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珏缓步跟在后面,看着她走向月氏族人。
素色的长裙束紧腰身,她背挺得很直,笑容温和,勉强装作体面人。
不过她的裙子脏了,膝盖上染了许多灰尘脏污,发髻也风吹乱了,怎么看都是一副狼狈模样。
何知礼看了会,凝重道:“王爷,这女子言语流利,可不是只会皮毛,而是长年累月地用蛮语交流才能积攒下的功底,就连我们找来的译官都做不到她这样,加之她来历不明,查不到身份,更有南蛮细作之嫌,此女放在王爷身边伺候,王爷可要小心提防啊。”
魏珏双手环抱,凝思摇头:“也未必,再看看,或许真如她所说,都是凑巧罢了。”
何知礼挑眉,问道:“何以见得?王爷之前还说这女子嫌疑很大,怎么这会又改了看法?”
魏珏一想到这个就来气,冷笑道:“人家清高得很,太妃让她做妾,她不肯,偏要府中一个下等侍卫双宿双飞,我给过她机会,她若是细作,怎甘心做个粗使丫鬟,虽在本王院中,却近不了身,任有千种手段也无用。”
何知礼盯着魏珏看了好一会,努努嘴,冷不丁的笑出声,“王爷,她若是细作,必是其中高手。”
“什么意思?”
“用兵之策,攻心为上,王爷觉得她不是细作,恰恰说明此女高明啊,她做丫鬟做姨娘不要紧,选了哪个男人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抓住了王爷的心啊。”何知礼做了个抓手的动作,对魏珏挤了下眼睛。
“你少胡说,就她,还抓住本王的心?何知礼,你在说笑吗。”
何知礼大笑,“我的爷啊,你是个粗心的,但这丫头一看就是个聪明人,王爷要当心啊。”
魏珏不信,心里自有成算。
何知礼不多言,摇着扇子说:“不过呢,是与不是都不要紧,王爷喜欢就好,我只是觉得这个丫头不简单,从第一次见,就觉得和别人不同,那通身气度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胡言乱语,本王就没觉得有何不同,都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双眼,她哪里出众,皮囊而已,无甚差别。”
何知礼:“……”
这就强词夺理了,差别还是很大的。
不然在场这么多人,你怎就偏往人家脸上看呢。
半个时辰后,月氏使臣终于和商队和解,说到底,双方就是因为一个请的手势打起来的,狭路相逢,一方是谦让,一方以为是挑衅,咿咿呀呀说不明白就动手了。
高大人喜极而泣,像看宝贝一样看若窈,“若窈姑娘,可有意在官署谋个差事?如此才能,不能埋没啊!”
若窈有意,最好再给她消了贱籍,那就皆大欢喜了。
可是她没有为自己做主的权力,身家性命全在晋王手里握着呢。
高大人也知道这得晋王应允,送若窈出去后又原话和晋王说了。
为了公务提拔一个丫鬟,没什么不可以的,高大人心里都认定了,谁知晋王一口否决,不仅不同意还挂了冷脸,甩着脸子就走了。
不知是他说错话了还是怎么的,高大人摸着脑袋想不通,十分可惜。
回去路上,藏锋找来一辆结实的马车,晋王坐马车回去,顺便捎上若窈。
来时只用了两三刻钟,回去坐马车就慢了,慢悠悠至少要走半个时辰。
若窈坐在马车一角,尽量不妨碍晋王伸胳膊伸腿。
这马车不大,晋王腿又长,她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他的腿,怪尴尬的。
空间小了,呼吸都紧迫,偏偏晋王还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若窈被他看得难受,再不说话就要憋死了。
“王爷,奴婢真的和追月中毒一事无关,我保证以后会好好照顾追月,再不让追月出这种意外了,王爷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奴婢是诚心想要在王府伺候的。”若窈撑起一丝笑容,声音软下来,讨好地看着他。
“你要能照顾好追月,就不会有今日的事了。”魏珏看看受伤的右臂,剜了若窈一眼,“你以后离追月远些,少去马厩。”
“啊?”
这是不让她在马厩当差?那她干什么啊?不会还想卖了她吧。
若窈心里惶惶,试探地说:“那我……我去和周管家说,回前院干杂活,就不在松雪院继续碍王爷的眼了。”
“前院?你去前院作何,和你的情郎幽会?”
赏花宴之后,魏珏就将陈陌的住处调去前院了,奈何前院和松雪院太近,挡不住陈陌天天往回跑。
若窈愣住,没想到魏珏能问出这样直白粗糙的话。
没有主子的给下人许配,下人不能自主私定婚事,那是私通。
虽然若窈确实想和陈陌相处试试,却也不至于私通这么难听,说好了赎身出府之后才谈婚论嫁的。
晋王这话,是给她扣了一顶要命的屎盆子。
若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逼出眼泪,含着泪委屈道:“王爷可以罚我骂我,可以要我的命,却不能这样侮辱我,我虽是奴婢,却也清清白白一个人。”
魏珏一愣,拧眉道:“哭什么哭,本王随口一问罢了,那你去前院干什么?”
