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以安忙应了声是?,“在、在下记着郎、郎中相救之恩,前、前些时日,忙着春闱,如、如今,腾出空来?,刚好家?中送来?时鲜,这、这鲈鱼甚是?新鲜,还望、还望宁郎中莫要嫌弃。”
甚是?费力地一口?气?说完,便将手中那?尾还在微微扭动的鲈鱼递送过来?。
那?日在街上得她相救,纵使算不上救命之恩,但也差不了许多,他一直惦记着要准备一份谢礼,可?又忌惮着那?日陆谌的眼神,太?贵重的怕惹人误会,今日总算得了条合宜的鲜鱼,赶忙送来?。
折柔正要开口?拒绝,可?马行街上人流稠密,不知谁从后面匆匆挤过,猛地撞了叶以安一下。
他一时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了两?步,却下意识地将那?条鲈鱼紧紧护在怀里?。
待站稳后,又小?心检查一番鱼身是?否完好,见无大碍,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一脸诚挚地将鱼递过来?。
折柔见他这般模样,一时倒不好再强行推拒,犹豫片刻,只好回过头,朝门里?唤了一声小?婵,吩咐她来?收下。
正说话间,余光忽见陆谌就站在不远处,正朝着她这边走来?。
不知他何时到的,似是?也瞧见了她,隔着人流同她对视一眼,举起手中的纸包朝她晃了晃,清俊锋利的眉眼间尽是?笑?意。
瞧着那?纸包的样式,倒像是?她昨晚随口?一提的琥珀蜜饧角儿。
折柔心头蓦地一软,正要张口?唤他,却见陆谌脸色猛地一变。
几乎与此同时,叶以安也惊呼一声,“宁——”
变故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折柔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听耳畔风声骤紧,余光中瞥见一道寒芒闪过,朝她直刺而来?!
她甚至不及回头看清,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猛然攫住,呼吸刹那?停滞。
下一瞬,眼前突然掠过一片暗色衣襟,遮挡住她全部视线。有人大力地扯了她一把,顺势将她整个人死死扣进怀里?,用自己的肩背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击。
后脑被人死死护住,整张脸都埋进坚硬胸膛之中。折柔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一道利刃撕裂衣帛、没入皮肉的钝响,伴着身前人压抑的一声闷哼。
变故虽只一瞬,却漫长得如同鸿蒙初开。
“……陆秉言,”折柔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心头狠狠一抽,颤声惊呼:“陆秉言!”
她急切地挣扎起来?,想要从他怀里?抬头查看。
陆谌锢着她的那?条手臂却纹丝不动,如同铁铸一般,依旧将她死死护在怀里?,只哑声道:“……别动,妱妱,让我缓缓。”
听出他声音里?强忍的痛意,折柔一瞬定住,丝毫不敢再动,心跳快如擂鼓,指节紧紧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得泛白?。
周遭的人群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闻声纷纷惊呼,原本熙攘的街面霎时一静,哪怕有想看热闹的,也只敢远远站着,怔然失语,不敢靠前。
叶以安也已吓得呆住,他本就说话费力,此刻更是?一声都发不出来?。
那?人一击不中,想要拔刀再刺已然不及。南衡猛地纵身冲上前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折!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着一声杀猪般凄厉的惨嚎,贼人已被他狠狠掀翻在地,四肢被死死锢住,再也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陆谌方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将她上下仔细地摸索逡巡一遍,沉声问:“有没有伤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襕袍,虽瞧不清血色,可?左肩显然已被鲜血浸透,布料上洇开了好大一片深色,简直触目惊心。
折柔仰脸看着他,浑身不住地发抖,眼泪颤颤地滚落下来?。
陆谌牵了下唇角,抬起右手,摸了摸她的脸,“别怕,没事,皮肉小?伤。”
眼看着他脸色发白?,额头遍布点点冷汗,折柔心头早已忧惧到极处,听见这话,反倒被催生出了怒意,“我不怕!”
