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脸上蓦地一热,手上系革带的力道不自觉地一紧——
谢云舟猝不及防,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地弯下腰,抵着?她的肩头,故作吃痛:“九娘,你这?是要勒死?我?。”
看见他这?副做作模样,折柔忍不住轻笑起来,抬手将他推开?一些,“走啦。”
鞭春牛的吉时在?辰初,他们来得已经不算晚,可府衙外仍是早早就围满了等着?观礼抢土的百姓,摩肩接踵,人流如潮。
折柔四下望了望,好容易才寻见一处位置,谢云舟一手紧紧地牵着?她,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在?前分拨开?人群,带着?她挤了过去。
两人在?角落里?站稳,又耐心等了半晌,府衙外的空地上终于鼓声大作。
隆隆一通鼓后,两名身穿青绿公服的官吏行至早已搭好的祭台前,先焚香敬告上苍,再?朗声唱颂祝词,随后执起五彩春杖,环绕着?空地中央那头青面黑尾的土牛且行且打。
香烟袅袅缭绕,数圈过后,春牛身上的碎泥纷扬洒落,渐渐有五谷自牛腹中倾泻而下,在?日?光中泛起一片金辉。
见状,周遭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交头私语着?,只待礼成便冲上去抢夺春牛土。
谢云舟眸光微微一沉,紧了紧牵着?折柔的手,将她引到石狮子后面藏好,低声叮嘱,“站在?这?儿?别动,瞧我?的。”
话音未落,忽听周遭人群哄然涌动起来。
谢云舟眸光一凝,当即纵身跃出,在?人潮中闪转腾挪,身形矫健无比,直冲牛角而去。
春牛土中以牛角最为祥瑞,每年?为抢上这?一捧吉土,众人丢鞋踩踏都是常事,在?拥搡间受伤的也?不在?少数。
折柔不免有些紧张,目光盯着?那道劲瘦的身影,分毫不离。
四周尽是推挤争抢的百姓,喧闹鼎沸间,有人踉跄着?踩掉了鞋子,还有人为一把泥土跌滚在?地。
正悬心之际,却见他身形迅疾如飞燕,在?无数伸向牛角的手臂中抢先触到那片青色祥土,稳稳捞入掌中。
谢云舟一朝得手,立即高?举起那捧温润泥土,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望向折柔,朝她轻快一笑。
四目相对,他脸上笑意张扬,额间薄汗在?日?光下闪动着?细碎金光。
折柔忽觉满心畅快,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鸣岐,快回来!”
听得身后惊呼踩踏声渐起,谢云舟点头会意,立刻抽身疾退,如同游鱼破浪,折柔尚未回神?,已教他单臂拦腰抱起,从容地退出了人潮。
折柔脚下站定,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手里?的那捧春土,伸出细白指尖,轻轻地摸了摸。
谢云舟唇边噙笑,垂眸睨向怀里?的人。
虽已将她护在?怀里?,隔开?大部?人群,她却仍被挤撞了些许。
束好的发髻在?他胸前蹭了几回,鬓边的碎发微微散乱,在?日?光下显得毛茸茸的,愈加可怜可爱。
“如何?”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显摆。
活像条翘尾巴等夸的大狗。
折柔仰脸睨了他一眼,含笑打趣:“小郡王果然好身手,万军丛中轻取敌军首级。”
谢云舟离得极近,她这?一抬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绛色丝绦忽地被风吹起,轻轻过他的脸颊,凉滑,柔软。
谢云舟心口微烫,稍稍地偏过头,俯身凑近她耳畔,吐息温热:“全仗九娘赏识,末将幸不辱命。”
——
心满意足地收好春牛土,两个人去瓦舍看了场百戏,待出来后,在?街边小贩的摊前买了几株石竹与三色堇的花苗,打算就用这捧祥土仔细栽种。
折柔一时兴起,等到晚间,又带谢云舟去杨记正店吃了一顿拨霞供。
立春时节,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支起一盏红泥小火炉,佐着?辛辣的胡椒来涮肉,肉质香而不腻,几口入腹便能激出一层薄汗,逼得人浑身都暖热起来,其间滋味堪称绝妙。
如此一直流连到暮色沉下,街边升起盏盏纱灯,两个人方才恋恋不舍地折返回了住处。
许是白日?里?争抢春牛土的场面过于紧张,受了些冲撞,折柔夜间忽然做了噩梦,睡至半夜,整个人猛地一颤,喉间隐隐溢出呜咽。
谢云舟自幼从军,素来浅眠,闻声立刻惊醒。
帐外的烛火早已熄了,唯余窗外的一点残月微光,从帐幔的缝隙透进来,隐约映出她泪湿的脸颊。
谢云舟心头一紧,连忙翻身将人揽进怀里?,一边轻拍着?后背,一边小声低哄,“怎的了?怎么哭了?”
