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娘……”谢云舟轻声唤她。
良久,折柔缓缓摇头,低声道:“我没事。战事无常,从前在洮州的时?候,每次送他出征,我都有准备。”
甚至还反过来安抚他,声音轻飘飘的,“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莫要站久了,回屋歇息罢。”
谢云舟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伤好没好全,简直担心她担心得快要疯了,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要试着宽慰开解,却又不敢轻易出言提及,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
直到几日之后,两个人一道用暮食的时?候,她终于主动开口,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一口饭还未咽下,闻声立即放下木筷,转头含混应道:“在呢。”
折柔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听?说?西羌和党项遣使来送信,愿称臣议和,归还侵占的河湟故地……可是真的?”
谢云舟小心端量着她的神?色,连忙点头,“正是。”
自从灵州和磨奇隘接连失守,党项便已?露败象,原想对泾原军做最后一搏,最后却又不得不仓促退兵,反遭泾原军精锐乘胜追击,损失实是不小。
经此一役,党项自知门户难保,再也?经不起战事,是以遣使送来求和书信,愿称臣纳贡,归还数十年来侵占的河湟故地。
折柔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那……啰兀城里?,那些将?士的衣骨呢?”
谢云舟立时?会意。
她想去寻陆谌,接他的衣骨回家。
多日来紧绷的心神?终于蓦地一松。
有反应,便是好的。
总好过一直闷声不响,全都憋在心里?。
只是那场战事太过惨烈,后来又遭獠子放火泄愤,一具具尸骸早已?辨认不全,还能找到的,恐怕只有残甲和断刃之类的遗物?。
他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能低头寻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党项这两日便会遣人送还,到时?,我送你去。”
闻言,折柔抿唇笑了一下,轻声应好。
不出三日,果然见到党项遣使送来归还的遗物?。
几片残甲,一柄卷刃的断刀,刀柄上还缠着一截被血浸透、半残半破、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布条。
折柔的目光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截斑驳的窄细碎布上。
似乎是那日在大佛寺外,他替她换下来的那条旧丝绦。
认出的瞬间,折柔呼吸一滞,细白的指尖微微发颤。
——“做什么?”
——“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原以为早就?随手扔了,却不想是教他收了起来。
指腹轻轻抚过那截残破染血的丝绦,折柔缓慢地眨了眨眼。
原本皑皑无暇的雪地被灼出一个又一个细小而清晰的圆痕。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那场泪一旦决堤,便再难止住。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落,在雪地上化开一片又一片的斑驳湿痕。
谢云舟心头酸涩不已?,上前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温热掌心覆着她纤薄的背脊,轻轻安抚。
折柔埋头抵在他胸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却始终哭得没有一丝声响。
谢云舟只能将?她搂得愈紧,听?着她紧促压抑的呼吸,感觉到温热的泪水不断涌出,一点点洇湿外衫,浸透中衣,最后在他心口处蔓延开一片烫灼的湿意。
哭到最后,头脑昏沉,筋疲力竭,终于将?满腔难言的酸楚、怨恼和憾恨宣泄一空。
四年复三载,爱恨都匆匆,此生恍若大梦一场。
……
待灵州诸事尘埃落定,月余之后,谢云舟伤势大愈,陪她回了一趟洮州,为陆谌立下一座衣冠冢。
离他们从前的旧居不远,四面群山环抱,一陂溪水静流。春来可见杏花照水,夏有松涛阵阵,鸟鸣啾啾。
轻轻拂去碑上落雪,又将?土仔细按得实了些。
折柔撑膝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正欲离开,忽有一阵寒风卷着雪沫掠过耳边,依稀听?得有人唤了她一声。
“妱妱。”
极轻极熟悉的一声唤,仿佛就?呢喃在耳畔。
折柔一怔,倏然转头望去。
可入目唯见一片风雪茫茫,群山寂寂,哪里?有什么人呢。
“九娘?”谢云舟关切地看?向她。
折柔回过神?来,缓慢地摇了摇头,抿唇笑笑,“无事。”
听?错了。
最后看?了一眼那方简朴的石碑,她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谢云舟温热的手掌,“走罢。”
