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嫁 第25章

第68章

谢琰怔着站起,见同孔雀一起走进院中的二哥,目光在婉娩和他身上落了落,二哥沉默须臾,朝那两只白孔雀指了指,似有点大不自然地对他和婉娩说道:“……新婚贺礼。”

谢琰闻言一喜。之前他有为婉娩和二哥要过这两只孔雀,二哥当时还不肯给,没想到这会儿二哥亲自将孔雀送过来了。谢琰不仅是为两只孔雀高兴,更加是为二哥的态度,二哥肯将这两只孔雀当成新婚贺礼送来,就是表明了态度,往后想和弟妹婉娩做一家人和睦相处。

二哥既肯主动走下台阶,谢琰岂有不接的道理。他连忙笑着谢过二哥,又说饭点快到了,热情地留二哥在绛雪院吃晚饭,谢琰要亲自去小厨房,让厨娘加几道二哥爱吃的菜,临走前让妻子招待下二哥,笑着说道:“婉娩,你给二哥倒杯茶喝。”

谢琰风风火火地往小厨房去了,谢殊缓向前走了几步,见阮婉娩仍是静坐廊下,没有半点想起身给他倒茶的意思,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眸中满是荆棘般的戒备。

芳槿等侍从,皆已主动退得远远的,谢殊在走离阮婉娩还有几步时,停下了脚步,他知道,他若再朝前走近些,阮婉娩定会像刺猬一样,朝他竖起尖刺,并离他要多远有多远。

阮婉娩确实已准备起身离开,就在她要起身后退,到谢琰身边去时,走近前来的谢殊,忽在她几步开外,停下了脚步。阮婉娩不知谢殊此刻是来作甚,只知他不可能单是来送新婚贺礼这么简单,谢殊若真心祝贺她和谢琰的婚事,就不会在昨天他弟弟的洞房之夜,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事来。

阮婉娩因满心戒备,暗自紧绷着身体,想若谢殊敢在此时胡作非为,她就只能叫谢琰看看他哥哥的真面目,将一切都对谢琰说出了。她已是谢琰的妻子,她不能叫谢琰不明不白地承受妻子被人欺辱的侮辱。

但谢殊并未对她做什么,他就只是静伫在她身前不远,嗓音低涩地说道:“……我昨日,酒喝太多了。”

谢殊道:“往后,我不再乱喝酒了,往后没有你的允许,我滴酒不沾。”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除了在宫中,若是太皇太后或陛下赐酒,我是无法抗旨、不能不喝的。”

像是特意送两只孔雀过来,就只是为了同她说这两句话。阮婉娩本来心中只是戒备,在听了谢殊这两句话后,心中满是愤恨的恼火,想难道谢殊说一句他酒喝多了,就可以抹消他昨夜对她做的一切吗?想难道谢殊不喝酒时,他的所作所为就十分合乎礼统,一点禽兽之嫌都没有吗?!

阮婉娩一个字都不想和谢殊说,也不想再听他说半个字,就起身朝小厨房走去。她因为心中气恨翻涌,步子走得很急,在走到厨房门口时,差点和刚出厨房的谢琰碰面撞上。

谢琰眼疾手快,及时紧捉住阮婉娩的双肩,才没造成夫妻脸撞脸的事故。他笑着问阮婉娩道:“怎么也过来了?是二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要你过来说一声吗?”

依阮婉娩此刻心中恼恨,像是只想给谢殊洒一把砒|霜,她绝不可能在今晚和谢殊坐一张桌上吃饭,就忍着心中的气恨,对谢琰道:“我不想和二哥一起吃饭,我只想晚上我们两个一起。”

原来婉娩是来单独和他说这个,谢琰听了,心中暗自感到为难,要是婉娩早点说还好,他都已经开口留二哥一起用晚饭了、让厨房做二哥爱吃的菜了,这会儿再去下逐客令,怎么都说不过去。

