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道:“将公文交给其他人送到竹里馆,你随我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成安本就装着一肚子见不得人的事,听三公子有话要问,登时心中咯噔一下。但他面上半点不露,仍是微衔着恭敬的笑意,遵着三公子的吩咐,将手里的公文匣交给其他侍从,而后随三公子走向园中的倚云亭。
一边跟在三公子身后走着,一边成安心中暗自思量,想三公子要问的话,会不会和大人有关,又会不会是由裴晏和晓霜引起。绛雪院内有大人的耳目,成安知道今日三公子和阮夫人出门,是因与裴晏和晓霜约见在望仙茶楼。
见三公子在倚云亭凭栏而坐,成安便静静垂手侍在一旁,他悄然看三公子冷着一张面庞,完全不似平常的明快爽朗,就知三公子这场问话必不简单,在心中做好小心应对的准备。
默默等待些时,成安听三公子终于开口问道:“我二哥他,是否曾经禁足婉娩,不许她出谢家大门半步?是否曾将婉娩欺病到晕倒?”
成安不说谎,就恭声道:“回三公子,确有其事。”说罢就见三公子冷利的目光,箭一样朝他面上射来,语气也是少见的寒沉,“为何?!”
“因为……因为那时阮夫人偷偷出门与裴晏裴大人私会,大人知道后动了怒,在那天后就下令阮夫人,无他许可,不可私自出门半步。”成安话中没有半句虚假,他只是没有细说,大人那时之所以动怒,也许不是因为担心亡弟被戴绿帽子,而就只是十分在意阮夫人而已。
成安继续回答三公子道:“那是初春时在般若寺中,阮夫人和裴晏在寺中私会时,大人亲自过去将阮夫人带回了谢家。阮夫人或许是吓到了,在回来的路上就晕在了马车里,大人刚下马车,就让大夫来看阮夫人,并让芳槿喂药照顾。”
成安将这事说毕后,见三公子眸光幽沉地看着他,忙又补了一句道:“奴婢可对天发誓,所说没有半句虚言,若是三公子不信,可再传问府中其他侍从,又或是般若寺的僧人。那天大人过去带走阮夫人时,为防阮夫人和裴晏私会的事被人看见,传出去有损三公子名誉,曾下令将般若寺清场,令所有僧人香客都回避,那里的僧人应该对此还有印象。”
三公子沉默不语,只是面上似闪过一丝成安看不懂的痛苦神色。成安暗自不解且忐忑时,听三公子又开了口,但这次不是问大人苛待欺负阮夫人的事,而是问道:“……在那之后,婉娩就没有离开过谢家,没有……见过裴晏吗?”
成安在心中转了转,不太明白三公子为何要追问阮夫人和裴晏的事,但他不回答,三公子也能去问别人,或派人手去查,与其为查裴晏,牵带着查出些与大人有关的蛛丝马迹,倒不如他这会儿就将“实话”说了。
成安就道:“见过。端阳那日,大人带阮夫人到临江楼观看龙舟,期间大人因圣上有旨提前离开,留阮夫人与几名侍从在楼内,阮夫人……阮夫人在大人走后,甩下侍从,偷偷去与裴晏相会了。”
第71章
将话说着,成安只觉三公子面色越发幽沉。三公子与大人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相貌本就有几分相似,只是平日里三公子性情明快爽朗,常是脸上带笑的,让人不大能察觉这种相似,但似此时,三公子面上一点笑意也没有,面部轮廓坚硬冷峻,让人在渐暗的天色里看去,仿佛觉得又一个大人坐在眼前。
成安心中暗自敲着小鼓,话音也渐渐低了,但三公子要求他继续说下去,要求他将之后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他。尽管嗓音中似隐忍着某种不可说的痛苦,但三公子仍是这样要求他。
成安不可能完完整整道出端阳那天的事,他只能保证一点,即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没有半字虚言。成安就在三公子的吩咐下,继续恭声说道:“阮夫人在临江楼失踪后,奴婢等尽快将此事禀告给了大人,大人发动人手在京中搜查,终于在那天半夜里,找寻到了阮夫人的踪迹。”
成安边觑看着三公子面色,边缓声说道:“阮夫人藏身在长青巷中的一处民居小院里,与裴晏裴大人一起。大人认为阮夫人是要蓄意逃离谢家、与裴晏私奔,在那夜十分生气。大人那夜亲自带人去了那处小院,要强行将阮夫人带回谢家,在裴晏阻拦时,甚至直接刺伤了裴晏一剑。”
“……当朝首辅之孙被次辅刺伤,这样大的事,京中却无一点传言吗?”三公子似因他的讲述,眸中痛苦幽色更深,但三公子又似不肯面对这种痛苦,试图证伪他的话,好从这种痛苦中挣脱出来,三公子狐疑地看着他道,“裴阁老既与我二哥在朝中不和,难道不想借这件事大做文章,攻讦我二哥吗?裴阁老难道不想为自己的亲孙子,出一口气吗?”
