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86章

陆谌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如幽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妱妱,我只要这一日?。”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允诺你?的事,何曾有过不作数?”

折柔张了张唇,隐约想要辩驳些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半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陆谌对她虽是有过欺瞒,有过诱哄,但只要是他肯出言应允的,一向是有诺必践。

唯有一次不曾作数。

那年他随军出征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月余,将能下地如常行走,正遇见她婶娘上门闹事,拿着?一本来历不明的簿册,口口声声说?是她阿娘留下的手札,以此?相挟,撒泼打滚地逼她拿钱替堂兄去还赌债。

陆谌答允她不会惹事,却还是在夜里悄悄出去,拦在赌坊后门,亲手打断她堂兄的一条腿,算是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他这一折腾,本就未曾痊愈的伤口再?度崩裂,又怕教她闻出来端倪,便?硬生生在数九寒冬里洗了个冷水澡,彻底冲净了身上的血腥气才敢进门。

折柔垂下眼,心?头忽觉一片涩然,连带着?呼吸都?染了凉意。

许久,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鼻间隐隐泛酸,“……好。”

陆谌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将她送回?屋内后,转身便?折去了中军大帐。

南衡一直候在帐外,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脚下未停,径直掀帘入内,“我要的人和东西?,都?已准备上了?”

南衡紧跟上去,沉声应是,“已经安排下去,最迟今夜便?能备齐。”

陆谌略一颔首,走到案前,将两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到他手中,交代道:“第一封急送秦凤路经略使,问他借调五千兵马,越快越好。第二封,你?且先收好,待我日?后吩咐。”

南衡当即领命,将两封信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大帐里一瞬空荡下来,陆谌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开始更衣洗漱。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处置完要紧军务,陆谌牵了匹马,来到折柔的住处寻她。

折柔虽已有所准备,可?再?见他过来,心?里仍不免有些忐忑,谨慎着问道:“要去何处?”

陆谌倒是十分自在,伸手将她托上马背,自己随之利落地翻身而上,缰绳一扯,将她整个人圈拢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你?想去哪儿?”

折柔后背紧抵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想动也动不了,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去大佛寺,替鸣岐求个平安签。”

她先前便?听闻党项亦有尚佛之风,灵州城中建有一座大佛寺,素来香火鼎盛,求签最是灵验。

知道她这是心?存不安,有意同他划分界限,陆谌扯唇一哂,一时倒也不急,收拢缰绳轻夹马腹,带着?她往佛寺的方?向而去。

大佛寺位处城北,殿宇巍峨,斗拱深檐,殿后的佛塔静静矗立于雪中,古朴肃穆,尚未走近,已听得塔檐上的金铎随风相撞,清响啷啷入耳。

陆谌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下,转回?身极其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折柔下意识想挣,可?最后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似是察觉到她的退让,陆谌唇角微勾,指节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入得寺门,庭院中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菩提古树,树冠覆雪,枝桠虬结繁茂,其间挂满了许愿的红绳木牌,风过林梢,哗啦作响。

殿前香火缭绕,这个时辰,已有不少进香的人流往来。

折柔随其他求签的香客一道,取了线香,绕着?诵经的佛殿转了一圈,虔诚地拜过三拜。

待求得平安签,走过廊柱,抬头就见陆谌正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等着?她。

相较于在军中的冷硬,此?刻他卸去甲胄护腕,穿一身墨青暗纹圆领袍,披着?大氅,乍一瞧去,倒当真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只是两鬓隐约透出几缕霜色,哪里像二十余岁年华正盛该有的模样。

忽而想起鸣岐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折柔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几多酸涩,又几多恨恼。

怨他从前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屡屡强逼折辱,怒他发起疯来视人命如草芥,更恼他强势蛮横,将他们夫妻情意摧折得面目全非。

可?偏偏,他坏又坏不彻底,以至于她心?底仍缠绕着?年少时难以割舍的温情,间或混杂几许险些累他船上丧命的愧疚,还有一丝见他憔悴萧索的不忍。

兜转纠缠这许多年,爱极是他,恨极亦是他,尽管她一心?想要远离,想要与旁人为?伴,可?到底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视之。

犹豫半晌,临要走出寺门,折柔终于蹙眉问出了口:“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陆谌微微一顿,扯唇轻哂,“没什么,不过是这几年行军在外,北地苦寒,操劳过甚。”说?着?,不着?痕迹地调开了话头,“灵州盛产滩羊,听说?这种羊的肉质嫩而不膻,我带你?去尝尝。”

折柔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回?避,但他既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从大佛寺出去,陆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紧紧地牵着?她,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战事虽才过去不久,灵州城中的行市却已然恢复如常,路边有不少小?贩沿街吆喝,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不及走出多远,半路遇上一个卖杂物的阿婆,折柔起先并未留意,还欲继续往前,却被陆谌突然拽住,“过来。”

折柔不解其意,“嗯?”

陆谌显见是兴致颇好,长指在阿婆的货担里挑拣片刻,选出一条绯色丝绦,付好银钱,转回?身便?去解她的发带。

折柔不防他忽然有此?举动,低低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护住发髻,“做什么?”