二哥亲自送了新婚贺礼来,他理应回礼请二哥吃顿饭表达感谢,如果他这会儿过去跟二哥说不能留他吃晚饭了,二哥定知道是婉娩的主意,本来二哥送孔雀来,就是在主动示好,却在要示好时,被婉娩甩了个冷脸,这个样子,依二哥那高傲的性子,往后和婉娩关系根本不可能好起来了。

谢琰十分犯难,他不能直接拒绝婉娩的请求,就只能默默地不说话,一边在心中努力想两边都不得罪的主意,一边和婉娩往庭院中走。走着走着,谢琰却看不见二哥的身影,他问了侍从一声,得知二哥已经离开,在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句话,说是公务繁忙,要回竹里馆处理,无暇在此用饭。

谢琰登时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漾起笑来,他吩咐小厨房将那几道二哥爱吃的菜做好后,拿食盒装了送到竹里馆,在这日晚上,就只与他心爱的妻子一起用晚饭。晚饭沐浴之后,新婚夫妻间的甜蜜温存,自又是不必多说。

等到入朝为官,他很可能也似兄长公事繁忙,没那么多闲暇陪伴婉娩,所以在入朝前的休假日子里,谢琰十分珍惜新婚燕尔的时间,不仅在家中与婉娩寸步不离,尽情享受婚后的甜蜜,还会趁着秋高气爽、秋景宜人的时节,带婉娩出门散心游玩。

这日,谢琰又带着婉娩出门,但这次不是他安排行程,而是婉娩约了裴晏和晓霜在京中的望仙茶楼见面。马车到了望仙茶楼后,茶楼小二引他们来到楼上订好的雅间,谢琰陪婉娩一同走进雅间时,见裴晏和晓霜已等候在里面。

谢琰同裴晏客气拱手见礼时,晓霜那丫头就直接扑入她思念的小姐怀中。阮婉娩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晓霜了,虽一直和裴晏有书信往来,知道裴晏善待晓霜、晓霜过得平安,但总比不上亲眼见上一面,这会儿她见晓霜一副高兴得想哭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微红了眼眶。

阮婉娩哄了晓霜几句,认真打量晓霜面色,见晓霜像比跟她在谢家时气色要好一些,心想她当初让裴晏带走晓霜是对的,晓霜不跟着她,就不用成天为她担心抹泪,成天被谢殊吓得心惊胆破。

阮婉娩为晓霜向裴晏躬身拜谢,裴晏自是忙说不必言谢,他欲抬手扶起阮婉娩,又想起她的丈夫就在一旁,便手微微一僵后,只是做了个虚扶的动作,请他的义妹快些起身、不必多礼。

谢琰静在一旁看着婉娩和她义兄裴晏的相处,总觉得似是哪里怪怪的,觉得他二人作为义兄妹来说,像是有些过于客气了,又或是因他就在当场、正在看着,所以他二人才这样客气、这样有意保持距离。

谢琰知他不该起疑心,因婉娩和他说过跟裴晏并无男女之情,他只要相信婉娩就是了,旁的都不必多想。谢琰在心里是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多年在外生存磨砺的直觉,又让他觉得似乎不止是这般,至少……至少裴晏对婉娩像不止有义兄妹的情分,裴晏这会儿越是表现地克制有礼,谢琰就不由越是这样觉得。

谢琰正默默想着时,又听裴晏向婉娩道歉,裴晏说他本该来参加义妹的婚礼,作为兄长,亲手送上一份贺礼,但因近来祖父身体微恙,他担心他若到谢家与宴致贺,会将祖父气得病势加重,遂在那天没有到场,请义妹见谅。

裴晏的祖父裴首辅和二哥在朝中不对付,要是二哥知道他和婉娩私下来见裴首辅的孙子,会不会也生气呢,二哥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谢琰心里这样想着时,又不由想,裴晏那天没来喝他和婉娩的喜酒,就只是因为担心气着他的祖父吗,会不会也因为婚礼场面可能刺眼扎心,所以没有到场呢。

