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必正看看面前的太子,又笑了:“不是臣阿谀奉承,臣说实话,在臣心里,齐王与顺王两位殿下的贤德加起来也抵不上太子半成。”
顺王喜欢他的西域宝马,只会想着掏银子跟他买,换成齐王,齐王敢直接跟他抢,抢不到索性杀了他的马。
只有眼前这位太子,会论功行赏赐他新的西域宝马。
这帮老的文臣武将都愿意拥护太子,永成帝解决完一件大事,递了一张名单给太子:“这是一批朕认为将来可辅佐你的新人,文官武官都有,等朕去后,你慢慢观察吧,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算父皇看走了眼。”
“父皇!”太子双手捧着名单跪到父皇面前,泪如雨下。
永成帝摸了摸太子的头:“莫哭莫哭,早晚就是这几天了,你把父皇的唠叨放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太子哽咽道:“父皇所说的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儿臣更记得父皇的开国之艰兴国之劳,或许儿臣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父皇的半成功绩,但儿臣一定会努力不辜负父皇所托,不叫官民唾骂儿臣昏聩,不叫后人责备父皇选错了储君。”
这话还算坦诚,永成帝满意地笑了。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开国皇帝驾崩,太子奉遗诏继位,次年启用新的年号——咸平。
第80章
先帝驾崩于冬月, 但就算腊月里为期三十日的国丧解除了,过年时京城的百姓们也自觉地没有贴红联放鞭炮,官宦之家行事更谨慎,断了亲朋好友间的宴请, 只除夕夜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年夜饭, 勉强吃出些年味。
忠毅侯府的年夜饭上, 萧荣吃着吃着突然哽了两声, 罗芙听到动静抬头时, 正好看见公爹几乎本能般飞快将他喷到手背上的饭粒抖到旁边地上的小动作,也看到了公爹泛红的眼框与含在眼中的热泪。
“祖父, 您怎么哭了?”三郎嘴快地问。
萧荣摇摇头,没去看儿子儿媳妇们,强颜欢笑道:“没事, 祖父是想你曾祖父曾祖母了, 想小时候他们陪我吃年夜饭的时候。”
孩子们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罗芙很清楚,公爹这是在哭先帝呢,公爹的爹娘只给了公爹一条命便早早撒手人寰撇下公爹一个人孤零零穷苦度日,先帝却是给了公爹一份荫及子孙的大富大贵, 等同于再造之恩了。
罗芙相信公爹此时的眼泪是真的, 就像先帝驾崩那晚, 她半夜忽然醒来听见的萧瑀的低声哽咽。
意识到萧瑀在哭, 罗芙没有急着去安慰他什么,而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她还在睡, 躺着躺着,罗芙的脑海里也接连浮现了她嫁给萧瑀后经历过的几桩大事。
第一桩,萧瑀殿试时触怒永成帝被关进了大牢, 罗芙在家忧心如焚,当永成帝给了萧瑀恩典依然愿意点他为状元时,作为萧瑀的夫人,一个很怕萧瑀此案也会连累她娘家的普通小民,罗芙同样也得了永成帝的一份恩典。
第二桩,萧瑀因奏请废太子被贬到漏江当了两年知县,诚然萧瑀能回来是他自己立了功,但最开始的时候永成帝本可以杀了萧瑀的,永成帝愿意给萧瑀立功回京的机会,萧瑀感激圣恩,罗芙也是感激的。
第三桩,萧瑀又去弹劾齐王了,案子不算大,但齐王再怎么说也是永成帝的亲儿子,永成帝依然没有怪罪萧瑀,还安排萧瑀去东宫做了新太子的近臣。
永成帝当了三十六年的皇帝,或许这期间他犯过糊涂做过不够明智的事,但对萧瑀来说,永成帝无疑是个明君,萧瑀感念圣恩落泪,罗芙竟也被萧瑀带出了几滴泪。
萧荣不知道小儿子对先帝的缅怀之情,他是真的难受,那种类似死了亲爹的难受。
年纪上,永成帝只比萧荣大了十五岁,勉强能当爹,但萧荣在战场上立下护驾之功时才二十多岁,永成帝一句承诺就让他从一个小兵变成了堂堂侯爷,而且永成帝不是完成承诺就再也不待见他了,后面的二十多年里,永成帝时不时给他几次恩典,死老三闯了那么多祸永成帝也没有……
不能想,一想萧荣就又要哭了。
年夜饭结束,孩子们都走了,邓氏陪着丈夫回了万和堂的中院,见萧荣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邓氏感慨道:“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你会想先帝想成这样。”
萧荣摆摆手,先叫丫鬟送水进来,等洗漱过后夫妻俩并肩躺到床上,萧荣才握着妻子的手道:“我决定了,等年后重新当差了,我就去跟皇上请辞,说我要在家为先帝服丧三年,服完我也快六十了,直接养老就是,不用再回官场。”
邓氏吃惊道:“你,你不是很以你的建春卫指挥为荣吗?”