陆谌无声地笑?了笑?,单臂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微微发白?的脸颊贴着她凉滑的鬓发蹭了两?下,低下头,在她眉心安抚地轻轻一吻。
那?厢贼人的一双腕骨被南衡生生折断,痛得吃受不住,立时昏死过去。南衡又利落地卸了他两?条胳膊,这才上前一步,凝重地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闻声,慢慢地转回身,目光如同冰刃一般,冷眼剐过地上烂泥一样瘫倒的男子。
三十岁上下的模样,面容普通,一身褐色交领布衣,双手关节瞧不出学武的痕迹,亦不像市井无赖,看着倒像只是?一个寻常百姓。
前世她不曾遭遇过这等事,眼下他也还未对两?淮的水匪下手,突然间冒出来?这么一个变数,实是?教人放心不下。
陆谌眉眼陡然变得阴沉,寒声下令:“把这贼厮给我扔进禁军内狱,仔细拷打,问出是?何人指使。一日不说,就断他一根肋骨,五日不说,砍他一只手,小?心些,别轻易弄死了。”
南衡心头后怕不已,甚至庆幸这刀是?扎在郎君自己身上,倘若稍有差池,插在了娘子身上……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丝毫不敢再想,急忙应了声是?,提起那?死狗一样的男人就要拖走。
折柔原本只是?不经意地顺着看了一眼,目光却在一瞬定住。
陆谌看出她神色有异,低声问:“怎的了?”
半晌,折柔艰难地张了张口?,目光仍旧定在那?人脸上,声音有些发涩,“这人,我认得……”
是?甜水巷,陈家?娘子的相公。
听她说完,陆谌沉吟片刻,转而哑声吩咐南衡,“那?便暂且押去后院,用冷水泼醒,先向他问清楚缘由再说。”
南衡立刻领命应是?,将地上的男子拽着后领提了起来?,径直往后院拖去。
站到此时,陆谌已经隐有些支撑不住,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折柔心头狠狠一揪,草草和叶以安道了别,用自己肩头撑住他大半边的身子,搀扶着他进屋治伤。
医馆里?的伙计和掌柜终于缓过了神,见状赶忙冲上前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人扶到靠椅中趴坐下来?。
万幸,的确只是?皮肉伤,不曾刺入脏腑,也不曾伤及要紧的经脉。
折柔嗓音微颤,柔声道:“陆秉言,你忍着些。”
这点小?伤能换她这般满眼怜惜疼爱,陆谌只觉甚是?值当,不由扯唇一笑?,捞起她的指尖轻捏了捏,示意她别怕。
折柔鼻尖倏地一酸,旋即又强迫着自己冷静,吩咐伙计和小?婵去煎药,烧水,准备麻沸散和桑皮线。
众人纷纷应了声,各自忙去,里?间一瞬安静下来?。
折柔定了定神,先仔细用烈酒冲了冲手,再用煮过的棉布蘸上酒,先为他仔细清理伤口?周遭的血污。
陆谌咬紧了牙,闭目伏坐在椅中,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手指不断划过背上肌肤,动作间衣袖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他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两?下。
等到一切处置停当,缝合包扎过后,见他似是?缓过了一阵剧痛,折柔心下稍安,收了药瓶便要起身去清理。
却不料,陆谌长臂一探,径直将人扯进怀里?,一言未发,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
折柔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陆……”
陆谌顺势含住她的唇瓣,辗转舔舐,眷眷地流连含吮。
唇上传来?湿热的触觉,混杂着伤药和血气?的青年气?息铺天盖地地拂落到脸上,折柔心头不由一颤。
又怕他乱动牵扯到伤处,只得抬手捧住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抚过他利落分明的鬓角。
见她忽有回应,陆谌一时间越发情?动,右手探入她的衣摆,握住那?截细软的腰肢,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撩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折柔身上一瞬发软,只能轻推了推他,低声道:“老?实些,你还伤着。”
