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59章

裴行书无奈地摇摇头:“元直不必刻薄,论年轻有为前途大好,全京城谁不知御史台的萧御史才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第一红人,年方而立便受圣上倚重兼任从三品的太子少师,注定要受三代帝王倚重,只因你大公无私的美名在外,满朝文武才不敢冒然攀附罢了。”

萧瑀无法否认咸平帝对自己的看重,他也知道裴行书走的官路与他大不相同,一个广陵出身的探花能在京城的官场上站稳并步步高升,能不被他这个进过两次牢房的连襟拖累,这些年裴行书肯定也付出了旁人难以知晓的艰辛。

萧瑀只是想提醒裴行书:“官场人心难测,姐夫可以去赴不便拒绝的应酬,却要提防一步走错陷入党争。”

裴行书明白,朝他点点头。

车厢里,罗兰跟妹妹透露了一个消息:“皇上要把李妃的舅舅陈大人调进京城做中书舍人了。”

中书省由左相、右相执掌,官居正一品,二相下是两位中书侍郎,官居正三品,中书侍郎下便是六位中书舍人了,官居正四品。中书舍人虽然官阶不如六部尚书与御史大夫,却负责草拟诏旨敕令等机务要政,更有协助二相初判军国大事及各地奏状之权,乃是名符其实的天子近臣、丞相备选。

罗芙惊道:“她舅舅原来做什么官?”

罗兰:“凉州的一个郡守,正五品,往年政绩平平,是皇上钦点的,说是左相反对来着,但没拧过皇上。”

一提左相杨盛,罗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年她陆续从萧瑀、大嫂以及姐姐这里听了好几桩杨盛与皇上政见不合的事例,最开始是咸平元年,左相奏请皇上早立太子以固国本,皇上说他春秋鼎盛不用着急,还拿前废太子举例称立储太早不利于培养太子谦逊的德行,杨盛则举了更多因为帝王迟迟不立储君致使皇子们结党营私祸乱朝堂的例子,因支持杨盛的大臣居多,皇上这才立了皇长子为太子,入住东宫。

跟着是去年春闱殿试选一甲进士时,皇上偏爱一份辞藻华丽的答卷,左相批之为内容空洞华而不实,当不起全国考生之表率,皇上若点对方为状元,恐会引起天下学子效仿其精雕词句而忽略实务,皇上虽然认可左相的话另外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事后却将那位辞藻华丽的进士调进了集贤院,时常召见,颇为宠幸。

跟着是今年夏,皇上在朝会上说他梦见太后了,悲伤到长夜难眠,遂想在老君山修建一座寺观缅怀太后,左相以耗损民力财力为由坚决反对,皇上见没几个臣子支持自己,这才作罢。

罗芙不懂治国,但她懂得人情世故,如果她想做什么,身边的人频频跑过来对她指手画脚动辄反对,罗芙肯定要不高兴的。当然,如果她真的错了,别人劝告的对,罗芙大概能听进去,但她一个侯府的小小三夫人能跟坐拥天下的皇上比?皇上每天被那么多人捧着,岂会轻易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每次听到这种事,罗芙就一边不明白杨盛为何之前事事听先帝的到了新帝这里就硬气起来了,一边又暗暗庆幸有杨盛这个位高权重的左相在前面顶着,不然以萧瑀的性情,他或许不会催皇上立太子,没资格评审新科进士们的殿试答卷,身在御史台看不到皇上要调李妃舅舅进京做中书舍人的文书,但萧瑀一定会劝阻皇上去什么老君山给太后修寺院。

第82章

姐妹两家靠近甘泉镇时, 道路两侧便全是田地了,正值秋收时节,处处可见男女老少忙碌的身影,年龄大些的孩子也早早在地里帮忙了, 只有三五岁的顽童到处跑来跑去, 或是跟小伙伴玩耍, 或是在草丛里抓蚂蚱。

泓哥儿要看新鲜, 易哥儿、芝姐儿便把两边的窗帘都打开了, 由十三岁已经是个少年郎的易哥儿扶稳小表弟,免得小表弟不小心栽落窗外。

饶是如此, 萧瑀瞧着也不放心,策马来到儿子所在的车窗一侧,时刻留意着小家伙。

芝姐儿好奇地问:“小姨夫, 听说你在漏江当知县时亲自帮当地百姓开过荒, 那播种除草收割庄稼这些活你是不是都会?”

