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却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如此耐着性子又等了一日。
天色渐晚,眼见?陆谌仍不回府,小半个时辰后,折柔换了身衣裳,背着?药箱,只作寻常出诊的模样,带着?小婵来到城郊别院。
守在别院门房的正是平川,一见?自?家?娘子突然露面?,吓了一大跳,哪里?敢拦,忙开了门请她入内。
折柔带着?小婵,径直入了内院。
走到厢房阶前,门口?左右站着?两个护卫,正是陆谌身边亲随官,当年洮州军中的旧部,自?然都识得她。
见?折柔突然到此,两人心下诧异,互相?对视一眼,迟疑着?上前行礼,“娘子……”
折柔抿唇笑笑,示意二人不必多礼,温声道:“陆秉言呢?我有急事,要?寻他。”
两人闻言,想着?此刻屋内情形,面?上闪过一丝为?难,不约而同地朝紧闭的房门瞥了一眼,掂量着?是否要?请上将军出来相?见?。
见?二人面?露迟疑,折柔心头微微一沉,只面?上不显,仍带着?丝温和的笑意。
正暗自?犹豫进还是不进,忽听屋内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粗沉隐忍的闷喘。
隔得有些远,又极短促,不大真切,她听不清是不是陆谌的声音。
折柔咬了咬牙,心一横,正要?上前半步,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内一把拉开。
一股混杂着?腥臭的浓郁血气瞬间?扑面?而来,直冲鼻间?。
折柔一时没有防备,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几欲作呕。
南衡面?上染血,大步迈出门来,急声吩咐:“去找温郎将过来,那厮总算交——”
话未说完,见?到门外的折柔,南衡猛地一愣,“……娘子?”
折柔勉强撑过起初那阵不适,目光越过南衡,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暮色沉沉,屋内尚未掌灯,光线昏暗幽森。
一个矮瘦的青年背对着?门口?跪倒在地,双手被死死捆缚在后,两只脚腕的筋腱似是俱被挑断,暗红色的鲜血如小溪般汩汩冒出,顺着?地砖的纹路不住蜿蜒流淌。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挣动着?扭过头,露出一张布满血污的狰狞面?孔。
乍然惊悸之下,折柔眼前猛地一黑,心头突突一阵急跳,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妱妱!”
恍惚间?,她只看见?陆谌猛地起身朝她冲过来,脸色发白,伴着?惶急的一声唤。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彻底失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软软倒去。
神智昏沉着?,再醒来,不知到了何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廊下升起一盏盏绢纱灯笼,在窗扇的桃花纸上氤氲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折柔指尖微动,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处陌生的床榻上,床角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影摇曳,在墙面?拔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陆谌就坐在她身后,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心脏蓦地一紧。
先前的记忆慢慢回笼,到此刻,她如何还不明白是自?己疑心生暗鬼,险些在陆谌的部将面?前闹出笑话。
尴尬,懊悔,后怕,又隐约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恼,齐齐涌上心头。
一时之间?,既不想理会身后那人,也不知该如何理会,她便只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假装自?己尚未醒转。
不多时,背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折柔只觉腰间?一紧,男人的体温自?身后贴近,温热呼吸拂过她的后颈。
陆谌脱靴上榻,在她身畔躺下来,从后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
折柔仍旧一动不动。
不知忍了多久,她半边胳膊被压得隐隐发麻。
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再强撑下去,身后忽有干燥微热的触感落下来,一下又一下,辗转轻啄着?她的后颈。
折柔的身子微微一僵。
身后的胸膛嗡嗡轻颤起来,陆谌搂着?她,故意用胡茬蹭了蹭她颈间?细嫩的肌肤,低笑出声,“装累了?”
事已至此,折柔还如何装得下去,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平躺在榻上,朝他看去一眼。
“你怎的寻到这?来了?”陆谌伸手过来,轻轻拢着?她的头发,斜睨她一眼,“捉我的奸,嗯?”
从前怎么?不曾发觉,这?人长了一身的心眼竟是如此讨人厌的一桩事。
脸颊隐有烧热,折柔恨恨地闭上眼。
见?她这?副赌气似的模样,陆谌不由失笑,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亲。
前世他能顺利接手潘兴一案,今生他早早被徐崇提防,想尽快查实水匪漕运的案子,少不得多费许多周折,使些见?不得光的狠厉手段,却不想吓着?了她。
不曾在事先与她说个仔细分明,是他的错。
“妱妱。”他放低声音,摸了摸她的脸。
折柔闭着?眼,朝榻内别过脸去,不想理会。
下一瞬,指尖忽然被宽厚温热的手掌包拢住。
陆谌攥住她的一只手,牵引着?她向?下,覆到他腰间?的躞蹀带上。
银质的带扣触感微凉,贴在她掌心,激起一阵轻颤,上面?浮凸的麒麟纹路硌着?肌肤,有些不舒服。
折柔不知陆谌是何用意,本能地挣扎了两下,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更为?强势地扣住。
她不由蹙起眉,“做什么??”
