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88章

眼见他死志已坚,一旦陷入中军重围,便绝无生还之机,贺忠胸中炸开一股血气,不知从何?爆出力气,猛地挣脱两旁拦阻,抽刀怒吼:“尔等要眼睁睁看着同袍去死么?”

“小郡王早已被?冲破阵线,什么胡獠铁骑悍勇,也不过如此!阉人惧死,难道尔等也要任其误国?但凡还是?个儿郎,还有几分血性?,就给我?站出来!握紧手?里的刀,随我?杀孙宪,灭胡獠!”

守城的兵卒们?早已憋了满腔愤懑,此刻再看着城外苦战的援军,眼中的挣扎和动摇不过瞬息,纷纷攥紧兵刃逼向孙宪。

城头骚乱乍起。

正当此时,原本攻势凶猛、志在必得的党项军阵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鸣金之声。

数骑传令兵疯了似的从中军奔出,奔向各阵指挥将官,隐有党项语断续,“啰兀……王庭……退兵回援!”

正欲再度冲锋的骑兵攻势骤停,两翼骑阵瞬间?如潮水般向中军收缩,号令交错,阵型变换,竟好似开始整军撤退。

谢云舟几乎浑身是?伤,乍一见此情形,脱力之下身形狠狠一晃,险些跌下马来。

身边的亲卫齐声惊呼:“郡王!”

谢云舟咬牙稳住身形,哑声下令:“追!”

与此同时,抚宁城头战鼓震天响起,隆隆鼓声席卷四?野,等候多时的数万泾原军精锐打开城门,列阵冲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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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里外的啰兀城下,早已堆尸如山,城破墙断,遍地残肢断臂,入目尽是?血色。

三千精锐,十不存一,还活着的将士亦是?个个带伤,全凭着最后的一口气,依偎在残垣断壁间?,勉强支撑。

陆谌撑刀而?立,喘息急沉,手?臂的肌肉因长时间?的挥砍而?痉挛颤抖,身上的甲胄浸透了暗红的血污,又结成片片赤霜,冰冷沉重,早已分不清是?獠子的还是?自己的。

城下的敌军再度如蝗虫般层层堆叠而?上,喊杀声震动四?野,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起身,以断刃拄地,死守在垛口之前。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冷箭猛然?贯穿右肩,热血顺着臂甲汩汩淌落,陆谌右手?瞬间?脱力,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几要握不住刀柄。

他颤着手?摸索半晌,从怀里取出折柔的那根发带,用牙咬住一端,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死死缠缚在刀柄之上,打了个死结,以免兵刃脱手?。

万敌蜂拥,大雪纷飞。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眉睫上,陆谌浑身浴血,心中却觉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畅快。

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带,他缓缓抬头,平静地看向蜂拥而?至的敌军,举刀相迎。

百夫长一声令下,十余个胡兵呼喝着一拥而?上,欲要一举将他乱刀斩死。

陆谌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翻腕横刀劈去,只?听“铮”一声脆响,刀身彻底断在敌兵的肋骨之间?。

下一瞬,腰间?倏地一凉,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子跟着脱力发麻,已分不清是?刀砍还是?戟刺。

视线变得血濛濛一片,苦战至力竭,陆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跌跪到雪地中,喉间?血气翻涌。

意识涣散之前,终于望见西北的狼烟冲天而?起。

时间?仿佛于刹那静止,周遭厮杀声骤然?远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不知此时此刻,妱妱在做什么。

灵州下雪了么。

她可知抚宁之困已解?

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他一直都在强求,唯有今次,他想成全。

原以为三年死别,日夜痛不欲生,能让他学会放手?。

可是?不成。

人心总是?贪而?不足,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教他悔恨入骨,无数次地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求。

只?要她活着。

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又忍不住生出痴妄,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这念头太过强烈,已烧干他的意志,让他几近入魔,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

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再伤她一回,倒不如让他去死。

战死在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

七年前的陆秉言,家破人亡,充军流放,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能遇她一回,得她相伴一程,此生足矣。

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孤身穿过大漠,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

他死,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

妱妱。

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掠过大佛寺的檐角,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无数祈愿的木牌。

木牌摇摇晃晃,随风相撞,哗啦作响。其中一面,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

吾妻妱妱,无病无灾,诸愿得偿。

陆谌忽然?低头,极轻、极缓地笑了笑,眸光也变得温热。

妱妱。

妱妱。

从前求神佛保佑你,往后……往后我?也会保佑你。

第91章 尾声

折柔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突突急跳,后背冷汗涔涔,几乎浸透中衣。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昏昧黯淡,四下都看?不真切,像笼了团灰蒙蒙的薄雾。

梦境里?一片混乱,支离破碎,一时?回想不起具体的情形,唯有那阵惊惶后怕的感觉尤为清晰。

越想,就?越是教人心中不安。

折柔闭上眼,勉强缓了缓神?,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披衣下榻,草草洗漱后,径直去找了周霄。

“可有前线的消息送来?”