不管心里怎样胡思乱想,谢琰面上仍是带着笑的,他表现地十足是婉娩的好丈夫,婉娩怎样有礼地待裴晏,他就怎样有礼地待裴晏,婉娩和裴晏说感激的话,他就在旁附和,同样感谢裴晏在过去对婉娩和晓霜的照拂,以婉娩之夫的身份,向裴晏表达谢意。

如此交谈了盏茶时间后,阮婉娩想和晓霜单独说会儿话,谢琰就和裴晏走到雅间靠窗处,留她二人在茶桌前。见谢三公子和裴大人走开,晓霜就关心地问起小姐近况,悄悄问小姐可还有受到谢大人欺负,问谢三公子可知道谢大人做的那些事。

尽管从她到了裴家后,小姐给她的信里一直在报平安,可晓霜总担心小姐是在说谎,直到听到谢三公子活着的消息,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如今小姐得偿所愿、有谢三公子庇护,在谢家的日子,应比以前要好过吧,晓霜希望是如此,希望小姐往后一生都平安快乐。

这厢女子低语时,那边谢琰和裴晏说着干巴巴的客套话。谢琰还在心里犹豫要不要向裴晏套几句话,弄清楚裴晏对婉娩是否有男女之情时,听裴晏忽地同他提起了二哥,裴晏对他说道:“三公子还未回来时,婉娩因为令兄……受了不少委屈。”

这事他知道的,谢琰心想,那时婉娩在谢家定常被二哥冷言讥讽、被二哥甩冷脸色。谢琰对此心中愧疚,含愧说道:“以后有我,不会叫婉娩再受半分委屈。”又道:“二哥从前对婉娩误解太深,往后我会努力从中调和,让二哥对婉娩消了成见,不再对婉娩冷言冷语,真正把婉娩当一家人。”

裴晏听着谢琰这几句话,想谢琰所以为的“委屈”,像就只是几句冷言冷语而已,他静默片刻,目光瞥看向正和晓霜低语的阮婉娩,终究还是开口问谢琰道:“……三公子……真的知道令兄对婉娩的所作所为吗?”

第69章

那日端阳营救阮婉娩失败后,受了剑伤的裴晏,只能够带走晓霜。此后,他因祖父震怒,在家养伤时也相当于被祖父关在家中,无法再调动人手设法去救阮婉娩,只能在家中干着急。

等他伤势将愈、必须还朝,祖父无法继续将他关在家中时,却也有谢琰活着的消息传遍朝中乡野。他向阮婉娩去了一封信,信件没有被谢殊拦截,阮婉娩隔日就有回信来,在信中说她一切安好,请他和晓霜不必为她担心,阮婉娩说谢琰活着的消息是真的,她满心欢喜,要在谢家等待丈夫谢琰回来。

既然谢琰活着,那无论如何,阮婉娩都不会状告谢殊逼婚,她会坚持待在谢家等待谢琰归家的。在收到阮婉娩这封信后,裴晏也就彻底断了要救阮婉娩脱离苦海的心思,如今谢家对阮婉娩来说已不是苦海,那是她和谢琰的家,她定是死也不愿离开谢家。

且自端阳那夜后,裴晏就有些推翻了之前的想法,之前他以为谢殊是纯恨阮婉娩,以为阮婉娩在谢家会遭到谢殊的虐待责打,但在那夜之后,他开始怀疑谢殊所谓的恨切,其实是另有私心。

那夜他为了维护阮婉娩,曾讽刺谢殊打着“捉奸”的名义来势汹汹,并非是为谢琰,而是自己另有私心,另有隐情。他那一句本来只是一句讥讽而已,并非真就心中这般以为,却见原先还算冷静理智的谢殊,在他这一句后忽然暴起,一剑刺向了他,像是……被他戳中了不可说的痛处一般。