陆谌没有应声,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寻到暗处的机簧,带着?她稍稍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一声清脆的细响,舌针应声弹开,乌皮鞓带顺势落入她的掌心。
折柔一怔,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握住那截松脱的革带。
见?她仍有些发懵,陆谌幽邃的黑眸定?定?地望了她半晌,偏过头,在她微热的耳尖上不轻不重地一咬,一字一句,低声道:“妱妱,此处,只有你能解。”
“除了你,谁都不成。”
“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和旁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干燥热烫的气息混着?沉哑的嗓音,一字字滚入耳中。
折柔心口?蓦地一紧,继而不受控地急跳起来,耳后的肌肤寸寸烧灼,蒸得她神思昏朦,竟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
这?人,这?人真是……
僵持良久,她只得强忍着?面?上热意,胡乱地点点头,想要?将今日这?桩糊涂事尽快揭过去,“……我知道了。”
偏偏陆谌不肯轻易作罢,伸手捏起她的下巴,迫着?她转过头,眯眼端量着?她的神色,低声问:“还有心事?”
四?目相?对,折柔抿了抿唇。
……自?然是有。
虽然知晓了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查案办差,可她心里?确实仍有疑虑,否则又怎会轻易按耐不住,贸然寻到此处。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下软衾,折柔侧脸微微绷紧,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难不成还要?她直接问为?何不与她亲近?这?像什么?话。
陆谌仔细端详着?她的反应,心下琢磨片刻,忽而有些了悟。
说来仍是他的过错。
因为?记着?前世之事,平日里?他便多留了一分心,可毕竟时日尚浅,即便诊脉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他不敢轻易吐露,只能暗自?注意,却不想反倒惹得她误会。
心头霎时一软,陆谌曲起长指,极轻地蹭了蹭她微烫的脸颊,一双黑眸沉沉锁住她。
“宁妱妱,”他顿了顿,几乎贴着?她耳畔问,“你的小日子……多久没来了?”
第101章 陆谌重生【八】
闻言,折柔一瞬愣住。
她的小日?子……
她的月事向来准时?,正?常应当?在三月底,可今日?是四月十六,算来晚了足有半个多月,只是她一心忙着医馆里的事,一直未曾留意。
如此细细回想,为何这些时?日?总觉困倦乏力,晚间早早便?支撑不住,沾枕即眠。
为何比寻常更容易觉得烦闷,思?虑甚多,为着一点不安便?怎样都静不下心来,生?出疑心。
为何她从前也见?过血腥,偏偏今日?恶心难耐,甚至还?晕了过去?。
原本未曾留意的细微之处一桩一桩地浮现出来,这些异样意味着什么,她通晓医术,再清楚不过。
折柔心中?忽然一阵突突急跳,脸颊渐渐烧热。
好半晌,她怔怔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小腹,转头看向陆谌,“陆秉言……”
陆谌见?她脸色变幻,似乎是察觉了更多端倪,不由敛了心神,动作也随之一顿。
原本他也不过是凭空猜测,并无多少把握。
能重来一回,与她恩爱如初,再得她眷顾,已是世间难得。他其实并不奢求,亦不敢奢求,自己还?能得这样一个圆满。
倘若时?间当?真对得上,这或许便?是前世他们曾失去?的那个孩子。
一阵难言的喜悦混杂着酸楚涌上喉头,眼眶忽而泛起一片涩意,陆谌喉结滚了滚,抬手覆上她放在腹间的手,低声道:“再等几日?,到月底,请医官局的陈院判来诊脉看一看。”
折柔点点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既欢喜又忐忑,隐隐觉得恍惚,难以置信,只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美?梦。
就连夜里也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总惦记着,天色未亮,便?已被屋外?鸟雀的啾鸣声唤醒。
昨夜她晕厥后醒来已过戌时?,二?人便?在别院暂住一宿。此处院中?未设护花铃,清早麻雀飞来啄食,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折柔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身畔,陆谌睡得正?沉,许是连日?来奔波劳累,难得今日?不必再早起外?出,他睡得便?安稳了些。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轻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温热绵长,淡淡拂过她的眉心。
有点痒。
折柔仰头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清瘦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