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87章

当先之人一身细鳞玄铠,背负长弓,手?握银枪,所过之处势如破竹,金铁交鸣间?,枪头寒芒点点如星炸开,染红一地尘雪。

围城的敌军仓促间?不及防备,侧翼军阵很快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率先回过神的党项骑兵匆忙涌去拦截,却无一能当其锐势,纷纷被?挑落马下。

贺忠一怔,随即狂喜得浑身微微发颤。

是?小郡王!

援军到了!

城头的兵卒也发觉了援军到来,一时间?无不振奋鼓舞,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贺忠高举长刀,嘶声吼道:“援军已至!诸将士,随我?整军接应——”话音未落,便已带人往城下冲去。

却不料,他还未奔下城楼,便被?一列铠甲鲜明的亲卫横刀阻拦回来。

贺忠一愣,左右看了看,顿时勃然?大怒:“这是?作甚?!”

孙宪身披全副甲胄,正站在城楼隘口,身边亲卫环列,见状亦扬声怒斥:“胡獠善野战,我?军当死守城头,切不可开门!”

“援军已到!没看獠子的阵型乱了么?眼下正应里外夹击,将其一举杀退!”

“我?军困守多日,疲敝已极,岂可贸然?出城?泾原军倘若覆没,谁人能担待得起?”孙宪身边的幕僚站出来,凉凉诘问:“贺将军,你能么?”

城外杀声震天,贺忠心急如焚,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起那幕僚的衣领,将他拖到垛口,反手?倏地指向城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刻正和獠子厮杀的人是?谁?!”

“那他娘的是?小王爷!”

“官家待他如何??倘若接应延误,小郡王一旦有失,尔等谁又能担待?”

此言一出,孙宪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犹疑动摇。

他虽百般不愿轻易涉险,但久在禁中当差,官家如何?看重城下那位小王爷,就算旁人不知,他也不会不知。

若是?,若是?教官家知晓,小郡王折在他手?上……

幕僚见状,急忙出声阻挠:“相公!小郡王固然命贵,难道城中几万将士的命就不打紧了?泾原军若是覆灭,北伐战果不保,两厢孰轻孰重,官家必能明白相公的忠心!”

孙宪显然?被?他劝动,蹙眉道:“小郡王所率不过数千人马,即便出城接应,又如何?能与党项大军相抗?不如,不如让小王爷且先突围撤出去,咱们?咬牙撑一撑,撑到秦凤和环庆的大军赶到……”

话未说完已被?贺忠怒吼打断,“放你娘的屁!数千援军已陷敌阵,撤出去?你以为那是?你家后院,说来便来,想走便走?!”说着,提刀便要强闯。

指挥战事的将帅间生出龃龉争执,军心难免动摇,攻城的党项人敏锐地发觉异样,攻势骤然?加紧,顷刻间?又有十余人攀上墙头。

孙宪见状脸色大变,自知不能再有拖延,急需铁腕弹压,颤声尖叫道:“贺忠!你这是?要造反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城头顿时一阵骚乱。

城下,谢云舟的攻势虽凌厉,但党项军毕竟人多势众,精锐无比,城内接应这一迟疑,党项人反应过来,立即开始重整阵型。

指挥狼旗挥动,大军阵列陡然?变换,原本被?冲散的侧翼迅速收拢,宛如巨兽张开血口,意图将这支突入的精骑彻底困死在阵中。

谢云舟一马当先,亲率精锐左冲右突,长枪猛然?疾挑,一名党项先锋应声坠马,滚热鲜血瞬间?喷溅了他满脸,当下无暇擦拭,仰头看向城垛上的动静。

孙宪怯战,不会立时开门接应,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虽深陷重围却并不急躁,当即传令变换阵型,数千精骑再度杀向敌阵。

**

三日前,数百里外,党项腹地啰兀城。

夜深人寂,漫天星子黯淡,朔风呜咽着吹过城头。夜间?值守的党项兵卒怀抱长矛,半缩在垛口后,身上冻得麻木发僵。

小卒缩了缩手?脚,正昏昏欲睡,突然?,有什么东西如雨水般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凉。

小卒不耐地蹙起眉,下意识抹了把颈上的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惶然?惊叫:“猛火油!”

其余值守的党项兵卒也察觉了异样,闻声纷纷惊动抬头四?望,只?听“咻咻”破风之声骤起,无数火箭撕裂夜空,如流星般疾射而?下,一团团火光瞬间?映亮守卒眼底。

还不及回神反应,城头的猛火油遇火即燃,冲天烈焰轰然?暴起!

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火舌疯狂舔舐着垛口,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身上沾了火油的兵卒一瞬烧成火人,一声声凄厉地嘶吼着翻滚奔逃。

“敌袭!敌袭!”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一瞬在城头炸开。

为首的百夫长率先回神,声嘶力竭地吼着党项语,试图整队弹压,刚揪住一个惊慌鼠窜的逃兵,还不及斥骂出口,眼前寒芒骤闪,一道人影手?提长刀,纵身朝他直扑而?来。

身后火光熊熊,照亮来人兜鍪下的一双幽冷黑眸。

是?周人!

啰兀城依据横山天险而?建,形如函谷,两面夹山陡峭难攀,此前从未有大周的军队能越过横山奇兵突降。

怎会有周人?!