谢云舟微顿一霎,随即反手将?她细弱的指尖拢在掌心,紧紧握住。
“好。”
此后山迢水远,风雨晴晦,他皆与她同行,共赴人间三月春。
【正文完】
第92章 番外一 陆谌
冷。
好冷。
如同被无数根结了冰的?荆棘抽打刺穿,又撕裂开皮肉,冰碴狠狠碾入骨缝,浑身的?血液从?数不?尽的?伤口中汩汩涌出,直到彻底淌干,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消散。
陆谌浸没?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之?中,意识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蛛丝,轻飘飘地自残破的?肉体?中抽离,又在颠簸的?剧痛中被硬生生拽回几分。
似是有人将他负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疾行在曲折小路上。
周身痛意蚀骨,陆谌全然没?有力气去思量身在何处,今夕何夕,更?分辨不?出耳畔的?声音,是有风掠过还是有人在哭。
恍惚中,只当是那年在大漠里,她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哭泣不?止。
那样纤弱单薄的?一个小娘子,何曾见过沙场的?尸山血海、残肢遍地。
她一路艰辛跋涉过来,身上和脸上都沾满了沙土与污血,泪水止不?住地流,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哭得他心都要被绞碎了。
想?张一张唇,却牵扯得浑身筋骨剧痛,陆谌竭尽残存的?力气,喃喃出声,“妱妱……别怕……”
声音太低太轻,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落在南衡耳中却犹如惊雷,几要教他喜极而泣。
数日前他甫一将伤兵安置妥当,未敢有分毫耽搁,立即带了百余敢死亲卫急急折返啰兀城,却仍是迟了一步,隘口中火光冲天,惨烈得如同炼狱。
他原以为从?火海里抢出的?已是尸身,却不?想?郎君还有一线游丝般的?微弱呼吸。
战场上来不?及欣喜,当下?草草止血后又喂了几片上好的?人参,才堪堪吊住这一口将绝未绝的?气。
可郎君伤得实?在太重,腰间的?刀伤深可见骨,肩头还插着一支尖簇倒钩铁箭,血似乎都要流干了,浑身僵冷得骇人。
这一缕缥缈的?生机眼见着说散就散,他只能时不?时地同他说几句话?,如今总算听到些许回应。
南衡急忙又唤了几声,声音里兴奋得隐隐带了颤,“郎君?郎君醒了?”
可背上,陆谌也只喃喃了那一句,此后便没?了声息。
南衡心头猛地揪紧,匆匆停下?脚步,颤着手从?怀里摸索出参片,撬开他冰冷的?唇齿又塞了一片进去,急声连唤:“郎君!郎君再撑一撑!”
涩苦的?药味在舌尖蔓开,带来一丝极微弱的?刺激,陆谌眼睫轻颤了颤,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
见他尚有反应,南衡胡乱抹了把泪,再度将人背负起来,咬牙抑住哽咽:“郎君再撑着些!就快到了,前面就有医馆!咱们马上就到了!”
黑暗中,意识断续浮沉,唯有周身剧痛尤为清晰。
陆谌听不?懂他说的?话?,只循着最后一点?本能,冰冷僵硬的?手指胡乱抓住身前一截衣袖,气息断续:“洮……”
南衡一面背着他在密林里穿行,一面费力地侧耳去分辨那道微弱气音,“郎君说什么?”
“洮……州……”
“洮州?郎君是想?去洮州?”
“葬……葬我……在……洮……州……”
那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微不?可闻,彻底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此后许久,背上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郎君?郎君!”感觉到背上的?人气息将绝,命在顷刻,南衡心中大恸,泣不?成声,“我这就带郎君回去……去娘子那里,娘子定还在灵州等?着郎君呢……”
后面的?话?,陆谌已经听不?见了。
抓着南衡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意识彻底陷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再醒来,已是十?余日之?后,身在洮州,与从?前的?旧屋毗邻而居。
只不?过人虽醒了,却依旧伤重难动,只能整日静卧休养,连进药都需人一勺勺喂服。
晌午,陆谌刚由郎中换过伤药,一身冷汗未消,南衡端着药碗走到近前,抬眼觑了觑他的?神色,小心禀道:“郎君,温序已将消息送去了……”
说完,便屏息凝神,等?着他追问?其中详情。
可陆谌却半晌都没?有言语,直到最后,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南衡憋了满腹的?不?解,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脱口问?道:“郎君当真?……不?再给娘子送个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