在那之后没两天,他在家中养伤时,就听说了阮婉娩和谢殊翻车坠崖的事,听说阮婉娩没有大碍,谢殊却身受重伤。祖父对此拍手称快,认为这是谢殊剑刺他的报应,但他不由在心中深想,想那样危险的情势下,阮婉娩却能没受什么伤,若说她在翻车坠崖时没有受到谢殊的保护,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便在私下里深问晓霜,她所说的谢大人欺负小姐,究竟是怎样的欺负。晓霜支支吾吾的不说话,像是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又像是进一步加重他心中的怀疑,他想如果阮婉娩不愿意,是谢殊在强行欺辱阮婉娩,那谢殊的那份私心,纵是能为阮婉娩舍身相护,对阮婉娩来说,也是掺了糖的砒|霜。

他有在信中隐晦地问阮婉娩他心中的猜想,说她若需要任何帮助,他都会尽力相帮。阮婉娩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猜想,她既未肯定也未否认,就只是在信中说,前事种种都已不重要了,说她的丈夫谢琰将要回来了,她现在人在谢家满心喜悦,只一心盼等着谢琰的归来。

阮婉娩既在信中如此说,那裴晏便不可主动插手什么。裴晏想,他到底是裴家子孙,而阮婉娩从小就和谢家关系极深,即使曾有段时间受到过某个谢家人的欺负,阮婉娩也不想叫外人知晓、将事情闹大,尤其这个外人还姓裴。

祖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打击谢殊的机会,如果祖父因为他的缘故,知道谢殊对阮婉娩可能有私心,祖父定会将此事大加利用,设法用通|奸的舆论来扳倒谢殊、撬动朝局,祖父可能扳不倒谢殊,但祖父有可能会逼死阮婉娩,在他使谢家名声将要毁于一旦时。

遂裴晏选择了缄默,不再往下深想,也没有派人就此猜想深查下去,以防为祖父知晓。那之后时间一天天过去,阮婉娩和他的通信中就只会聊些关于晓霜的事,再之后,谢琰回京,谢琰和阮婉娩大婚,似乎一切都已回归正轨,尘埃落定,前事种种,真的不必再计较了。

似是不必再计较多想了,可裴晏心中总有不安,他忘不了端阳那夜谢殊近乎癫狂的所作所为,如果谢殊真对阮婉娩有私心,那谢殊的私心定极其偏执,不可能似他这般,轻易选择放下,选择成人之美。如果谢殊真有私心,那阮婉娩和谢琰成婚的事实,恐怕也不能打消谢殊的私心,早在年初阮婉娩嫁给谢琰的牌位时,她就已是谢殊的弟妹了。

遂在今日见到谢琰时,裴晏在心中犹豫再三,还是想委婉地提醒下谢琰,提醒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妻子,要小心提防,为妻子挡去任何伤害,包括可能来自至亲的伤害。

裴晏通过试探得知,谢琰所以为的“欺负”,就只是日常的冷言冷语,想阮婉娩定是对谢琰隐瞒了所有。既阮婉娩选择了隐瞒,裴晏便不可擅自对谢琰说出他心中的猜想,使阮婉娩和谢琰现下的平静生活,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从此不复以往。

裴晏就只想将“欺负”说重些,好让谢琰上点心,日常多看顾阮婉娩,对谢殊有所提防。裴晏告诉谢琰,阮婉娩曾被谢殊禁足在谢家、被谢殊欺病到晕倒等事,告诉谢琰,他那二哥从前对阮婉娩的欺负,可远不止几句不中听的话。

谢琰在窗边默默听着裴晏的话,心中十分不是滋味时,雅间另一侧的角落里,晓霜正恳求小姐将她带回去,晓霜拉着小姐的衣袖,依依地求请道:“虽然裴大人待我很好,可我还是每天都想念小姐,我想回到小姐身边,天天都跟着小姐,就像以前一样。”

在谢琰回来后,阮婉娩曾想过要不要将晓霜接回身边。她之前送走晓霜,是她以为谢殊恨极了她,担心晓霜会受她连累,所以为了晓霜的安全,才托请裴晏收留晓霜,但她后来知道了谢殊的真实心思,谢琰又回来了,晓霜若回来谢家,安全应是无虞的。