好半晌,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凌乱,这一吻终于结束,陆谌收拢手臂,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低低地喘息着,竭力平复仍在剧烈搏动的心跳。
折柔气?息未定,隔着他的肩头,看见那?细布上仍在慢慢向外渗血,心头不由又是?一阵发紧。
察觉到她的紧绷,陆谌偏头吻了吻她的脖颈,忽然轻哂一声:“我早便说过了,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实是?不成。”
折柔愣了愣,旋即蓦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叶以安。
她正心疼难过,却不想这人还在拈酸吃醋,一时忍不住轻笑?了下,故意道:“怎的,你原本不也是?个从文的书生?十七岁的进士郎,可?是?名动上京城呢。”
“可?我更是?个武夫。如今看来?,这身武艺学得甚是?值当。”
陆谌轻喘着抬起头,长指托住她的下巴,一双幽邃的黑眸深深地望进来?,同她四目相抵。
他伤势不轻,此刻气?息尚弱,听起来?反倒有种说不出的低哑缱绻,“学成文武艺,货与宁妱妱。”
第99章 陆谌重生【六】
薄暮时分,天色微沉。药堂的里间早早掌了灯,四下里烛火通明。
青年面色苍白如纸,精神却?甚是清明,点墨似的眸子噙笑望着她。
几缕凌乱的黑色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反倒衬得那双眉眼愈发?锐利深邃,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要将她吸进去?。
折柔忽觉心口像是教?什么轻攥了一下,酸软得不知如何?是好,取来帕子给他?擦了擦汗,细白的手指探入发?间,慢慢地将他?额前的碎发?梳拢上去?,露出一个清晰的美人尖。
“妱妱……”
随后,光洁柔软的掌心轻轻滑下来,捧住那张瘦削的俊脸,闭上眼,低头吻了下去?。
馨香的暖息拂过?眉骨,又落到人中,眼前光线微微一暗,唇上忽而落下一片温软。
陆谌心底恍然一震,意识还?未反应过?来,右手已本能?地扣住她的腰肢,也分不清是怕她摔着,还?是怕她逃。
折柔低着头,发?间的丝绦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光裸的肩背,瞬间撩起一阵入骨的酥痒,直往他?血脉深处里窜去?。
一时间血脉贲张,再难自控,陆谌顾不得刀伤未愈,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张口便?含咬住她的唇瓣,发?狠般地深入索求。
呼吸纠缠间,都是他?的味道,混杂着皂香、血气和金创伤药的涩味,铺天盖地地包拢下来,折柔只觉心尖儿发?颤,满腔柔情涌动,忍不住战栗着迎合。
渐渐都有些?意乱神迷。
细微暧昧的吞咽声?里,忽然掺入一道脚步声?,南衡掀开门帘,“郎君,贼——”
习武之人,五感皆明。
只一眼,已经足够教?他?看清屋内情形。
郎君赤着上身坐在椅中,单臂扣着怀中人的后腰,仰头深吻,背上薄肌贲勃,娘子教?他?牢牢抱在怀里,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正低头俯就。
话音戛然而止,南衡吓得三魂升天,当即背过?身去?,大气不敢再出。
折柔也在瞬间僵住,面上烧得滚烫,又羞又恼,不大自在地别开脸去?。
陆谌既暗恨自己一时疏忽,教?南衡冲撞了她,又觉她这般神态实是惹人怜爱,心里软得难以言喻,不由无声?地笑了笑,将她搂得愈紧了些?,这才如常开口,“问出来了?”
南衡背对着他?连连点头。
下一瞬,猛然意识到郎君看不见,又慌忙着狠狠吞咽了几下,勉强捋顺舌头才敢应声?:“……是,那贼厮骨头甚软,一盆冷水下去?,自己便?交待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说。”
想起那人口中对娘子不敬的市井糙话,南衡只觉头皮发?麻,哪里敢教?郎君知晓,只得掂量着措辞道:“那厮前不久赌钱输光田产,回家气死了老娘……越想越觉事因出在、出在那日娘子要他?去?看小产将死的妇人,沾染了晦气……所以前来寻衅报复……”
折柔的身子微微一僵。
陆谌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感觉到她稍稍放松下来,微眯起眼,“他?夫人下葬还?不足一月,他?便?去?赌钱?”
说起这个,南衡倒不觉有何?异样,只是颇有鄙夷,“是,那等市井无赖,酒色财气均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