之前丈夫嫌一直待在这职位上窝囊,是因为他好面子想再往上升升,其实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共十三个指挥,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先帝的亲信之臣,多少武官穷其一生也未必能争到其中一个。
萧荣叹道:“我是以它为荣,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抬举我是因为我有过护驾之功,但我有多大本事你能不清楚?如今新帝登基,原福王府亲兵、东宫侍卫都等着升官呢,国丧后连御林军的张统领都请辞过一次了,我这种无才也无功的先帝老臣,主动请辞还能得新帝一句夸,一直赖着不走,那就等着被新帝嫌弃吧。”
邓氏瞧着丈夫不再年轻的脸,突然挺心疼的:“辞了就辞了,反正只是少了一份俸禄,咱们家原本也没指望你那点俸禄过日子,但你辞官养老就行了,为何非要为先帝服丧?服丧期间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更不能跑出去跟你那帮公侯兄弟厮混,你舍得啊?”
萧荣哼道:“有何舍不得的,一群见风倒的墙头草,当我真稀罕他们啊?至于为先帝服丧,一来我是真的感激先帝的恩德,心甘情愿,二来我得为以后着想啊。老三那脾气,不定什么时候又闯祸了,嘴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但我得替老大老二两房考虑,所以我早早让新帝见证我对先帝的忠孝,那么等将来新帝惩罚老三的时候,或许能看在我这份忠孝之心上不迁怒整个萧家。”
邓氏:“……”
沉默许久,邓氏往丈夫怀里靠了靠,又欣慰又骄傲地道:“当年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别的庄稼汉不一样,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听听,这见识这安排,一点都不输那些老牌望族、勋贵之家的一家之主。”
萧荣笑了笑,好歹他在京城的勋贵圈也混了快三十年了,见过几个家族的兴衰,多少学了些趋吉避凶之术。
初六上朝前一日,萧荣把三个儿子叫过来,说了他的安排,只略去了他为家人着想的长远用意。
萧琥一边钦佩父亲对先帝的忠孝之心,一边担忧地看向二弟:“父亲在下九卫都担心官职难保,二弟占着上四卫朱雀卫千户的要职……”
御林军十三卫每卫都只有三千精兵,千户官职虽然不高,却只有帝王亲信能当。
萧璘面色不悦:“大哥是说,我的千户全靠先帝对咱们家或李家格外开恩才选上的,皇上一登基我就得给他身边的亲信让位?”
