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长?指已经包覆上来,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拢握进自己掌心。
折柔面上隐隐烧热,却并?未挣动,只定了定神,简单地同他说了两句事由经过。
听?她说完,陆谌抬眼,目光淡淡落到对面的叶以安身上。
叶以安一时说不出缘由,只觉头皮微微发麻,竟不敢同他对视。
眼前郎君生得高大清俊,身旁的娘子柔婉窈窕,站在一处明?明?好生一对璧人,可那?人的目光却极是不善,唇边虽还?噙着笑意,却分明?像是在对他说“还?不快滚”。
叶以安窘得面皮涨红,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当下再也待不下去,慌忙拱手告辞。
目送着他的背影匆匆走远,彻底消失在人潮之中,陆谌忽而扯唇轻哂,“那?等文弱书生,实是不成。”
折柔闻言一顿,仰脸瞧了他一眼,片刻,她凑近些许,轻轻地嗅了嗅。
陆谌眼中噙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低低耳语,“宁妱妱,你做什么?”
折柔眉心微蹙,强自抿住唇角,故作不解地喃喃,“怎的好像闻到一股醋味儿……”
陆谌早料到她有此一招,闻言斜眸睨她一眼,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她的衣摆,霎时敛了笑意,脸色一沉,“你伤着了?”
折柔一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这才?发觉浅色衣摆上沾了几点暗红,此时早已干涸发硬,颜色转深。
她神色忽地有些黯然,轻轻摇头,低声道:“不是我的血,是陈家娘子的。”
望着那?几点血迹,折柔心头隐隐发沉,声音也低了下去,“下午我去甜水巷看诊,陈家娘子小产后失血不止,等我赶到的时候,已是不大好了……”
其实原本?是有救的,夫家舍不得银钱请稳婆和郎中,硬生生拖到救无可救。
陈家娘子命在顷刻,只想再见郎君一眼,可婆母嫌女子生产血污晦气,拦着不允,陈家娘子躺在榻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神向她哀哀相求。
她实在于心不忍,同陈家人据理分辩,硬是唤了那男人进去。陈家娘子用尽最后力气扯住她的衣摆道谢……这血,大抵就是那?时候沾上去的。
折柔说完抬起?头,却见陆谌脸色惨白如纸。
“陆秉言,你怎的了?”她心头一紧,伸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柔声宽慰,“怕晦气?我没事,洗净就好了……”
她是医者,更是女子,自然不觉这血渍有何晦气,洗干净就是了。
陆谌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喉头哽动,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千言万语哽塞在喉间,到最后,只涩声唤了她一句,“妱妱。”
折柔不明?所以,轻轻应声,“嗯?”
陆谌喉结滚动,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一吻,哑声道:“不说旁人了,今日出诊辛苦,咱们去吃点好的,嗯?”
温热的气息落在眉间,麻酥酥的痒意直往心里钻。折柔弯唇笑起?来,柔声应好。
先回济生堂换了身干净衣裙,简单梳洗过后,折柔和陆谌一道乘车去了杨楼,听?闻新请了一位江宁籍的铛头,手艺堪称一绝。
临近春末夏初,这个时令的河虾最是饱满鲜甜,杨楼新出的一道酒煠虾正是那?铛头的拿手招牌。
据传是先用橙汁、梅汁佐着上好的花雕酒将河虾腌制入味,再经少油慢炸,最后蘸着花椒盐食用。如此炮制出来的河虾外酥里嫩,既藏酒香也不失鲜甜本?味。
除了这道招牌菜,两个人又点了几样小食,佐着新近酿造的玉沥酒,用得十分畅快。
折柔饮下几盏清酒,隐约觉出些醉意,身上泛起?微热,便有些懒倦地倚在凭几上。陆谌坐在她身旁,慢慢地给她剥着虾。
酒阁子临河而建,夜风自汴河河面上吹来,拂动阁外的一株棣棠花树,枝叶摇曳着簌簌作响。
案头烛光晕黄,陆谌那?一双手生得极好,指节清白修长?,此刻沾染了点点汁液,和梅子色的酱汁相得益彰,不疾不徐地剥开虾壳,甚是赏心悦目。