不及他细想,陆谌手?起刀落,寒光过喉,鲜血一瞬喷溅如瀑。

无数精锐紧随其后,纷纷跃下城头,有如猛虎出笼,汹汹杀向党项守军。

霎时间?,厮杀声、奔逃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借着出其不意的火攻,数千精锐迅速袭破关?口,守军折损十之七八,残兵仓皇弃关?逃窜。

陆谌即刻传令稍作休整,清点城中的军械辎重,加固城防,以备王庭方?向的敌军来援。

一直忙碌到天色将明,伤兵俱都包扎处置妥当,城头焚毁之处也已加固完毕,南衡抹了抹脸上的尘血,上前复命,“郎君,各处均已处置好了。”

陆谌略一颔首,“趁着援军还未赶到,你点齐伤兵,撤吧。”

南衡一时怔住,反问道:“不是?郎君带人撤么?此地留给属下坚守便是?!”

陆谌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闻言睨了他一眼,牵唇淡淡一笑,“撤?走到这一步,我?还回得去么?”

那日从灵州出发,他只?带三千轻骑,绕过两军交界之处,翻越横山天险,日夜兼程地赶至党项腹地啰兀城。

啰兀城位处灵州与抚宁之间?,是?距党项王庭最近的一处咽喉险隘。

此关?一旦有失,快马两个时辰即可直抵党项王庭,是?党项不惜一切代?价也必得夺回的一处要冲。

但其背抵横山天险,易守难攻,且道狭隘险,难容大军通行,又深入敌腹,援军补给难以维系,是?以多年征战一直绕过此处,或取道灵州,或经由磨奇隘,从未有人冒险试图走此捷径。

倘若能出奇兵夺下啰兀城,杀得党项王庭扛不住重压,抚宁城下的敌军便不得不回援。

攻敌必救,如此,既解抚宁危局、保住此番北伐战果,亦算为她换得鸣岐的一线生机,在公在私,难得的两全之法。

然?,于他而?言,这已是?一条死路。

夺下关?隘已是?险中搏命,更要在此坚守至少五日,杀退王庭方?向蜂拥而?至的援军,迫其传信前线主力回援,以解抚宁之围。

这样一支孤军直插胡獠腹地,一无补给,二无援军,腹背皆是?强敌。

他身为主将,必要战在最前,方?能稳住士气,凝聚军心。

南衡愕然?地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原本出发之前,郎君说是?夺下关?口便带人撤离,怎的变卦了?

转念明白过来,他是?早已心存死志,南衡不由红了眼,急声道: “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扯唇轻哂,“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回去,替我?守好灵州城。”

守好她。

南衡还欲再劝,只?听远处隐隐有蹄声如雷动地而?来,如无意外,王庭方?向的第一波反扑援军,已然?杀到!

陆谌神色微变,沉声道:“走!”

南衡到底习惯了听命从事,不敢再多辩,只?得忍泪咬了咬牙,跪下重重一叩首,旋即起身点齐伤兵,率众自南门撤出关?隘。

身后大雪纷纷而?下,四?野间?尘雪交织,喊杀声震彻天地。

血战持续将近一日,战线绵延二十余里,满地落雪皆被?鲜血染透。

谢云舟杀得连指甲缝里都是?血,掌心滑腻得快要握不住长枪,整个人浑似从血中捞出来一般,几已濒临极限。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队列又被?重骑冲散。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砍翻一骑敌军,冲到谢云舟马前,嘶声急道:“郡王!不能再拖了!趁还有最后一战之力,我?等护郡王突围!”

谢云舟一枪洞穿一名敌骑咽喉,溅起的血珠落在干裂的唇上。

勒马,仰头望向高耸的城垛。

若说孙宪起先还有犹豫,可错失战机后,眼见不敌,已决意装死龟缩,贺忠被?死死按在城头,也在嘶声厉吼:“少将军,走啊!快走!”

谢云舟舔去唇间?血沫,竟是?笑了笑,“忠叔。”

贺忠望着他,虎目含泪,指节扳紧了垛口青砖。

谢云舟不再看城头。

大雪纷扬而?下,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秋水般的明眸盈盈望着他,颤声唤他:“保重!”

谢云舟微微抬起脸,眯眼眺向灵州的方?位,扬唇笑笑。

九娘,对?不住。

这回,怕是?要失信了。

原本答允你要回去的。

可城里是?他爹啊。

曾经在雪地里追上来,问他:“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爹爹。

谢云舟闭了闭眼,片刻,再睁开,扬声厉喝:“重整阵列,随我?——杀!”

眼见对?面已是?残阵,一时难以聚拢队形,铁鹞子的指挥狼旗一挥,马蹄滚滚如雷,数十重甲骑兵呼号着疾冲而?来。

谢云舟猛地勒马上前,反手?拉开长弓,瞄准马蹄连珠疾射,箭箭力贯马腿,无一虚发。

党项率先冲来的三将四?先锋尽数滚落马下,转眼便被?周军乱刀砍死。

如此一人一马挡在阵前,连发百余矢,指腹被?弓弦割破,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袖管不住淌落,染红一地落雪。

党项余下的先锋被?他气势所摄,一时踌躇着不敢再上前。

趁这个间?隙,谢云舟身后所剩的精锐骑兵已经重新排作尖字冲锋阵列,只?那阵势,却不是?面向防守薄弱的侧翼,而?是?直对?敌军的中军大纛!

贺忠终于意识到,他是?要做什么——

放弃撤军突围,倾全部之力,强行冲破铁鹞子的防线,直接杀向党项主将的中军,玉石俱焚,以命换命,为抚宁城中守军抢出一线喘息之机。

贺忠反应过来,只?觉整颗心都要被?戳碎了,拼命挣扎着嘶吼,“走啊!快走!别犯傻!鸣岐,听忠叔的话!鸣岐——”

谢云舟勒马而?立,分毫不为所动。

上一篇:玉人来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