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92章

陆谌闻声抬头,眼?神却是迷茫涣散,好半晌,方才凝聚到那张芙蓉面上,怔怔地唤了一声,“……妱妱?”

”是我。”折柔见他神情异样,不由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眼?中满是担忧,“你这是怎的了?别吓我……”

陆谌有一瞬的恍惚。

他不是应当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么?

她又怎会在此。

……难不成此刻是在做梦?

可脸颊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杏花香,太过?清晰的五感,无一不在提醒他,这绝非寻常梦境。

大颗冷汗自眉间滚落,渗入眼?中,蛰得刺疼。

陆谌本能地想要?眨眼?,却忽然瞥见折柔身?上的那条湖色百迭裙。

这裙子……

是当年初回上京时,由官家赏赐的那匹浮光锦裁制而成。

极稀贵的梅花曲水纹样,她从前?很?是喜欢,后来却将它留在了上京,不曾带走。

陆谌如遭雷击,整个?人蓦地僵在原地。

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用余光暗暗扫过?屋内的一应陈设。

头顶是瓜瓞绵绵纹样的纬纱承尘。

她身?后不远处,桌案上摆着釉色清润的汝瓷梅瓶,床角立着一方梨木矮柜,还有缠枝莲纹的铜镜妆台……

这些都是初到上京时,他和妱妱一同?去州桥采买添置的,是她亲自挑的样式。

指缝里还残留着鲜血冰冷黏腻的触觉,可眼?前?分明不是在堆尸如山、血流成河的啰兀城,而是在上京,在他和妱妱从前?的家。

见他俨然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折柔愈加感到忧心。

她偏身?在榻边坐下来,取过?帕子给他擦去额间冷汗,蹙着眉,轻声问道:“还是很?疼?”

榻沿微微一沉,带着热意的馨香气息愈发贴近。

柔软的衣袖拂过?面颊,陆谌怔怔地由她动作,目光始终紧紧地锁在她脸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烛光自她身?后的案几斜照而过?,暖黄的光晕柔和明亮,映得她脸庞上细软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正凝眸朝他望来,眼?神里满是关切,眸光盈盈,若有水波流转。

是他的妱妱。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后怕猛然翻涌上来,陆谌鼻间酸楚,心脏剧烈地震颤,几欲冲破胸腔。

可越是如此,反而越教?他不敢轻举妄动,指节死?死?地攥紧身?下被衾,竭力?抑制住想将她狠狠揉进怀中的冲动。

见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看,折柔有些不解,“……我脸上怎的了?”

看她好生茫然地摸了摸脸颊,神情端的是懵懂惹怜,陆谌心神倏然一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还笑,”折柔愈发生疑,仔细打量起他,“你做什么一直看着我?”

陆谌定定地凝望了她半晌,笑意渐渐敛去,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涩干哑,“想你了。”

想得摧心剖肝,几欲疯魔。

没料到他竟突然说出这话,折柔愣怔一瞬,脸颊微热,伸手去探他额上的温度,“陆秉言,你是不是疼傻了?我不就在这儿么。”

指尖触及的皮肤温凉一片,反倒衬得他方才那话格外撩人心弦。

陆谌没有作声,只反手捉住她纤白的指尖,引到唇边,细细地吻了吻。

温热干燥的触感带来阵阵麻痒,折柔心头忽然软下好大一块,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左膝,柔声问:“腿上还疼不疼?”

陆谌缓缓摇头,撑身?从榻上坐起来,朝她张开手臂,哑声道:“妱妱,过?来。”

折柔依言靠近了些,被他一把抱入怀中。

“陆秉言……”

陆谌收拢手臂,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紧贴她的肩胛,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感受着怀里温热柔软的身?子,直逼得眼?眶阵阵酸热。

心口的悸动翻涌不休,他强自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张嘴在她颈侧咬了一口。

唇舌含住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又用齿尖轻轻地磨了磨。

力?道并不算重,只带来极其细微的刺痛,更多的是痒,夹杂着舌尖粗砺而濡湿的触感。

折柔低呼一声,痒得缩了一下脖颈,转瞬却又轻笑起来,抬手抵住他的肩头,扭身?挣了挣,“陆秉言,你怎么回事?”

“不过?去了趟宫宴,回来竟这般粘人了?”