只是她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去接回晓霜。一是因晓霜知道太多事却又性子单纯,她担心晓霜回到谢家后,会因经常看见谢殊,绷不住心中的气恨,无意间将许多事说漏嘴。二则是因为晓霜已经长大了,不能一辈子都在她身边当侍女,她从前将晓霜放在身边是因为答应乳母看顾晓霜,但长大后的晓霜,该有自己的人生和家庭才是。

阮婉娩就打算出钱给晓霜置办铺子,让晓霜在京中有个长久的生计,她将心中的想法对晓霜说了,劝说晓霜接受。晓霜还是舍不得离开小姐,但又对开铺子这事挺感兴趣,她犹犹豫豫的,在小姐的劝说下结结巴巴地问道:“……要是……要是我……一不小心,把小姐给的本金全都赔光了怎么办?”

阮婉娩开玩笑道:“要是这样,你就只能回来给我铺床叠被、做工还钱了。”

那敢情好,晓霜听小姐这样讲,心里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就只是关心小姐如今在谢家过得好不好。晓霜听小姐话音里唯有新婚后的甜蜜,渐渐将心放下些,想谢三公子既回来了,谢大人应就不敢胡作非为,小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小姐有告诉三公子那些事吗?”晓霜悄悄地问小姐,又还是有点不放心,低声说道,“我想小姐还是和三公子搬出谢家住比较好。”

阮婉娩心里也想着这些事,但不想晓霜为她担心,就衔着轻松笑意,轻拍了拍晓霜的手道:“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会处理好的,你还是好好想想,到底想开个怎样的铺子吧。”

这一日,晓霜还是先随裴大人回裴家,如今是月初,裴大人又一直待她很好,晓霜既暂时不能回到小姐身边,她就想认真服侍裴大人到这个月结束,以报答裴大人这些时日来对她的照拂,而后再去和小姐商议开铺子的事。

几人在望仙茶楼前分开后,阮婉娩就想和谢琰坐车回府,她其实今日从晨起时,就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但因昨日已去信约了裴晏和晓霜在望仙茶楼见面,不能爽约,才强行忍着,一直没叫谢琰察觉她身体不适,依时依约出门来此。

在茶楼内硬撑着精神,和晓霜说了好一通话后,阮婉娩更加感觉精神不支,头也有些晕晕的。这会儿,她见裴晏和晓霜的马车已经远去,就要同谢琰上车,好坐下缓缓神,却在牵谢琰手时牵不动他,见谢琰正不知为何怔怔出神、僵身站在原地。

“……怎么了这是?”阮婉娩见谢琰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面色凝重,不同于来时轻快,心也不由提了起来,她知道在茶楼雅间时,谢琰和裴晏曾单独聊了许久,但不知他们到底聊了什么,阮婉娩因为体虚加心慌,不禁声音有点发颤,“……义兄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裴兄和我说二哥欺负你的事,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了”,谢琰愧疚于自己将婉娩之前所受的委屈想轻了,他因心中的疼惜愧疚,和婉娩说话的嗓音发哑,眼眸深深地望着婉娩道,“婉娩,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阮婉娩早知道裴晏对她和谢殊的关系有所猜测,这会儿在身体不适、心慌头晕时,只听到谢琰的前半句话,就以为裴晏将他心中的猜测也对谢琰说了。

阮婉娩一时间心神大乱,一颗心剧烈跳动地像是能迸出心房,她面对谢琰深深追问的双眸,不知该如何言语,她颤着唇似想说一声“是”,可刚微微张口,随即与谢殊有关的所有记忆,全都似暗潮涌了上来,阮婉娩忽地眼前一黑,身子也软了下去。

谢琰见妻子忽然晕倒,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搂扶住她,他将婉娩紧搂在怀中,连声呼唤,见婉娩已昏迷地人事不省,一点反应也没有,心中更是焦急,就要将婉娩抱上马车,尽快赶回谢家,让家里的孙大夫为她诊看。

