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春院里的?仆妇和女使都是?从郑家带来?的?旧仆,规矩严整,此刻垂手静候在廊下?,个个姿态恭谨,透着疏离之?意。
崔嬷嬷远远瞧见二人?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前,朝着陆谌深深一礼,含笑唤道:“郎君。”
陆谌却并未应声,幽黑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却隐约带着迫人?的?寒意。
崔嬷嬷心头一凛,忙转向折柔,又恭敬地唤了一声,“……娘子。”
折柔唇角微弯,点头笑笑,容色温静。
陆谌这才略一颔首,将她垂落到肩头的?丝绦轻轻拂到颈后?,复又紧了紧牵着她的?手,温声道:“走罢。”
众人?看在眼?里,无不心头暗惊。
明知夫人?不喜,郎君却却偏要在人?前做出这般亲昵回护的?姿态,分明是?在替新妇立威,暗暗下?夫人?的?面子。
廊下?侍立的?众人?互相望了望,眼?神交错间皆是?惊疑,直到崔嬷嬷一道严厉的?目光瞪视过来?,这才纷纷心照不宣地垂下?头,屏息敛目,不敢再有丝毫动静。
身后?的?视线往来?交织,折柔面不改色,与陆谌牵着手,并肩迈入了堂屋正厅。
郑兰璧穿一身素青色的?褙子,端坐在主位上,脸上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瞧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见折柔入内行礼问?好,也只淡淡一瞥,并未出声。
对她这般反应,折柔心中?已有准备,一时倒也不觉难堪。
陆谌见状也并未多说什?么,只上前行礼问?了安,随即单手拉开桌边的?梨木圈椅,掌心轻贴在折柔的?后?背上,护着她坐下?。
这动作虽细微,却无比分明地落入屋内众人?的?眼?中?,郑兰璧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见主人?坐定,屋内侍奉的?女使团团忙碌起来?,将早已备妥的?朝食一一摆上桌案。
白瓷碗碟精巧雅致,几样小?菜色泽清淡,松蕈小?馄饨、莼菜白鱼羹、酒酿鸽子蛋、芥辣瓜儿、青笋齑,再配上杏仁酪和松黄饼,往外丝丝缕缕地氤氲着温热香气。
折柔垂下?眼?睫,余光轻扫了一圈,见除了那道白鱼羹不合胃口,桌上其余菜色皆宜,心下?便稍觉安定。
女使盥了手,上前来?为三人?布菜。
郑兰璧身为长辈,自?然要率先动筷,由女使侍奉着,掩唇浅尝了一口鱼羹。
余光瞥见陆谌伸手舀起一勺酒酿鸽子蛋,她不疾不徐地放下?木筷,唤了一声三郎,“你既回了上京,已不比从前,昔日的?世家好友与进士同年,也该多走动走动,诸多人?脉关联,需得尽快经营起来?才是?。”
陆谌将那勺鸽子蛋送入折柔面前的?布菜小?碟,又轻轻推近了些,这才转头应声,语调颇为冷淡,“此事我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挂念。”
郑兰璧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侧脸线条微微绷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崔嬷嬷见状不好,赶忙上前打圆场,亲手给她添了一碗杏仁酪,又用公筷夹起一块松黄饼,送到陆谌面前,堆笑道:“郎君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夫人?一直记在心里,今早特意嘱咐小厨房准备的,郎君可要尝尝?”
