宫人皆屏息退了出去,朱红的殿门沉沉合上,深旷的大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官家?倾身向前,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道?跪立的身影,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这条陈上所言,可属实?”
陆谌平静道?:“回官家?,臣所奏,无一字虚言。”
闻言,官家?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猛地抄起条陈向他砸去,暴喝道?:“那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纸张锋利的边角擦过额头,当即划出一线血痕,赤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蜿蜒而下。
陆谌任由着血淌下来?,眼睫低垂,神色沉静无波,“臣知罪。”
“你知?”官家?怒极反笑,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颤手指向他的面门,“你若当真知罪,哪来?的胆子同朕坦白自陈?你以为如此,朕便能轻饶了你,不治你的罪么??!”
他原本最担心鸣岐那个冲动?刚烈的性子,一怒之下能干出杀人泄愤的蠢事,特意下令将?其禁足看紧,又?趁着他们?还在汴河上捞人,早早就打发了那群羌人离京。
可谁成想,看住了一个,另一个倒是发了疯,不仅胆大包天去截杀使?团,如今竟还敢堂而皇之入宫自首!
官家?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的怒火直冲顶门,眼前隐隐一阵晕眩,不断浮现起那封急报上触目惊心的字句。
李保吉将?一出大周边境,夜里便遇伏毙命,尸身手足筋脉俱断,头颅不知所踪,身下更是血肉模糊难以直视,行凶之人手段酷烈残忍至极,足见其怨愤恨意之深。
官家?越想越怒,低头寻了片刻,又?颤着手抄起砚台砸下去,怒骂道?:“简直是疯了!这岂是你一家?私怨!李保吉倒是死得轻巧,你又?可曾想过边境动?荡、社稷安稳?这般天大的干系,谁来?担当,啊?朕便是生剐了你,也?不足以平息半分!!”
额头的血珠顺着眉骨滴下来?,在眼前洇开一片猩红,陆谌垂着眼,缓缓开口。
“臣一路追到西羌境内方?才动?手,明面上与大周分毫无干。李保吉一直同其二叔明争暗斗,他这一死,必将?引得西羌各方?猜忌内斗。西羌王年?老?病重,大抵无力?弹压,西羌必要?生乱。
胡契毗邻西羌,素来?以游牧为生,去岁雪重,今春牛羊只怕无草可食,但大周北境屯粮甚多,必要?时可以粮为饵,驱虎吞狼。
羌人扰我边关,辱我百姓,议和本就是无奈之举,若我朝能趁机荡平王庭,一战,可定北境二十年?安稳。”
官家?眸光微动?。
“倘若其间生出意外,引得西羌发难,官家?可将?臣交予西羌,是杀是剐,任其处置,此亦为平息之法。”
停顿一霎,他平静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给自己下了定论,“臣死,则北疆定。”
听他把话说?完,官家?一直紧绷的肩背不由松懈了几分,慢慢向后靠坐回去,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谋划得倒算周全……”
官家?向下斜睨一眼,指尖在圈椅的扶手上摩挲片刻,开口问道?:“既如此,那为何不等西羌局势明朗再?作打算,这般急着自陈罪行,是等着朕剐了你么??”
陆谌俯身叩首,喉结滚了滚,沉声道?:“臣只为讨个公道?。”
“公道??”官家?顿时被气笑了,“人都已经叫你杀了,你还要?什么?公道??”
“据臣所查,李保吉此举尽为三皇子唆使?,羌獠的贱命臣可以自取,但三殿下之罪,还需官家?圣裁。”
官家?骤然?扣紧扶手,半晌,眯了眯眼,倾身朝前,“你说?什么??”
陆谌抬起头,迎着那道?深沉审视的目光,缓缓挺直背脊,一字一句,冷寒如铁:“三皇子对?鸣岐心怀不忿,为此不顾社稷安危,不惜天家?颜面,挑唆外贼,以臣发妻做局,只为引得鸣岐和羌獠争斗相残。臣妻何辜,这个公道?,臣不可不讨。”
闻言,官家?身形彻底僵住,袖笼里的指尖攥得隐隐发白。
他不是没想过老?三会在那女子身上做些文章,给鸣岐使?些绊子,他自然?也?乐得瞧一瞧,看这兄弟俩斗出个什么?结果。
可他却不曾料到,那逆子竟能不分轻重到如此地步。
“臣既犯下此罪,唯死而已。然?,臣发妻无辜遭此劫难,冤屈不可不平。拿臣一命,换她一个公道?。”停顿片刻,陆谌再?度伏跪下去,重重叩首,“万望官家?……明鉴。”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官家?沉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静默了好半晌,官家?忽地冷哼一声,出言讥讽道?:“你既有这等包天的胆子,又?何须朕来?裁夺?陆指挥一身的好本事,何不趁夜潜进老?三府里,一刀杀了便是!”
陆谌只道?:“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官家?冷笑出声,微微眯起眼睛,嗤道?:“若不是忌惮自己还有个亲娘在世,朕要?收的,恐怕就不止是李保吉的死讯,还有老?三的罢。”
陆谌垂眸不言。
官家?眸光幽深地审视他半晌,终于点了头,“此事,朕还需细查,倘若老?三当真有罪,朕自不会姑息。”说?着,抬头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甲胄摩擦,呛啷作响,当值的禁军应声入内。
官家?垂眼看向殿中跪着的人,凝视片刻,沉声下令:“陆谌御前失仪,狂言犯上,暂将?其收入皇城司,待罪。”
如此求仁得仁,陆谌神色平静,向上叩首一礼,起身随禁军退了出去。
殿中复又?沉寂下来?。
看着天色不早,暮色渐沉,官家?静默良久,转头唤来?怀忠,“鸣岐呢?今日病得可好些了?去,叫他过来?,陪朕一道?用膳。”
怀忠神色微微一紧,犹豫片刻,低声回道?:“奴婢瞧着应是见好了……方?才,方?才小王爷来?过……在殿门外候了一阵,眼下,眼下倒是不知又?去了何处……”
“混账!”官家?脸色骤然?一变,拍案怒斥:“谁准他来?的,为何不拦着?!”
怀忠心头直叫苦,明明是官家?疼惜小王爷染病,松了口,允准那祖宗随意走动?,他哪有胆子敢拦?
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只能赶紧跪下去,叩首认罪,“奴婢该死!求官家?息怒……”
官家?顾不上理会他,扬声唤人,“去将?谢云舟给朕带过来?!”
不多时,禁军匆匆来?报:“禀官家?,半盏茶前,小王爷称要?回国公府,已从东华门出宫了!”
官家?眼前蓦地一黑。
那小畜生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方?才殿内对?答,只怕是一字不落全听了去,此刻突然?借口出宫,他要?去做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陈隋!陈隋何在?!”官家?暴怒拍案,嘶声厉喝:“即刻带人去老?三府上,给朕拦住那个混账!快去!”
第80章 报仇
暮色未沉,州西瓦子里早已张灯结彩,满街灯火辉煌,人声渐次鼎沸起来,各家酒楼的欢门下,锦衣官妓三五成群地招揽着?客人,莺声燕语,丝竹缭绕,不绝于耳。
李桢斜倚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闲闲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亲信幕僚趺坐陪侍在下首。
不多时,听得珠帘轻响,护卫将一名身着?靛蓝直裰的中年?男子引了进来,行礼道:“公子,人已带到。”
李桢闻声抬头,隔着?屏风上朦胧的纹路扫去一眼,“你便是张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