周霄刚收到抚宁送来的线报,不防她竟会突然寻过来,开口便显出一丝迟疑,“……有,有的。”

看?出他神?色不对,折柔心头一紧,“出事了?”

周霄见她误会,连忙出言解释:“九娘子莫急,是好消息!”

他略去抚宁解围的经过和孙宪及其幕僚已?教谢云舟拿下送回上京问?罪的细节,只捡要紧的说?。

党项仓促退兵,泾原军精锐乘胜追击百余里?,总算是扭转了战局。

但抚宁城中缺医少药,谢云舟强撑着处理完最要紧的军务,便将?余下事宜悉数交由贺忠善后,自己则于前日带着胥国?公和一众伤兵折返灵州。

只是他外伤本就?不轻,连日劳顿之下伤势反复,又发起了高?热,还未到灵州,人便有些昏沉了。

折柔听?罢,微微松了一口气?,心头却仍隐约存着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安。

鸣岐并无大碍,那……陆秉言呢?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虽盼着陆谌能如当日所言,自此与她相忘江湖,余生再无纠缠,却也?不愿见他真有不测。

可南衡不在军中,陆谌的副将?亦不知其行军机密,其余消息也?只能再等。

……

谢云舟躺在榻上,浑身剧痛,仿佛在火中煎熬,意识浮沉间,只觉口干舌燥,忽然唇边一凉,一只柔软的手托起他的后颈,将?盛水的瓷碗送了过来。

温度刚好的清水润入喉间,谢云舟缓过气?来,费力地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等到终于看?清眼前那张熟悉又渴念的面庞,他一时?间竟有些不可置信,试探着小声唤她:“……九娘?”

声音干涩低哑,几不可闻。

“可好些了?”

折柔轻声应着,伸手去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

恍惚间衣袖软软拂过,带来一缕浅淡的杏花香,柔软温凉的掌心忽而贴覆上来,谢云舟愣愣地反应了半晌,终于觉出几分?真切实感。

下一瞬,一股难言的松弛和巨大的欢喜同时?翻涌上来,他忍不住伸手想要覆握上去,却不防扯动了伤处,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折柔赶忙按住他的手,“别乱动。”

谢云舟点点头,额上墨色的发丝被汗水浸透,一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她,好像被雨水打湿了毛的小狸,和平素张扬恣意的模样大有不同,难得显出几分?脆弱可怜。

折柔心下一软,取来干净的软布替他擦了擦汗,温声嘱咐道:“你伤得不轻,需得好生静养。”

谢云舟老老实实地应下来,不多时?,于昏沉间安心地合眼睡去。

如此又煎熬了数日,谢云舟的伤势终于好转,行动虽尚有些不便,精神?却已?好了许多。

便是这时?,陆谌的消息猝不及防地传来。

陆谌的副将?温序径直来见,面色沉痛,声音嘶哑得厉害。

折柔站在廊下,安静地听?着,面上也?瞧不出什么波动,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沉默许久,她才轻轻地问?了一句:“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郎君只留下一封信,信中唯有一十二个字。”

温序喉头滚动着,半晌,一字一句,哑声开口。

“此身许国?,马革裹尸,余愿足矣。”

大抵是深知谢云舟待她十足赤诚,决计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教她受人欺负,所以他旁的什么都没有留,不论?是信物?还是多余的嘱托,都不曾留下。

倒是像他一贯的脾性,十足的利落狠绝。

既然决意放手,那便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牵绊挂碍,免教生者徒增烦扰。

静默良久,折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谢云舟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心里?的不安几要破胸而出。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之间的情分?,哪怕从前有过再多的怨怼恼恨,可总归还有年少时?孤苦作伴,相依为命、刻入骨血的亲情在,陆秉言于她,到底和旁人不同。

可如今面临这等生死大事,她却只是沉默不语,不哭不闹,也?不追问?其中细节,这教他如何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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