裴行书落后萧瑀一个马身,闻言轻咳一声,提醒女儿这话有些无礼了,毕竟今日的萧瑀乃御前红人,年纪轻轻便官居从三品太子少师, 也许萧瑀并不想再听旁人提及他在漏江的狼狈。

新帝登基这三年, 裴行书与萧瑀各有各的忙, 连襟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短暂地聚聚, 见了面也少谈国事更少交心,关系竟渐渐显得生疏起来, 远不如当初萧瑀入狱前后患难期间还能显露几分惺惺相惜的真情。

连襟俩对彼此的了解,一半来自官场的所见所闻,一半来自妻子的闲谈。

芝姐儿缩了缩脖子, 看小姨夫的眼神也没刚刚那么亲昵了,真担心小姨夫会怪她一样。

萧瑀回头,问裴行书:“姐夫为何咳嗽,莫非入秋着了凉?”

裴行书:“……确实有些不适。”

萧瑀:“那姐夫还是离我们远些的好,免得过了病气给我们。”

裴行书:“……”

见父亲真的调转马头去另一边了,易哥儿、芝姐儿都偷偷笑了。

萧瑀再对两个孩子道:“你们父亲要跟我见外那是他的事,但你们是我最喜欢的外甥外甥女,在小姨夫面前,你们永远无需多礼,想问我什么都尽管直接开口。”

兄妹俩笑着点点头。

萧瑀再细细讲了他在漏江做过的农活儿,讲劳作时的腰酸辛苦,也讲收获时的满足喜悦:“我们生在官宦之家,自小衣食无忧,但我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百姓种出来的,穿的每一寸布与绸也都是百姓们织出来的。我们可以嫌弃劳作辛苦,却不能鄙夷出身乡野只能劳作为生的百姓,我们可以享受锦衣玉食,却不能视布衣百姓为低贱,因为百姓才是一国之本,没了百姓的供养,所谓商贾官宦将士权贵皆将无以为生。”

易哥儿点点头,芝姐儿看小姨夫的眼神更钦佩了,只有三岁的泓哥儿,指着一个抓蚂蚱的男童问:“父亲,他在做什么?”

萧瑀:“抓蚂蚱,蚂蚱是一种虫子,喜欢吃庄稼的叶子与茎,不过入秋的蚂蚱慢慢就要死了,可以捉回家喂鸡。”

泓哥儿:“我们家有鸡吗?”

萧瑀:“外祖母家养了几只。”

泓哥儿:“那我也要给外祖母抓蚂蚱喂鸡。”

萧瑀看向易哥儿:“等我们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后,让大表哥陪你去抓蚂蚱。”

泓哥儿很高兴,从来没抓过蚂蚱对此也毫无兴趣的易哥儿:“……”

又过了两刻钟,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罗家的院门前。

罗大元、王秋月早就坐在外面等女儿女婿们了,罗松还在巡城卫当差呢,因为中秋前后三天会解除宵禁,百姓们热热闹闹过节的时候,便是巡城卫上下最忙碌的时候,就算罗松已经升到了百户,他也得在城里守着,不可擅自离值。

王秋月才不想那中了邪似的儿子,高高兴兴地扶了大外孙、外孙女下车,再把泓哥儿抱到怀里,稀罕地用脸贴了一下小家伙的脑顶,可不敢动嘴亲啊,她第一次亲的时候,旁边的小女婿虽然没说,但微微皱起又飞快展开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嫌弃。

那时王秋月的心都凉了,还是小女儿告诉她萧瑀同样嫌过他有过同样举动的亲爹亲娘,王秋月才释然。

泓哥儿惦记着抓蚂蚱,牵着大表哥大表姐去看过外祖母家养的几只鸡就出发了,充当车夫的青川护卫似的跟在孩子们身后。

罗大元尴尴尬尬地招待两个官越做越大的女婿喝茶,王秋月拉了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话。

罗芙姐妹俩非常默契,从不跟爹娘说官场上的事,免得老两口胡思乱想。

王秋月也不操那闲心,她发愁的是亲儿子:“都二十七了,我催他娶媳妇他连相看都不去相看,前两年还拿什么先帝太后驾崩当官的不好太早恢复嫁娶的话推三阻四,这不再过几天连后妃王爷公主们都要除服了,我想着再给他张罗一个,他竟然跟我说、说他那里不行,也不知道是真不行,还是他瞎编的糊弄我。”

罗芙:“……”

罗兰:“……真的假的?”