折柔心满意足地瞧了一会儿,发觉陆谌一直在给她剥,堆得小碟冒尖都快放不下了,他自己却一口未动。
她索性从小碟里挑出一只个头最大的,直接喂到他嘴边,“张嘴。”
陆谌唇角微勾,斜睨她一眼,依言张口,含住她递来的那?只虾。
微凉的薄唇触及指尖,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濡热的触感一划而过,似乎卷走了那?只虾,却又像是故意地、轻轻勾舔了一下。
折柔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指尖那?一点湿濡的热意仿佛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不知是酒意忽然上涌还?是旁的什么,耳后无声无息地漫上一片热意,连带着颈侧都微微泛红。
这般情形落入眼中,陆谌顿觉心头燥热,喉间隐隐发干。
忍不住想将她拢在身下,同她咬着耳朵说些浑话,惹得她羞红了脸,紧紧攀附住他的肩头,仰颈轻吟着,一遍又一遍,眷眷地唤他,“陆秉言……”
他一直算着日子,前世?她大抵是在三月底有的身孕,若无意外,应当就在这小半个月里。
奈何此刻还?在外面,只得强自忍耐,清瘦下颌绷得死紧。
待到酒足饭饱,从杨楼出去,夜色已深,圆月高升。街上的行人渐渐稀落下来,只余几处卖宵食的摊子还?支着,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街边的纱灯晕出暖光,在地上拔出两道斜斜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亲昵相依。
折柔是当真醉了,整个人显见着松散下来,难得起?了玩心,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轻轻踩着他的影子,又不自觉地抿唇轻笑。
陆谌瞥见她的动作,只觉心头发软,“过两日,相国?寺外万姓集市开市,我寻个空,带你去逛逛?”
折柔含混着应了一声“嗯”,忽然又似想起?些什么,抿唇笑道:“我听?鸣岐说过,你和他一起?逃学去买象牙马鞭,还?教先生逮个正着……”
陆谌猛地一顿,脚步霎时停住。
折柔猝不及防,鼻尖狠狠撞上他精瘦结实的手臂,顿时有些发酸。
她不解地抬头。
纤柔窈窕的年?轻娘子站在灯影里,一张清婉的芙蓉面,双颊泛着桃花般的晕红,乌黑的秀眸盈盈含水,任哪个男子看了都要心软。
他惦记,谢鸣岐也惦记。
陆谌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细嫩的脸颊,低头狠狠地亲了一口,又似是带着点惩罚意味,在她唇上轻轻一咬。
折柔怔怔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脸色唰地涨红,“陆秉言!”
陆谌却仿佛终得心满意足,指腹轻轻揉过她嫣红湿润的唇瓣,低笑一声,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力道也握得更紧了些。
从前是他有错在先,才?教那?厮趁虚而入,既万幸重?来一回,今生,且让他谢鸣岐眼馋着罢。
第98章 陆谌重生【五】
转眼又是?匆匆数日,京中春闱已过,正值三月暮春,绿杨如发雨如烟,辛夷花尽杏花飞。
平川连日在上京城中四处奔走,问遍了各大牙行,总算寻到几处让陆谌合意的园子。
折柔又从他挑出的四五处宅院里?,择定了一处作为新居。
宅邸坐北朝南,前山后水,位置离马行街不算太?远,两?三炷香的路程,胜在足够清净宜人。
院落轩敞整洁,青石铺地,鱼鳞覆瓦,两?面石阶回廊环绕,廊前种着一棵高大茂盛的柿子树和几丛芭蕉。
单单这么瞧着,便能想见秋来?霜后柿子转红,累累垂挂在枝头的模样。到那?时,每日晨起,出门便能看见满目橙红,热闹喜庆。
院后还栽植了一小?片竹林,虽然占地不算大,只是?稍作风雅装点,但如今正是?春笋怒发的时节,一眼便能瞧见脆绿的笋尖钻破土壤,探出头来?,身上还沾裹着些许湿润的春土,瞧着莹莹可?爱,鲜嫩喜人。
见她眸光清亮地望着那?几株新笋,似是?心有意动,陆谌索性直接拉开篱笆,牵着她进了竹林。
走到林中蹲下来?,他亲自动手,择了两?个最是?白?胖肥嫩的春笋,用随身的短匕利落地齐根剜出,又传人送来?红泥小?炭盆,在一旁扫出一片干净空地,就着竹林边,现做了一顿“傍林鲜”。
相较于寻常的笋蕨馄饨、煿金煮玉,这道傍林鲜是?文人中最为风雅的食法。