见折柔还不曾动筷,陆谌将那小碟又往她手边推了推,低声道:“你小?日子快到了,把这个吃了。”
虽说他们二人私下里一向如此,可此刻毕竟是?在松春院,在他阿娘面前,陆谌此番举动,未免有些不将长辈放在眼里。
折柔耳根微热,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陆谌冲她勾唇笑笑,神色间甚是?坦然。
与此同时,桌案之?下?,他的?手悄然覆上她的?,宽瘦的?掌心温热干燥,微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示意她安心。
折柔见他心里有数,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多想?。
一直看着她将那枚鸽子蛋吃了,陆谌方?才抬头看了眼?崔嬷嬷,语气淡淡道:“放下?罢。”
崔嬷嬷忙笑着应了,又示意女使继续布菜。
郑兰璧今日还有话要向他试探,此刻只得勉强按捺,捏着木箸的?指节已经隐隐发白。
一旁的?女使得令上前,提起公筷,轻轻夹起一块白鱼羹,送到折柔面前的?小?碟里。
折柔神色微顿一霎,正想?硬着头皮吃下?去,旁边已有一双乌木筷伸过来?,极其自?然地夹走了那块白鱼肉,又旁若无人?一般,放入自?己碗中?。
这样一幕落入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郑兰璧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当下?再也按捺不住,“啪”地一声将木筷重?重?撂在桌上,冷声怒斥:“三郎!你这是?做什?么?简直越发没个体统,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声响震得碟盏轻颤,屋内的?空气仿佛一瞬凝结,一众仆妇个个屏息垂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方?才布菜的?女使更是?惊惶失色,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须臾,陆谌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唇边噙着薄薄的?笑,“母亲,做丈夫的?体贴妻子,有何不可?”
见他这般姿态,郑兰璧气得指尖发抖,倏然起身,“你这是?体贴妻子么?你分明是?借着筏子,给她撑腰做脸来?了!”
“那又如何?”陆谌全然不以为意,放下?手中?木筷,迎上母亲的?视线,扯唇轻轻一哂,“也不妨与母亲交个底,今日儿子过来?,便是?为把话说个明白——”
“妱妱同我立过婚书拜过天地,是?我三媒六聘迎娶的?元配发妻,陆家今日的?门楣,是?靠她撑起的?一半。”停顿片刻,陆谌视线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嗓音愈发冷寒,“只要有我在一日,她的?喜恶便是?我的?喜恶,她的?脸面便是?我的?脸面,陆府上下?,谁敢教她不痛快,我便让谁不痛快。”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折柔也听得呆住了,怔怔地望向他侧脸。
她虽早有预感,陆谌今日似是?来?者不善,却全然不曾想?过,他竟会大?胆直白到这般地步。
一时也说不清缘由,心口骤然一紧,随即砰砰狂跳起来?,又急又重?,如同擂鼓一般,震得她指尖都在隐隐发麻。
她知道自?己在上京没有根基,容易遭人?轻视,虽然告诉自?己那些不重?要,总归还是?会有些难过。
可忽然之?间,自?入京以来?那些隐约的?委屈与不安,仿佛被尽数抚平,引得她鼻尖微微泛酸。
还未及彻底回神,发麻的?指尖已教一片温热牢牢包覆,陆谌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径直朝外走去。
想?来?也知晓身后?的?目光多有不善,如针如刺,可陆谌就站在她背后?,那些视线都教他挡了个严严实实,任由郑兰璧眼?刀再利,也刺不到她面前分毫。
直到走出松春院,行至无人?的?回廊转角,折柔的?心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后?知后?觉的?担忧紧接着漫上心头。
她缓下?步子,轻扯了扯陆谌的?手,仰起脸,犹豫着开口,“今日这般……若是?传出去,教有心人?知晓,会不会……对你名声有碍?”
闻言,陆谌脚步一顿,垂眸看她。
日光漫过花墙,被梧桐树上繁茂的?枝桠细细筛过,倾斜着洒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跃动的?金色碎影。
陆谌定定地凝视她许久,忽然低声开口:“妱妱,那些都不打紧。我只问?你本心——今日这般,欢不欢喜?”