但刚要将婉娩抱上马车时,谢琰又注意到其实望仙茶楼斜对面就有一家医馆。谢琰心忧如焚,等不了马车慢慢驶回家,当即就抱着婉娩冲进那家医馆,一进医馆就喊大夫快来诊看。

医馆大夫以救人为先,也不问来人姓甚名谁,是否有带诊金,就让冲进来的年轻男子,把他抱着的年轻女子放在垂帘后的静室小榻上,随后拿了脉枕等物过来,一边捻着雪白的长须,一边静心凝神搭脉,并望看病人的面色。

谢琰不知婉娩忽然怎么了,心里担心焦急得很,却见眼前六七十岁的大夫,一边把脉一边面上渐渐浮起了笑意。谢琰心中紧张地问道:“大夫,我妻子她,到底是怎么了?”

大夫一边收起脉枕,一边笑吟吟地道:“令夫人,是有喜了。”

第70章

“……有……喜?”谢琰迟缓的嗓音,似不是从唇齿间发出,而是幽幽地来自心底。

“是啊,令夫人有孕在身,她没有别的病症,就只是由于身子柔弱,才在有喜时因体虚昏迷,平常多喝点补药、多注意调养就是了。”大夫一边笑说着,一边见年轻男子仍愣怔怔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妻子有孕的喜事。

看这对年轻男女的年纪,应该都二十出头,成亲有两年了。大夫就以为年轻男子之所以愣怔,是因为此前还没当过爹,年轻女子现下腹中怀的,是这年轻男子的第一个孩子,所以这年轻男子一时间被喜讯给砸懵了,人也反应不过来。

大夫在这条街上开医馆有几十年了,见过不少男子在刚得知自己要当爹时都反应不过来,这会儿也就没觉得有何异常,就只是随口笑问了一句道:“你们成亲有几年了吧,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吗?”

……他与婉娩……方才成亲几日啊!从大夫说婉娩有喜开始,谢琰就似忽被巨石砸中脑袋,陷入了巨大的惊怔迷茫,他心中像有惊涛骇浪在咆哮,而脑海中泛起了重重迷雾,整个人魂不守舍。

婉娩……怎可能在这时有喜,女子若有孕在身,至少得怀孕有一两个月才能被把出喜脉,而在一两个月前,他还没有回到婉娩的身边,他那时还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漠北,婉娩……那时在谢家为他守寡的婉娩,怎可能在那段时间怀上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大夫搞错了!谢琰胸腔中的一颗心,震颤不已地剧烈跳动着,震牵着他浑身经脉,都像在跟着发疼。谢琰嗓子也像正被铁器磋磨,不由地发疼发哑,他颤着声对大夫道:“……大夫,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再把脉看看……”

“老夫行医已有几十年了,不说有妙手回春之能,但这些年来,也不知医治好了多少病患,就是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也有好些个,难道连个小小的喜脉,都会把错吗?!”

大夫仗着行医资历深厚,自视甚高,本来不喜这年轻男子看轻自己医术,还要生气说教这小辈几句,却见眼前的年轻男子,竟然脸色铁青、唇色也发白,对他妻子怀孕这事,面上是一丝一毫的喜意也没有。

大夫已经活了六七十岁了,这辈子见多识广,见年轻男子这情形,就不由心中一咯噔,随之有了猜测。大夫沉默须臾,就朝年轻男子摆手道:“罢罢,你若不信我的医术,就当没来过我这里,没听过我这几句话吧,我也不要你的诊金了,你快带着你夫人走吧。”

大夫生怕这对年轻男女,会因什么红杏出墙的公案,在他的医馆里闹出什么事来,说什么也不肯再把一次脉了,也不等年轻女子从昏迷中醒过来,就硬催着年轻男子赶紧带他妻子离开。

在年轻男子抱着他妻子走出医馆之后,白发苍苍的大夫,在后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看男子离开的脚步像灌铅一般沉重,不由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年轻男子看着是对他妻子颇有情意的,不然也不会在妻子昏倒时,急得满头是汗,可是……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世上之事,还是不如意居多啊……