新鲜的春笋刚从土里?挖出来?,不经水洗,径直投入烧至余烬的炭火中慢慢煨熟,等到外皮微焦,再剥去笋壳,取出内里?莹白?的嫩芯,直接食用。
如此烤制出来?的竹笋清甜脆嫩,更是?别有一番天然野趣。
这般围坐在炭盆前,倒像是?回到了从前在洮州时的光景,下雪天,两?个人依偎在一处,借着炭火慢慢烤着芋头。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陆谌拿起火钳轻拨了拨,从炭盆底下扒拉出已经烤得微焦的竹笋,轻轻磕掉炭灰,握在手中慢慢剥皮。
微风拂过林间,竹枝簌簌轻响,一股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息混杂着竹笋烤出的焦香,在空气?间徐徐弥漫开来?。
折柔接过他剥好的嫩笋,低头尝了一口?,鲜甜顿时溢满齿颊。
白?嫩的笋芯还往外冒着丝丝热气?,她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
几口?热食入腹,折柔愈发觉得心情?畅快,同他说起来?日的打算,“等到今年秋,咱们还能在院子里?支个小?炉,佐着秋露白?,涮一锅拨霞供……”
陆谌听到“秋露白?”这三个字,下意识瞥了眼她平坦的小?腹,抬眼问道:“这处园子,很合心意?”
“自然。”折柔望着这满院生机勃勃的春色,转过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眸光柔和清亮,“陆秉言,这里?处处我都很喜欢。”
很自在,很惬意,只是?他们两?个人日后的小?家?,没有旁人打扰,她是?这里?的女主?人,终于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觉。
陆谌定定地望了她半晌,笑?着偏过头,凑近了些,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可?要再种一棵石榴树?”
折柔闻言愣了愣,正要仔细思量,忽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调侃之意,面上一瞬烧热,抬手便朝他腰间拧去。
这人日日习武不辍,腰腹间一层薄肌劲韧分明,拧着如同硬石,可?她清楚他腰间有痒肉,是?怕痒的。
陆谌瞬间弓起身子,额头抵住她的肩膀,低低闷笑?不止,倒也不躲,任由她掐着出气?。
心里?却想着,这石榴树,定是?要种一棵的。
若无意外,待到今岁秋来?,未必还能与她共饮秋露白?,却可?教她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
熬过开铺之初最为忙乱的几日,济生堂的生意也渐渐支应起来?,新招了伙计和掌柜,折柔逐渐能抽出些空闲,另外试着做些成药挂售的买卖。
她寻着空当,逐家?瞧过马行街一带的药铺,对行情?大致有了数,最后决定从最常见的风寒丸剂和其他药铺少?有的女科成药做起。
那?日陈家?娘子的事,在她心里?反复盘桓了许久。
仔细思量过后,她依着行市给伤风寒热丸定了价,但女科成药的卖价却定得极低,算来?大约只赚一成的工钱。
左右医馆自有别处进项,不指望这几样女科成药的盈利。倘若再有陈家?娘子那?般,明明有救,却因?价贵而拖着不及时用药的,实在教人心头难受。
一连在医馆忙碌了数日,直到相国寺前万姓集市开市。她早前便答允陆谌,要同他一道去闲逛夜市。
临到傍晚,折柔在衣柜前挑选半晌,最后换上一身新裁的素绢交领上襦,配着淡雪青色暗纹罗裙,挽白地缠枝牡丹披帛,眉心一点云母花钿。
乌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鬓边簪上一朵棣棠花,发间的丝绦长长地垂落下来?,随风柔柔拂动。
待到收拾停当,她对镜左右看了看,颇觉满意。
估摸着陆谌已经从禁军府衙往这边赶了,折柔走出济生堂的大门,将将迈下石阶,忽听不远处有人唤了她一声。
“宁、宁郎中!”嗓音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又难掩欣喜。
折柔脚下一顿,循声抬头,就见叶以安手里?提着一条用麻绳穿鳃缚好的肥美鲈鱼,正站在街边,神采奕奕地望着她。
他今日换了件杭绸质地的青色直裰,收拾得倒是?比那?日晕倒时齐整了许多,瞧得出家?中富庶底蕴。
“叶公子。”折柔微微颔首,抿唇浅笑?,“多日不见,你身子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