王秋月:“我哪知道啊,我让他去看郎中,他说早看过了没得治,我,我就算不信,还能摁着他检查不成?你爹倒是做得来,可他腿脚不方便,根本抓不住他。”

罗芙不能泄露长公主的秘密,但也不能对亲哥哥的事不闻不问,只得假装猜测道:“哥哥是不是在京城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可那姑娘不喜欢哥哥,哥哥钻了牛角尖,学话本子里的痴情郎一样发誓非卿不娶?”

罗兰摇摇头:“我早怀疑过了,这两年明着问过他,暗地里也派人跟过他,没发现他跟任何可疑女子有过接触。”

罗芙默默替哥哥捏了一把冷汗,这两年姐姐当然跟踪不出来什么,因为长公主深居府邸为先帝、太后服丧呢,服丧之初就给了哥哥一千两银票,说以后再也不会召见哥哥了,叫哥哥趁早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再痴心妄想。

回头哥哥就跑去跟她哭了一场,还把银票给了她,让她找机会还给长公主。

罗芙不想打扰长公主服丧,只等着长公主除服了再帮哥哥转交。

等罗芙回神,就听姐姐语气担忧地道:“莫非真的不行?”

罗芙:“……”

在娘家吃过午饭,再说说话罗芙两姐妹就要回城了。

午后的秋阳有些晒,这回姐妹俩就没再往一起凑了,分别与各自的夫君孩子同车。

萧瑀抱着泓哥儿,泓哥儿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茎上串着两只他亲手逮到的大蚂蚱,没舍得喂鸡,说是要带回家给祖父祖母看,其实就是舍不得丢了自己的“战果”,连萧瑀让他放到一旁小家伙都舍不得松手。

马车规律地晃动着,泓哥儿靠在父亲怀里,眼皮越来越重,最后非要父亲保证不会扔了他的蚂蚱,小家伙才肯把那根狗尾巴草交给父亲保管,转眼就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罗芙靠着一头的床板,看看睡着后越发可爱的儿子,再看看儿子一睡着就皱起眉头盯着那串蚂蚱的萧瑀,笑得很是幸灾乐祸:“叫你以前总是嫌弃三个侄子这个那个的,现在好了,你自己答应的,自己拿着吧。”

萧瑀:“……我这是爱屋及乌。”

无论爹娘还是岳父岳母,都说泓哥儿长得像他,但每次小家伙笑起来或是求他做什么事,那灵动的模样都像极了夫人,叫萧瑀既舍不得嫌弃,也舍不得拒绝。不过泓哥儿其实很爱干净,只是偶尔顽皮一下而已。

罗芙哼了哼,问他:“芝姐儿说你把姐夫呛了一顿?”

萧瑀:“他先跟我生分的。”

罗芙:“姐夫也是出于好意担心你不爱听,你倒好,竟当着孩子们的面那么说他。”

萧瑀:“说明我没想跟他生分,他真把我当连襟,该高兴我如此对他才是。”

罗芙想想萧琥、萧璘经常被萧瑀气到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鼓励姐夫与萧瑀亲近。

另一辆马车上,易哥儿给父母讲了小姨夫教他们爱民的那段话。

孩子们面前,裴行书当然要表示萧瑀说得对,待回了家一双儿女都回房休息了,夫妻俩也进了内室准备歇晌,裴行书才对罗兰道:“元直先劝我莫要陷入党争,又对孩子们说了那么一番话,莫非是想借孩子们的口提醒我别忘了为官的初衷?”

罗兰:“……以他的脾气,劝先帝都不喜拐弯抹角,劝你就更不用了,应该只是趁机教导孩子们。”

裴行书竟无法反驳。

罗兰打量他两眼,意味深长地问:“那裴大人呢,你连自家人都琢磨上了,莫非真的与妹夫生分了不成?”

