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80章

谢云舟转头看向她,“你听说过?‘铁鹞子’么?”

折柔指尖微微一顿。

她恍惚记得陆谌曾同她提起过?。

若没记错,那是党项人的一支重甲精骑,人马皆披冷锻重甲,战力极强,凶名传遍北疆。

谢云舟看出她有一瞬的恍神,顿时暗骂自己犯蠢,索性直接调开话头,“那支铁鹞子军的头领生性残暴,比畜生都不如。当?年灵州城破,那贼獠曾把掳来的少女剖腹取肠,用她们的肠子系在城头,再把人从城上扔下?去,管这个叫‘美人风筝’。”

简直骇人听闻,折柔听得心头猛地一颤。

停顿片刻,谢云舟扬唇笑道:“今日死在我箭下?的獠子,正是那畜生的亲儿子。”

“河湟一带,自古就是水草最为丰茂的马场,却让这群獠子窃据了?上百年,也是时候该还给咱们了?。

当?年胡獠笑我大周不擅骑兵马战,如今我偏要放马河湟,让咱们大周的战马也尝一尝,这儿的野草是个什?么滋味。”

青年的面容清俊硬朗,眉宇间意气张扬,清亮的月色倾泻而?下?,流转在那双寒星般的俊眸里,映出这一片天地山河。

折柔侧眸凝望了?片刻,不自觉地弯起唇角,轻声道:“鸣岐,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闲坐半晌,夜色渐转深浓,露重风冷。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谢云舟瞧出她醉得困意上涌,眼皮发沉,索性蹲到她身前,反手一揽,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来,我背你回?去。”

折柔尚未来得及回?神,整个人便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她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谢云舟顿时低笑出声,笑声隔着胸膛传过?来,带起一阵嗡嗡的震颤。

折柔本就困得迷朦,伏在他劲阔温暖的脊背上,鼻息间满是熟悉干净的皂角香,忽觉说不出的安心,便也不再挣动。

不觉间眼皮沉沉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感受到颈侧温热的吐息,谢云舟忍不住扬唇笑起来,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腿弯,将人又往背上带了?带,脚下?越发沉稳,慢慢地朝营中走?去。

行至辕门,值守的两名长行正要行礼,却见谢云舟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休要作声,而?后若无其事地背着人穿过?辕门,只留下?两个长行在原地你看看我,我捅捅你,面面相觑,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折柔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谢云舟许是又有军务要忙,营中不见他的踪影。

折柔知晓他事忙,梳洗停当?后便径直去往伤兵营,仔细挑拣了?半日的草药,打算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或是药散,再分?发给军中的诸多将士。

炮制药材需得格外仔细,稍有不慎便会折损药效,折柔这一忙便忙到了?傍晚,眼见着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饥饿,正要起身寻些?吃食,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焦急的唤声。

“九娘子!九娘子可在?”

“将军旧伤发作,疼得厉害,还请娘子快去瞧瞧!”

是中军帐前押班的声音。

折柔一愣,不知谢云舟何时竟得了?这毛病,一时间却也不及多想,匆忙搁下?手中的药材,从医箱里翻出银针,疾步赶往中军大帐。

伤兵营距中军大帐颇有一段距离,折柔跟着押班穿行在营帐之间,脚下?的沙土被踩得簌簌作响,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又转过?两个弯,远远就见大帐外有人影晃动,夜色中瞧不清样貌,像是几个新?调来的陌生护卫,正焦躁得来回?踱步。

其中一人见押班回?来,眼神倏地一亮,急忙迎上前去,“如何,军医寻到了?么?”

“来了?来了?!”

押班赶忙侧身让路,撩起帐帘,比手请折柔入内。

暮色沉沉,四下?里的夜色渐浮上来,已近戌时,大帐里却没有掌灯,周遭光线黯淡模糊,仿佛笼着一团墨色薄雾,什?么都瞧不真切。

隔着一道竹屏,折柔隐约看见矮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背脊清瘦,正不住地发着颤,喘息声压抑断续。

心头骤然一紧,她匆匆绕过?屏风,走?到榻前,“鸣岐,你怎……”

话未说完,折柔整个人如遭雷殛,生生僵在了?原地。

早已熟悉得刻入骨血,即便时隔三载,即便天光晦暗,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榻上的人——

是陆谌!

怎会是陆谌?!

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还不曾听闻河州大军开拔的消息!

折柔心神恍惚,指尖不自觉地掐入银针布囊,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帐内陷入一片寂静,陆谌似是有所察觉,身子微动了?下?,缓缓睁开双眼,抬头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

折柔惶然地睁大了?双眼,本能地想要后退逃开,脚下?却分?毫不听使唤,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心脏突突急跳,耳畔嗡鸣不止。

幽黑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面上,陆谌迟疑地打量了?她半晌,嘶哑着唤了?一声,“妱妱?”