陆谌睨她一眼,轻哂,“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折柔不由一怔。

她少时寄居在叔婶家中,买不起束发的丝绦,只能用粗布条将头发随意拢扎起来,后来同他在一处的时候,她没有旁的癖好,唯独喜欢搜罗各色各样的丝绦,日?日?换着?花样去系,一旬之内绝无重复。

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军营里,倒是忙得教她忘了这一茬。

陆谌动作利落,趁着?她出神的间隙,已将旧的丝绦收进袖囊,转而把新买那条仔细系了上去,缠绕收紧。

又在街上流连许久,天色渐晚,寒星浮起,折柔紧绷了一日?的心?神慢慢松散下来,和陆谌去往城中有名的波月楼用暮食。

灵州的滩羊肉果然品质绝佳,佐着?上好的羔羊酒,入口醇香回?甘,滋味极妙。

她不觉间便?喝得多了些,将出酒楼大门,人却已有些醉了,由着?陆谌将她托上马背,返程回?营。

大氅里一片暖热,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羔羊酒后劲绵长,折柔吃得多了些,此?刻酒意阵阵上涌,很快便?在马背轻柔的颠簸中泛起了困意,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寻到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沉,迷糊着?睡了过去。

驱马走出一段,陆谌忽觉颈间一热,伸手探去,竟是教她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

愣怔一瞬,陆谌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一路缓辔慢行,待回?到城外大营,已近深夜。

陆谌径直将她抱回?住处,轻轻放到榻上,把人从大氅里剥出来,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折柔酒意酣沉,睡得愈发香甜,丝毫未被惊动。

待一切安顿妥当,陆谌在榻边无声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恬淡的睡容上。

四下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间,穹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进窗棂,一日?之约期限将尽。

折柔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唤醒。

“妱妱。”

朦胧间听见陆谌的声音,她的意识仍陷在一片困倦的混沌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我有军务急需处置,马上便?要动身。”

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低声道:“妱妱,再?看我一眼。”

说?不出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睡意一瞬消散,怔怔地拥被坐起身,抬头望向他,“陆秉言……”

四目对视了半晌,似是终于心?满意足,陆谌幽邃的黑眸中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虽是早前便?定好的一日?之约,可?他此?刻的模样却莫名不似往常,一切都?不大真切,仿佛犹在梦中。

眉心?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热。

折柔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捕捉分明,只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陆秉言!”

日?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熹微朦胧,陆谌站定回?头,和她静静地对望了良久。

好半晌,他似是想起些什么,勾唇笑笑道:“前日?平川送来家信,说?是小?狸生了一窝狗崽儿,你?若想要,等战事平息,回?了上京,我教人给你?送去。”

折柔张了张唇,许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仿佛有很多话涌上心?头,可?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好。”

陆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未散,转身推门而出。

第90章 破局

天际将将泛出一线浅青,抚宁城下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战鼓如雷震响,党项的铁骑犹如黑云压境,再度朝城头猛扑而?来。

箭矢密如飞蝗,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胥国公麾下的副将贺忠带人守在城头,早已杀得双目赤红,筋骨俱疲,记不清已经杀退了胡獠的几次强攻。

党项人狡诈非常,先是?搬空抚宁城中的粮草,又阻绝了河道,一直围到他们?粮尽水绝,终于前日发起总攻。

数万精锐倾巢而?出,攻势凶猛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至,众将士空腹血战至今,已然?近乎力竭。

一刀劈翻刚攀上城垛的胡兵,贺忠余光看见军医朝自己匆匆奔来,心头登时一沉,吼道:“怎的了?大帅出事了?”

军医抹着满头的大汗,急喘不止:“军中备的常山、青蒿全都用尽了!谢帅仍旧反复高烧,再拖几日怕是?、怕是?就要……”

话音未落,贺忠猛地从胡兵的尸身里抽出长刀,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头,怒声大骂,“遭天杀的阉狗!”

数日前,大军刚夺下磨奇隘不久,胥国公突发寒热疟病,继而?牵动旧伤,连日高热不退,意识时昏时醒。

原本国公爷已于神智尚清之际,着令大军持重据险,暂作休整,切勿深追,却不想那阉贼趁此当口,强逼诸将出战邀功,偏又轻敌冒进,中了獠子的佯败之计,被?诱入重围。

他曾谏言趁敌军阵型未稳出击突围,竟又遭阉贼否决,以致错失最后良机,四?万大军被?生生围困于此!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能否、能否再传信,让援军带些药来?”

头顶流矢嗖嗖不绝,军医正说着话,一支冷箭倏地破空而?来,贺忠猛地将人拽到身后,箭镞“铮”地钉入军医方?才所站之地,距其脚边不足半寸。

贺忠咬牙打定?主意,“我?去点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杀出一条口子,速速送大帅突围!”

“只?怕、只?怕监军不开城门啊……”

贺忠虎目圆睁,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初时隐约模糊,随即又如潮水般急速地奔涌迫近。

不过瞬息之间?,那道声浪越来越近,甚至连城楼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贺忠猛地转身,三两步冲到垛口,死死攥着墙头青砖,极目远眺。

只?见地平线的尽处,赫然?出现一队墨色铁骑,周遭旷野萧肃,无数面旌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大大的“谢”字醒然?入目。

眨眼之间?,这支人马已撕破天光,挟着风雷般的气势,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党项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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