从医馆回谢家的一路上,谢琰都魂不守舍,他在车厢中紧紧手搂着他的妻子,却不似以往心中满是甜蜜,而是不由地感到身上发冷,仿佛通身血液都在倒流,愈是将妻子紧搂在怀中,就愈是心中像在破裂,像被灌满了极寒的冰流。

也许……也许是那大夫把脉错了,谢琰不想放任自己跌入极寒的冰流中,他像在冰流中拼命地挣扎,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说,那大夫年纪大了,可能早就老眼昏花、五官都不灵敏,根本把脉把不准,那大夫是在胡说八道,一个字都不可信。

谢琰想用这样的说辞,使自己忘了在医馆发生的事,彻底地忘记,却又忘不了,却又有另一种声音,一直在心底告诉他,行医的大夫越是上年纪,就越是医术精湛、经验深厚,越是不可能把脉出错,尤其……尤其还只是女子喜脉这样的小事……

谢琰心如刀割,不知该怎么面对婉娩有孕这件事。他不是不能接受婉娩有孩子,在他人还在漠北时,他曾经想过,婉娩有可能因为他的“死亡”,已在过去七年里另嫁他人、与他人生儿育女。他能接受婉娩因那般有孩子,而不是在他回来后,她亲口跟他说,她没有喜欢上别的男子,她这辈子心里只有他,却在同他这么说时,其实腹中已经有了她和别的男子的孩子。

谢琰不由想起了几日前的新婚之夜,他在次日见床单上没有血迹时,还和婉娩说书上写的做不得准,女子初夜有可能没有落红。但……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可能他和婉娩大婚的那个夜晚,是他的第一次,却不是婉娩的第一次呢……婉娩……婉娩是否早与他人珠胎暗结……就在他回来前的一两个月里,甚至……甚至更早……更早……

谢琰心神震乱无比,在马车驶回谢府后,他抱着婉娩下车朝绛雪院走时,每一步都像灌铅般沉重,又像是踩在虚浮的云端里,不知哪一脚就会忽然踩空,从万丈高空跌进无底的深渊。

谢琰将仍昏睡不醒的妻子,抱回了他们的小家中,抱放在他们过去几夜里恩爱甜蜜的寝榻上。他帮妻子宽去了鞋袜外衣,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他在做这些时,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他望着妻子昏睡中略显苍白的面色,唇也微微颤着,他像是有话要问妻子,可心里却也清楚,如果妻子此刻睁眼醒来,他恐怕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像是有刀子横在他喉咙中,他问不出口。

正喉间痛彻、心如刀割时,谢琰听到侍女芳槿在旁轻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需要奴婢传孙大夫过来看一看吗?”

若是孙大夫过来把脉,也说婉娩有喜,那他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就只能破灭了。但若是婉娩真的已经怀孕,用不着大夫把脉,过些时日她自己也会渐渐显怀,根本瞒不住谢家上下,他这时在此自欺欺人,又有何用呢……

“……你……你去厨房煮碗补气益血的补汤,小心喂夫人喝下”,谢琰吩咐芳槿后,从榻边站起,边凝望着榻上妻子昏睡中的面庞,边唇齿艰涩道,“……大夫……大夫,我去找就是……”

说是亲自去找府中的孙大夫过来,却在走出绛雪院后,僵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久久无法挪步。谢琰人站在萧凉的秋风中,只觉冷风如刃,锋利地剜刮着他的面庞,他正心中寒沉如铁,抬眼见二哥的心腹成安,正带着几个侍从、手捧着公文匣从石桥上走来。

“成安。”谢琰朝向成安,开口唤道。

成安在走上石桥时,就已经看见了绛雪院门前的三公子,他本来就要按规矩上前行礼,这时听三公子出声传唤,忙就加快了步伐,一路小跑到了三公子面前,一边躬身行礼,一边恭声问道:“三公子有何吩咐?”

上一篇:人间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