第84章 爱恨

乍然重逢,折柔心头惊骇,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脚下像生了根,只能钉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两个人距离太近,她就站在榻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熟悉的气息和金创药的淡淡苦味,丝丝缕缕地往鼻间扑钻。

心脏越发抽紧,胃里隐约一阵翻搅。

陆谌似乎是疼到?极处,反应已经变得异常迟缓。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前?滚落下来,顺着眼睫渗进眼中,浸得那双眉目愈发漆黑深邃,可眼神?却迷茫散乱,不似往日般清明锐利。

折柔和他对望了半晌,见他再没有其他反应,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重又恢复了镇定?。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刚要?出去唤军医过来,却忽然听见榻上的人哑声开口。

“妱妱……”

陆谌微微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游移在她颈后,声音干涩费力,“……你的发带呢?”

折柔闻言一愣。

她平日里用来束发的那条丝绦太长,一直垂坠到?肩上,先?前?挑拣草药时不甚方便,她便索性多缠了两圈,将丝绦仔细盘进了发髻里。

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海棠色那个……”似是见她不解,陆谌低低地喘了两口气,哑声道?:“昨日乡集上买的,不喜欢么?”

折柔呆呆怔住。

过去的这三年间,她不是没想过万一哪日撞见陆谌,将会是个什么情形,既心存侥幸,暗暗盼着他已经释怀放下,又克制不住地害怕他会恨怒发疯。

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他竟会是神?智昏沉,误以为他们?还在多年前?的洮州乡间。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蓦然涌上心头,折柔看着榻上支离憔悴的青年,好?半晌,紧握着银针布囊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落到?身旁。

筋骨清瘦的一只手自榻间探过来,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轻扯到?自己身前?。

陆谌闭着眼偏过了脸,将额头抵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热涔涔一片汗湿。

折柔仿佛被什么烫到?,指尖一瞬微蜷。

下一刻回过神?,她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又听见陆谌低声呢喃,“妱妱……我疼……”

他精神?恍惚,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当是从前?还在洮州的时候,膝伤未愈,凭借着本能,求她怜惜。

折柔抿了抿唇,半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蜷曲僵硬的左膝上。

虽还不知他为何突然现身于?此?,但大?抵是有什么隐秘的军务。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夜冷露重,他多半是冒雨受寒后仍旧逞强疾驰,以至捱到?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却又不能大?肆声张,怕动摇战前?军心。

折柔眼睫低垂。

陆谌埋头抵着她掌心,似是察觉到?她要?离开的意?图,攥住她手腕的五指一瞬收紧,带着几分慌乱,“别走!”

腕上被他抓得有些生疼,折柔不由蹙眉,“……松手。我不走,是给你治伤。”

陆谌迟缓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离不定?,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好?半晌,紧扣的指节总算一点一点松开。

折柔取来一盏油灯照亮。

大?抵是因为强自忍痛,陆谌右手仍死死扣按在膝头,手背青筋狰狞暴起,五指深深陷入皮肉,已然掐出了血来,在衣料上洇出几团血晕。

见状,折柔心下微沉,蹙眉轻斥:“陆秉言,你松开。”

陆谌早已疼得神?思不清,迷茫间只能恍惚分辨出眼前?的人是她,呆怔片刻,倒是当真听话地松了手。

折柔在榻边放下烛台,伸手将他的裤管慢慢捋卷上去,就见他左膝已经僵得不能打直,指尖轻轻按动,便能听到?骨擦的咯吱声。

这一遭显是发作得凶急,比以往都严重非常。

她也?不再多言,径直取出银针,迅速地在他腿上犊鼻、委中、血海和梁丘几处穴位下了针。

针灸后再熏艾敷姜,前?后折腾了快两炷香的工夫,剜肉剔骨般的剧痛终于?有所缓解,陆谌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眼皮沉了沉,似是在疲乏中昏昏睡去。

大?帐内,唯余铜壶滴漏的声响,伴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

折柔松了一口气。

如此?最好?,就让他全当是做了一场梦。

也?算是容她缓和一下,等鸣岐巡营回来再做打算。

当下丝毫不再多留,她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薄汗,收好?银针,起身便往帐外走。

绕过竹屏,走到?帐门前?撩起毡帘,刚刚迈出大?帐半步,身后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

折柔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猛地一紧。

陆谌竟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翻下床榻,扑倒屏风,如同负伤逐猎的野兽,趔趄着三两步追到?近前?,伸臂狠狠锢住她的腰肢。

疲痛交集,他的神?经早已倦怠到?极处,却偏偏于混沌中强挣出一线清明,猛然察觉到?异样。

双脚将一触地,膝头便陡然传来一阵锐痛,如同利刃剜骨,几要?教他吃不住力,可即便是锥心刺骨的痛楚,也?分毫抵不过此?刻滔天的渴念。

折柔心头突突一阵狂跳,本能地扭身挣扎,却被他大?力地从后一捞,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一个汗湿坚硬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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