萧琥:“……我是说你长得可能无法让皇上安心。”
萧璘:“是,咱们家就你长得让人安心,一看就没什么心眼,我看父亲辞官也好,皇上兴许会抬举你接任父亲的建春卫指挥,毕竟你长得就像能看好城门的。”
他是没有大哥剿匪的战功,可他文试武试皆是甲上的评级,兵法谋略更曾得过老国公的夸赞,选为朱雀卫千户凭的是真才实学,最多老国公帮忙跟先帝举荐了一下,让先帝第一次注意到萧家还有一个真正有出息的后生罢了。
萧琥一心要做大将军,才不屑去看城门,当即就要还嘴。
萧瑀及时劝解两位兄长:“其实大哥、二哥都不适合看城门,这差事父亲最适合,可惜诚如父亲所说,他年事已高……”
“老子才五十五……五十六!”萧荣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小儿子道。
萧瑀看眼父亲结实的双臂:“是,父亲老当益壮。”
萧荣:“……都给我滚,家里的事自己知道就行,别什么都往外说。”
他格外多瞪了心眼最少的老大几眼。
萧琥:“……”
翌日是咸平元年的第一次朝会,新年新气象,龙椅上的咸平帝面上已经没了去年先帝刚驾崩后的沉重,充满了对新一年政清人和、国泰面安的期许,而相比于昔日垂垂老矣的先帝,年仅三十五岁正是壮年的新帝确实也振奋了满朝文武的士气。
朝会结束后,萧荣往御书房递了请辞的折子。
咸平帝心中早对御林军的一些武官有了调动的安排,主要是为了换上他做王爷、太子时的亲信,这也是所有继位的新君都会做的,毕竟御林军直接关系到帝王安危,御林军高阶武官的忠心往往比他们的才干更重要,当然官职越高权力越大,其智勇也一定足以匹配。
看过萧荣的折子,咸平帝思索片刻,派人去传萧荣了。
萧荣进来,视线在御书房转了一圈,转完眼眶就红了,睹物思人般跪到咸平帝面前,恳求皇上宽恕他的失态。
咸平帝被他这样子勾起了几分思父之情,开解几句,确认萧荣乃是真心要辞官为先帝服丧,并非卖弄聪明惺惺作态,咸平帝便准了他的请辞。勉励一番后,咸平帝还亲自将萧荣送出了御书房,叫候在外面的几个大臣都看直了眼睛。
重回御书房,咸平帝拿出了父皇留给他的那张名单。
名单上所列文武官员,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多岁,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出头,其中萧瑀排在文官之首,萧璘亦在武官中游。
既然萧荣主动请辞了,免了他的为难,咸平帝决定将萧璘的千户往上升一升,正好上四卫有个副指挥的缺。
至于萧瑀……
萧瑀是名字后面还被先帝附了注的几个官员之一,只是先帝给别人的批注多是品行才干点评有夸有嫌,萧瑀的批注却极为特殊:大忠之臣,恨之可贬,切不可杀。
看着父皇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咸平帝笑了。
他已经从萧瑀的那些事迹中知晓了萧瑀的为人,他的心胸也足够宽广,萧瑀若有谏言,只要言之有理,他不但不会杀萧瑀,连贬都不会贬。
立志做个明君的咸平帝,至少这一刻是真心这么打算的。
第81章
咸平三年, 八月十四。
吃过早饭,罗芙与萧瑀便带上泓哥儿出门了,去甘泉镇给自家爹娘送中秋节礼。
罗芙带着泓哥儿坐马车,萧瑀骑马跟在车旁。
秋光明媚, 才三岁的泓哥儿对侯府外面充满了好奇, 不肯坐在娘亲旁边, 而是站到车窗前, 一手扶着窗棱一手挑开帘子,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尤其是父亲所骑的黑毛骏马, 那马真壮啊,走动间黑黝黝的皮毛翻涌着一层流光,比二伯送祖父的那件黑缎狐皮斗篷还要亮。
罗芙坐在旁边扶着小家伙, 瞧着萧瑀的坐骑, 她也有些眼热。
这马是今春龟兹使臣来京献马时,咸平帝赏给萧瑀的西域宝马,论价值可能要略微逊当年康平长公主送她的那匹,可罗芙的那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相当于五十岁左右的人, 属于仍然可以继续骑用但在权贵圈子容易令人笑话的年纪, 萧瑀这匹才刚刚三岁, 相当于十七八岁的人, 正是青春年少、强壮矫健的大好年华。
萧瑀将骏马牵回府时,公爹还好, 之前先帝赏他那匹也还年轻,从未得过帝王赐马的两位兄长的眼睛都快红了,不顾萧瑀阻拦分别骑马在府里溜了两圈。
“父亲好看, 还是大马好看?”见萧瑀看过来,罗芙笑着问儿子。
泓哥儿瞅瞅父亲再瞅瞅大马,道:“都好看。”
萧瑀笑了,提醒娘俩都去坐好,前面再拐个弯就要到人多的路段了,被百姓认出来可能会议论萧家的三夫人坐车时四处乱看不够端庄。萧瑀不会拿“端庄”要求夫人,但他知道夫人还是很看重她在民间、贵妇圈子里的名声的。
果不其然,马车刚转弯,罗芙就把泓哥儿提起来坐在她身边,只提起一角车帘让小家伙自己看。
“娘,我要吃糖葫芦。”
马车行到洛水河畔时,泓哥儿突然仰起小脸,跟娘亲要求道。
罗芙顺着帘缝朝外一看,果然发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问题是,罗芙只给泓哥儿尝过两三次糖葫芦,还都是去年秋冬的事,隔了一整年,小家伙竟然还记得?