妹夫现在的官职是高,也够得皇上重用,但那么多京官没一个去巴结妹夫的,除了知道妹夫不吃这套,肯定也有防着哪日妹夫再次触怒天颜连累到身边人的缘故。

裴行书抱住妻子,长叹道:“我视芙儿为亲妹,岂会与元直生分,恰恰相反,我是怕他因为我的那些应酬误会了我的品行,故而多虑了。”

萧瑀靠两次舍生直谏得了忠正之臣的美名,只要继续忠君便可受到重用。

他没有萧瑀的勇气,就必须与身边的同僚上峰们打好关系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但他的为民之心与萧瑀是一样的,所以不想被萧瑀误解。

第83章

太后是咸平元年五月十九去世的, 其实前太子饮毒酒自裁后太后就明显衰老了下来,仿佛被长子带走了半条命,后来相守一生的先帝驾崩,相当于带走了太后另外半条命, 尽管咸平帝与谢皇后十分纯孝, 宫中的御医们也想尽了办法, 还是没能延续太后的生机。

人的衰老如同秋叶, 无风时似乎能稳稳地高挂枝头一冬, 但只要夜里来一场风,次日再去看时, 那片秋叶已经不知落在了何处。

帝后如此,与太后同年辞世的老定国公也是如此。

但在一帮重臣们因为帝后、同僚的去世感伤自己的衰老时,亦有一批野心勃勃的低中阶文武官员在盼着青云直上取而代之。

远的不提, 罗芙就能从夫兄萧璘、姐夫裴行书身上感受到那股锐意进取之心, 萧瑀虽然被咸平帝提拔兼了从三品的太子少师,但少师只是教导太子学业的,跟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关系不大,他的主职仍是正五品的察院院正,他为官的态度与先帝朝时也并无不同。

换成刚嫁给他的罗芙, 罗芙肯定正在为萧瑀的年轻有为跟着沾沾自喜春风得意, 如今的罗芙却深知以萧瑀的性情, 他以后的官途不可能一帆风顺, 所以罗芙早不盼着萧瑀升不升官了,只要他不惹事, 他像公爹那样在一个职位上困了一辈子罗芙都心满意足。

这种念头让罗芙身上多了一种有别于其他年轻官夫人的从容平和,再加上没有京官会动巴结攀附萧瑀的心思,那些官夫人们也就不用为了丈夫的仕途去讨好或针对罗芙, 使得罗芙出门应酬时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言语官司。

但罗芙最喜欢的还是去赴康平长公主的邀约。

八月二十一,在府里连着为先帝太后守了近三年孝后,康平邀罗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城外跑马。

长公主出行的气派依旧如初,车驾豪华,前后左右皆有亲兵护卫,只有长公主的坐骑又换了一匹,与萧瑀御赐的那匹西域宝马是同一批,但骏马毛发如金更为稀有,可见咸平帝对这唯一的妹妹有多宠爱,无需康平自己开口一匹汗血宝马就被送到了府邸。

下车上马后,康平打量一番罗芙,哼了一声:“三年未见,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罗芙笑道:“臣妇或许没变,殿下身上的天家之威却越发煌煌夺目,叫臣妇越发不敢直视了。”

秋阳耀眼,照得长公主身下的浅金色汗血宝马与一身的织金绸缎都明晃晃的,罗芙微眯的眼睛便证明了她绝非奉承。

康平笑笑,问:“怎么不喊我长公主,倒改成殿下了?”

罗芙面露怜惜,小声道:“我怕殿下听了‘长公主’会难过。”

因为先帝走了,昔日的公主才变成了长公主。身份有别,先帝太后驾崩时繁琐的送葬礼仪使得罗芙没有机会近距离安慰长公主,但每每想到挚友接连失去了最亲的爹娘,罗芙都会为长公主心疼。

康平仰头看看头顶的蓝天,从她记事起到现在几乎没变过的京城的天,扯扯嘴角道:“都两三年了,该放下的早放下了,以后随你如何称呼我,都不用多虑。走吧,三年没出门,再不动动,我这身骨头都该生锈了。”

到伊水河畔约二十里的路,两人策马一口气跑了过去。

上一篇:谪龙说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