折柔犹陷在?噩梦的惊悸中,眼角湿凉,呼吸急促,久久未能回神?。
谢云舟越发用力地揽抱着?她,温热掌心一遍遍地轻顺着?她的背脊,不停安抚,“不怕,不怕啊。”
折柔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里?,靠着?那道劲实?的胸膛低低喘息,许久没再?作声。
自从去岁离开?灵州,在?起初的小半年?里?,她常常于深夜惊醒,难以安眠,也?曾有好多次,在?迷蒙惶惑、半梦半醒之际,呢喃着?唤过陆秉言的名字。
回想至此,谢云舟心中忽而有些发涩,不知她今夜梦魇,是否还在?眷念着?陆秉言。
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他若能算是她眼中的一轮皎月,勉强为她照亮方寸之地,那陆秉言便是烙在?她心头的一抹朱砂血。
哪怕凝结日?久,可此生难忘,触之则伤。
她与陆秉言少时相爱相伴四载有余,情意纠缠早已深入骨血,即便有过许多怨怼和恼恨,也?远非他这?区区一年?半载的陪伴所能相比。
他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过去的那些都不重?要,他与她尚有岁月久长,漫漫可期。
可人心就是如此贪妄不知餍足,得其一便盼其二,难免生出比较,难免渴求更多。
谢云舟心口涩意翻涌,如同饮了一盏隔夜冷茶,自喉头而下,划开?一线凉苦,落入腹间又化作一只无形大手,拧得他心肝肺里?疼成一片。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将脸闷闷地埋在?她凉滑的发间,嗅着?那缕淡淡的杏花软香,半晌没再?吭声。
折柔教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正想开?口,忽然敏锐地觉察到他那丝细微的低落。
噩梦的余悸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是心尖泛起的一阵细密酸软。
静默片刻,她微微挣开?些许,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微凉指尖轻轻抚过谢云舟的脸颊,触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下一瞬,她微微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唇。
两片唇瓣骤然贴覆上来,柔软、湿润、微凉,还带着?些许泪水的咸涩。
谢云舟愣怔一瞬,旋即猛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柔婉面容,心脏不受控地砰砰狂跳。
他几乎不敢呼吸,只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幻梦。
见状,折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傻不傻。”
“鸣岐,我?心悦你。”
谢云舟浑身剧震,怔怔地定在?原地,一双漆黑俊眸在?昏暗床帐间亮得惊人。
下一瞬,颠荡的狂喜如同潮水破堤,汹涌着?冲刷过四肢百骸。他猛地反应过来,立时反客为主,欺身而上,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地吻了回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迫切难耐的渴求。
十指紧紧抵叩,唇舌纠缠,气息灼热,急促,难以自抑,仿佛久旱逢甘霖,还要索求更多、更多。
夜色寂寂,帷帐内光线昏朦,将彼此的感官无限放大,凌乱急促的呼吸交织着?细微湿润的吞咽声,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可闻。
深长的一个吻终于结束,两个人俱是气息不稳,胸腔里?交叠的心跳一声急过一声,彼此周身都沁出薄薄一层热汗。
谢云舟犹似不觉满足,将人紧紧拢在?身下,一路细碎地吻过她眉眼,鼻尖,脸颊,又缓缓流连到脖颈。
熟悉的热息丝丝缕缕地缠裹在?耳畔,细密酥麻的触感蔓延开?来,折柔忍不住仰起脖颈,细细轻喘。
“九娘,你心悦我?呢……我?听见了。”
谢云舟埋头含住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喘,哑得厉害。
“不许抵赖。”
折柔被那灼热的气息烫得心头发颤,又酸又热,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后颈,含笑呢喃了一声。
“傻子。”
第94章 陆谌重生【一】
朔风冷冽,卷起雪砾子呼啸而过?,抽打在脸上,犹如寒刀刮骨。
啰兀城下,尸横遍野。
数不尽的断刀残戟斜插在冻土之中,血污浸透积雪,凝成大片暗红的冰层,残破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面招魂幡,摇曳不定。
陆谌倒在死?人堆里,指缝间都是腥黏的冷血,周身?僵硬麻木得再无任何知觉,最后一丝气息将散未散。
合眼?之前?,隐约望见天际皎月如盘,恍惚间,竟与宿州城外那一夜的月色渐渐重叠。
想起她就那般蜷伏在他怀里,哽咽不止,滚烫的泪水灼得他心口生疼。
妱妱。
想到心头的那个?人,陆谌僵冷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胸膛仿佛被捅穿一个?巨大的豁口,一时间,万千悔痛憾恨裹着寒风嗖嗖倒灌而入。
后悔从前?为了报仇,急功近利。
后悔对?她用强。
后悔临行之前?,不曾再抱她一下。
原以?为偷得一日温存便已满足,可直到此刻方才觉出,他分明还有那样多遗憾,那样多不甘。
还想再看她一眼?。
若是能再看她一眼?,就好了。
……
不知过?去多久,陆谌被一阵强烈的痛意逼醒。
伤口的剧痛分明早已麻木,此刻却渐次复苏,如江水涨潮般,一波烈过?一波。
仿佛百川归海,周身?痛楚汹涌奔腾,尽数汇聚到左膝上,如剜肉剔骨般生生撕裂开来,疼得他难以?自持,低低闷哼了一声,指节一瞬收紧。
“……陆秉言,陆秉言?阿郎!”
疼到极处,陆谌的意识在恍惚间沉浮,就在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忽然听见一道日思夜想的轻柔唤声。
妱妱……
干裂的薄唇微动了动,陆谌挣扎半晌,艰难地睁开双眼?。
“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