罗芙兴奋地叫萧瑀靠近些,跟他说了这份小惊喜。
萧瑀:“……这有何难,我三岁时也记得两岁时发生过的一些事。”
罗芙瞪了他一眼,使唤道:“我们继续往前走,你去买十串糖葫芦,买完了追上来。”
萧瑀刚把夫人娶回来那两年惹了两次事,一次害夫人提心吊胆,一次害夫人承受了两年相思之苦,喜爱与愧疚交叠,萧瑀对夫人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哪怕让他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骑着这么一匹扎眼的马去跟一群孩子抢着买糖葫芦。
京城里权贵多富商也多,街头卖吃食的摊主也都很讲究,譬如这位卖糖葫芦的老伯,就把卖的糖葫芦分成了两种:一种直接插在草杆子上招揽生意,一种摆在了一个竹编的筐子中。筐子底下铺了一层油纸,外面罩着一层干净的粗布,若有嫌草杆上的糖葫芦沾了灰土的,就可以从筐子里挑,价钱差了两文。
萧瑀自然要买筐里的,十串分别包在两张油纸中,付了铜钱,再温声劝走围过来看马的孩子们,萧瑀才上马离去,追上了自家马车。
罗芙先给了泓哥儿一串,等在城门外与姐姐一家汇合时,泓哥儿这串还没吃完,同一包里剩下的四根,正好她与姐姐、外甥外甥女一人一串。
易哥儿十三了,芝姐儿十岁,兄妹俩自己坐一辆车完全没问题,罗兰临时抛下一双儿女来了妹妹车中。
重新出发后,罗兰刚想跟妹妹说悄悄话,罗芙指指怀里还在啃糖葫芦的泓哥儿,提醒姐姐道:“这孩子的好记性随了他爹,一年前吃过的东西看见了就能想起来,姐姐跟我聊家常可以,别的还是换个时候再说吧。”
罗兰乐了,逗外甥:“那泓哥儿记得去年你过生辰,大姨送你的礼物吗?”
泓哥儿想了想,道:“去年大姨送了我一对儿金手镯。”
罗兰这才信了妹妹的话,于是等泓哥儿吃完糖葫芦,罗兰帮外甥擦擦嘴巴,就隔着车窗将泓哥儿递给萧瑀,再由萧瑀将泓哥儿送到大表哥大表姐的车上。泓哥儿喜欢大姨家的表哥表姐,被提来提去也不吵闹。
安置好孩子们,萧瑀骑马回到了裴行书身边。
裴行书笑了笑,低声道:“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她们姐妹俩偶尔行事竟然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萧瑀多看了一眼裴行书那把明显经过精心打理的短须,也不知最初是谁带起的风气,反正从萧瑀进入官场后,他就发现两相、六部尚书等高阶文官都蓄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胡形,裴行书显然是要追这股风气了。
萧瑀今年也三十了,这个年纪蓄不蓄须都可,但萧瑀不想蓄跟同僚们一样的胡形,暂且也没想出什么样的胡形更适合自己,索性继续用着剃须的刀片,清清爽爽倒更得夫人喜欢。
“是吗,听说姐夫最近颇多应酬,若姐夫晚归,大姐可会生气?”萧瑀问。
裴行书:“……是有些应酬,元直从何得知?”
萧瑀:“御史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所不知。不过这几年姐夫官途顺畅,从户部到工部再调到吏部,人人都看得出姐夫年轻有为前途大好,有人想提前拉拢或巴结姐夫也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