宫宴。

陆谌身?子微微一僵。

怪不得他醒来时膝骨剧痛,原是这一日。

前?世?那场宫宴上,他饮酒后去了殿外投壶,酒意发散之下吹风受寒,回府后膝伤便发作了一回。

也?正是在这场宫宴上,遇见了那徐家女。

投壶的诸多彩头里,他赢得一幅黄筌的花鸟图。

谁想隔日傍晚,徐家女竟寻到了他当值的公廨,支支吾吾地说她阿姐极爱此画,想用更贵重的前?朝吴道子真迹同?他相换,为阿姐添作寿礼。

那幅花鸟图不过?是宴上的寻常彩头,并非御赐之物,友人间私相转赠本也?没什么,但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娘子,这般莽撞地寻到陌生男子门?上,其间意味几乎不言自明。

他又如何瞧不出她的心思,原本不欲多作理会,余光却瞥见她身?后的女使神色有异。

再略作思忖,心下便有些了然。

只怕是徐崇窥破了她的心意,顺水推舟,借此投石问路。

试探他是否愿顺势归附示好,试探他是否仍对?徐家心存芥蒂,又能否为其所用。

彼时的思绪他已经记不大清。

只知道,从此一步错,步步皆错。

陆谌心中涩然,偏头轻吻了吻她的鬓发,扯唇笑笑,“没什么,方才……方才做了个?噩梦。”

折柔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由急渐缓,莫名觉得不安,闻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梦见什么了?”

四?目相对?,陆谌望着她那双清澈盈润的眼?眸,喉头痉挛发紧,一时间疼得什么都说不出。

更不敢说。

只怕出口成谶,此刻温存尽作镜花水月梦一场。

半晌,他索性调开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哑:“梦见都是我不好,让我阿娘欺负了你。”

顿了顿,又似是想起些什么,干脆道:“明日我便叫平川去另寻一处清静宅子,妱妱,咱们搬出去单过?。”

折柔顿时怔住。

若论本心,她自然是不愿与他阿娘同?住的。

虽说她们分隔了两院,平素往来甚少,可郑兰璧厌她出身?低微,待她冷淡,府中一些郑家旧仆也?隐有怠慢,她又岂会不觉?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只是本朝以?孝悌治天下,生母尚在却另府别居,势必要?遭人口舌,到时一条“不孝”的罪状压下来,寻常人如何能担待得起。

思量半晌,她还是拒绝了,轻快地笑了笑:“做个?梦便要?另立门?户,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谌看出她的动摇,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低声哄道:“一切由我处置,别怕。”

见他似是心意已决,折柔犹豫片刻,便也?不再多言,眼?见着时辰不早,又催他快些去洗漱安置。

陆谌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此刻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极是难受,等到草草沐浴回来,就见她已经歇下了。

又站在脚踏前?定定看了许久,这才掀被上榻,无比熟稔地伸臂将人捞进怀里。

折柔发觉他靠近过?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轻轻依偎在他怀里,安恬地熟睡过?去。

帷帐昏昏,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她清浅匀缓的呼吸声。

垂眸就能看见那张温婉的侧脸,月光透过?纬纱,柔柔地映照在她脸上,从长睫筛下淡淡的暗影。

太久太久不曾见过?她这般柔软模样,陆谌看得心脏发潮,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将人搂得更紧些,方才合眼?睡去。

夜里又醒来数次,侧耳听着身?畔绵长的呼吸声,良久,才敢闭眼?。

折柔倒是一夜好眠。

醒来不知是何时辰,床帐还不曾拉开,小婵声音忽然从槅扇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小心翼翼的。

“娘子,郎君……你们可起身?了?松春院那边来人,说要?请郎君和娘子一同?过?去用朝食。”

第95章 陆谌重生【二】

折柔穿衣的?动作一滞。

郑兰璧对她的?厌恶向来?不加掩饰,除了将到上京时见过她一回,此后?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简直是?连多一眼?都不想?瞧见她。

她自?然更不会巴巴地凑上前去,这小?半个月过来?,两下?里倒也算相安无事。

今日怎会突然要她过去用朝食?

她心头微紧,下?意识地看向陆谌,轻声问?:“要去么?”

陆谌看出她的?犹疑,本想?吩咐小?婵拒了,却忽然忆起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遭。

只是?那日他急着上值,怕她独自?过去要吃暗亏,索性直接将松春院的?人?打发回去了。

如今再想?,当初将人?挡在外头虽省了一时的?事,可到底是?思?量不周,治标不治本。

从择定新宅到搬出去,少不得还需在此暂住些时日,倒不如趁早将态度摆明,免得有心人?趁他不在,对她不敬,怠慢于她。

“无事,别怕。”陆谌沉吟片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顺手帮她系好衣带,低声道:“过去看看。”

虽有忐忑,但既然来?了上京,交际应酬在所难免,更何况只是?和婆母打交道。

见陆谌仔细思?量,一副仿佛比她还在意的?模样,折柔不由失笑,“我才不怕。”

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换上新衣,又挽了个简单端庄的?发髻,折柔同陆谌一道走出门,沿着石阶回廊,去往松春院。

早春二月,气候仍是?微寒。清晨的?曦光透过云层,被虬结繁茂的?梧桐枝桠筛过,疏疏落落地洒在青砖上,铺成一地浮动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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