只问?本心。
听见这话,折柔心头一颤,微微别过脸去,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下?,又悄悄抿住。
片刻,她轻声唤道:“陆秉言,你过来?。”
陆谌依言俯身靠近。
下?一瞬,折柔抬手遮住他的?双眼?,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上去。
第96章 陆谌重生【三】
柔软而又温凉的触觉忽然贴覆上?来,带着淡淡的馨香,独属于她的气息。
陆谌呼吸猛地一滞,瞬间僵在原地。
眼前漆黑一片,所有的感?官仿佛都汇聚于那一点温软之上?。
回廊转角处,四下无人,唯有风过林梢,传来一阵簌簌的轻响。
一想到此刻还在外面,难免教人有些不大自?在,折柔脸颊隐隐烧热,动作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不料就?在她抽身后退的瞬间,陆谌忽然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地回吻下来。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还未及反应,便已溺入他骤然迫近的气息中。
掌心里的肌肤温软细腻,仿佛比脂玉还要柔润,触之便教人眷念难舍,恨不能就?此揉入骨血。
陆谌心中渴念愈甚,拢起她小巧的下颌,低头含住她的上?唇,绵绵轻吮,须臾,又带着些许试探,在她微颤的舌尖上?轻舔了一下。
酥麻的触感?倏然蹿上?脊背,直冲头顶。折柔身子一软,忍不住轻哼出声,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环住他劲瘦的腰背,抱紧。
察觉到她的回应,陆谌心头陡然剧震,一时?竟有些失控。
明明早已不知亲热过多少次,此刻却仍如初尝情味,心脏紧缩,一阵阵悸动难抑。
折柔尚未来得及喘息,便已教他一手垫着后脑,一手掐握住腰身,推抵到了墙上?。
背后是粗糙微凉的墙面,身前是他坚硬热烫的胸膛,冷热交替着,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
方才只是浅尝辄止,缠绵地摩挲含吮,此刻却如同疾风骤雨,唇舌发了狠地纠缠吞吃,急切得有些不成章法,仿佛只求与她亲近些,再亲近些。
舌尖被他强势地吮住,呼吸间都是熟悉至极的男子气息,带着灼人热意,肆意侵入口中。
渐渐地,折柔教他吻得昏昏沉沉,身子有些不受控地发软,几?要站立不稳时?,忽又被他一把捞住,更深地按入怀里。
心跳越发急促,一撞一撞地,仿佛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远处风声簌簌,回廊下却一片寂静,只余两?道急促的呼吸,伴着细密又暧昧的吞咽声,交织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渐渐变得温柔,陆谌低喘着,退开了些许,偏过头,转而吻了吻她的耳尖。
折柔双颊滚烫,心脏还在砰砰急跳。
陆谌喉结滚了滚,微微弓起腰背,埋头抵在她颈窝里,侧脸贴着她温热的脖颈,慢慢平复呼吸。
好半晌,他哑声道:“妱妱,对不住。”
折柔气息未定,看向他时?眼中还氲着一层潋滟水光,不解地轻声,“嗯?”
听出她声音里的懵懂和柔软,陆谌眼眶蓦地一酸,心里愧悔难当,只觉愈加心疼。
“这些规矩,府里上?下该有的分寸,早在回京之初,我便应当立好,竟拖到今日……让你受委屈,是我的错。”
“妱妱,是我不好。”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再开口,陆谌声音里已隐有一丝哽咽,低低重复,“都是我不好。”
两?个人贴得极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嗡嗡震颤。折柔心里一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他颈后的发尾,柔声道:“好了,陆秉言,我不觉得委屈。”
察觉到他身子依旧紧绷着,呼吸隐隐发沉,折柔抿了抿唇,又轻声道:“陆秉言,你把我的丝绦都扯松了。”
陆谌听出她有意缓和安抚,心口微热,半晌,扯唇无声地笑了笑。
“来,我给你重系上?。”
说着,站直了腰,长指勾起那截散落的丝绦,重新捋顺她的碎发,动作极轻,极仔细。
带着薄茧的指腹偶尔蹭过她颈后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折柔微微偏过头,看见?花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人影。
光影摇曳间,忽然想起少年?时?候,她寄居在叔父家里,婶娘每日都会给堂姐梳各种精巧的发式,换不同颜色的发带。
堂姐偶尔被扯疼了,叫嚷着偏头躲闪,婶娘嘴上?还在嗔骂,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下来。
她踮着脚趴在窗下悄悄望着,心里很羡慕,很想念阿娘。
她父母亲缘太浅,爹爹和阿娘都早早不在了,但幸好,她还有陆秉言。
心头蓦地一软,不自?觉地抿唇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