若窈低下头,呜咽道:“不碍王爷的眼呀,王爷看我就生气,我不敢惹王爷生气。”
“你知道就好。”
“……”
若窈抓紧手帕,咬紧牙关。
来的路上骑马,他非要抓她上马,虽是为了赶路,却也占了便宜,这要是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如此,不过因为她是贱籍奴婢,可以随意欺负罢了。
若窈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一滴滴落在帕子上。
姑母在时,要星星不给月亮,她是姜家的掌上明珠,天子青梅竹马的表妹,姑母不在了,才知人情冷暖,父亲叔伯变了,他也变了。
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可以将她流放,更何况是如今,不愧是堂兄弟,魏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若窈哭,魏珏看着她哭。
一时无言。
“藏锋,给本王送一面铜镜来。”魏珏朝外面吩咐。
藏锋在前面骑马,闻言一头雾水,“王爷,这荒郊野岭哪来的铜镜啊?”
魏珏:“本王就要,去找,”
藏锋无奈道:“那王爷再等等,稍后进城属下就去买。”
马车里,魏珏伸腿,膝盖碰了下若窈的腿,他翘起腿故意怼了一下,笑吟吟道:“本王送你个镜子,你要是不要?”
若窈一愣,红着眼睛抬头,“王爷送我铜镜作什么?”
魏珏:“照照你那张花脸,有多丑。”
若窈:“……”
满腔伤心转为气愤,还若窈擦干脸上泪痕,被噎得哭不出来了。
她不想被晋王看出情绪,努力忍住,可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魏珏还是捕捉到她眼中的怨念。
魏珏调整坐姿,双腿往前伸,挤得若窈避无可避,双腿被他的膝盖压着,整个人都贴在车壁上了。
“给本王捶腿。”
“是。”
“捏一捏,用力,你是没吃饭吗。”
若窈咬牙切齿,化怒火为力气,用力捏他。
忍忍忍,她都要忍成乌龟王八了,两年,看在银子的份上,再忍两年。
魏珏大摇大摆靠着,看她红成兔子的眼睛笑了声,问:“你还没回答本王,要不要镜子,就当做今日的酬劳,本王赏你的。”
若窈:“……要。”
铜镜能卖钱,不要白不要。
第24章
马车驶入城中, 在一家首饰铺前停下。
女子铜镜是妆奁物件,首饰铺里样式最全。
“王爷,既然是奖赏我, 能让我自己去挑吗。”
“那是自然。”
若窈得令展颜, 掀开车帘喊住藏锋, 说王爷准她自己挑选。
她进了铺子,藏锋紧随其后, 没一会晋王也来了。
若窈紧张看他,怕他反悔不送了。
魏珏背着手随意看, “本王出来透气,你挑你的。”
“多谢王爷。”
卖货的掌柜迎上来,将三人上下打量一圈, 笑容满面问若窈要什么,随后让小厮拿出好几个雕刻精致的盒子,一一打开, 里面都是镶嵌宝石金玉的手持铜镜,精美华贵。
若窈识货,一看就知道这种价格不菲, 少说要百两银, 掌柜应是看晋王穿着气质上乘, 所以拿出了最好最贵的铜镜。
可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能厚脸皮要这种贵东西, 就算晋王碍于面子和承诺送她了, 花了这么多钱心里也会不满, 觉得她僭越。
若窈委婉表示,她不需要这种,有没有便宜些的, 几两银子的就行。
掌柜脸上笑容僵了僵,探究地往晋王那边看。
这男子一身锦袍价值不菲,光是刺绣就得赶工两月,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家,不差钱的主,怎么给姑娘花钱如此寒酸呢。
“这圆镜不如菱花镜做工精致清晰,娘子生得这样好,美镜照美人才相得益彰啊。”掌柜不死心,拿着两个镜子对比,说话时音量加大,还刻意点了下晋王。
“公子为娘子配镜,自然是要选好的,公子看这长柄菱花镜,不大不小,可手持理妆,也可放置桌上摆设,镜面清晰平整,照得人容光焕发,背面镶嵌大小数十颗红宝石和碧玉,庄重华贵,可自用可传代,以后公子和娘子送女出嫁,还能做压箱底的嫁妆呢。”
若窈忙道:“先生看错了,这位我家主子。”
主子和丫鬟?看着不像,是妾室吧。
掌柜不信这样的绝色美人只放在身边做个普通丫鬟,什么男人这样眼瞎。
买首饰妆奁定是男子付钱,掌柜不和若窈说了,端着菱花镜木盒给晋王看,谄媚笑道:“公子瞧瞧这菱花镜如何,是佳品无疑吧。”
魏珏看了眼,神色淡淡,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做工还行,却也说不上是佳品,宝石玉石都平庸,这也能做压箱底的嫁妆?”
他家里三个妹妹,太妃从小就备着嫁妆,妆台之类,珠宝玉石皆是南海佳品,找来的工匠都是名家,不比宫廷工匠差。
这种街边铺子,货色能过眼,平常自用还可,做王府贵女的嫁妆还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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