成安微微一顿,随即就道:“请三公子细想,如果裴阁老非要为孙子出口气、讨个公道,非要为大人刺伤裴晏的事,和大人对簿公堂,闹得满朝文武都知晓,到时候,裴晏被‘捉奸’的事也会传遍朝野,裴晏身上背着这个污点,不仅这辈子都会因这件事被人在背后指点,往后仕途定也难以晋升。”
成安道:“裴阁老向来对裴晏这个长孙最是看重,怎能亲手做出使孙子名声仕途全毁的事呢?!而且,如果裴晏被捉奸的事传出去,不仅裴晏个人的声名无法洗刷,裴家作为名门望族的声名,也要饱受世人非议,裴阁老是为此才硬忍下了这口气,才压着此事,在裴晏居府养伤期间,只对外说是裴晏生了一场大病,需在家疗养一段时日。”
成安又道:“当然,依裴阁老那脾气,也不会轻易忍气吞声、放过大人。那段时间,裴阁老令手下的官员,弹劾了大人不少事,给大人的新政使了不少绊子,只是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诸事都处理得当,没让裴阁老和他手下的人得逞。”
谢琰无可辩驳成安的话,他想找漏洞推翻成安的说辞,推翻婉娩曾想和裴晏私奔这件事,可是无从下手,他也想不到成安蓄意欺骗他的缘由。诚如成安所说,他口中的每一句话,他都可派人去查证,在般若寺,在临江楼,在长青巷,会有许多的人证,来证实成安的话是真是假,成安应不敢拿话骗他。
可若成安所说皆为真,没有一字虚言,那就意味着一直以来,是婉娩骗了他,婉娩所说的和裴晏毫无男女之情是假的,婉娩在他“复活”回来前,其实真与裴晏有情意,所有关于他二人的传言都是真的,在过去几年的时间里,婉娩确实与裴晏相好,裴晏也确实准备在今年春天提亲迎娶婉娩。
只是被二哥阻了,二哥棒打鸳鸯,强行阻断了婉娩和裴晏的姻缘,逼令婉娩嫁给了他的牌位。婉娩并不似他所以为的,心中只有他一个人,甘心在谢家为他守寡,婉娩被逼嫁进谢家后,心中还念着裴晏,所以才会偷偷去般若寺与裴晏私会,才会在端阳日设法和裴晏私奔。
谢琰不愿意相信婉娩骗他,他宁可相信全天下人在骗他,都不愿相信婉娩骗他,可是……可是婉娩有孕的事实,让他不得不动摇对婉娩的信任,婉娩……婉娩是在端阳那夜,在长青巷中的那处小院里,与裴晏欢好,从而怀上了孩子吗?从时间上来看,似是极有可能的……
谢琰心中难受至极,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胸腔中剜空了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像是满腔的痛苦与愤懑,都要在他心头爆炸。
成安见三公子脸色愈发难看了,心中默默惊疑。按理三公子在回京的路上,就该听过有关阮夫人和裴晏的流言,既三公子先前丝毫不在意,还是要风风光光地迎娶阮夫人,还能在今天陪着阮夫人一起去见裴晏,怎在回来之后,突然就转变了态度,非要刨根究底地追问他许多事。
成安暗自想不明白,只想着三公子再怎么在意阮夫人和裴晏的过去,都不是大事,只要事情不要牵扯到大人身上就好了。不然谢家不宁,大人在外虎视眈眈的政敌,会像嗜血的蝙蝠全都扑上来。要是大人惹上通|奸弟媳的非议,要是谢家闹出兄弟阋墙的变故,半个朝廷都会因为谢家的家务事而动荡不安。
成安想,三公子再怎么喜爱阮夫人,自身也是谢家人,应不希望谢家成为众矢之的,与其因知道许多事而进退两难、痛苦不堪,倒不如什么也不知道的好。他也未对三公子说谎,他选择性说出的话,可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只是在世人所以为的事情表象之下,还有另一重真相罢了。
在又沉默侍立了许久后,成安见三公子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似是无话要问他了,便躬身后退离开。走出老远后,成安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见三公子仍定身坐在倚云亭里,垂暗天色的笼罩下,三公子身影轮廓说不出的颓废悲凉,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意气风发,像是整个人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成安仍是一头雾水,只想着要将三公子问话的事,以及三公子的反常状态,都尽快禀报给大人,就在暗沉的天色下,向竹里馆方向快步走去。
谢琰直在亭中坐至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方才起身走出了倚云亭,他走进混沌的夜色中,似神思也一片混沌,他没有去寻孙大夫,而是转走回绛雪院方向,想这时候,他该陪婉娩一起用晚饭,想这时候,婉娩应该已经醒了,婉娩从昏迷中醒过来时,见丈夫不在身边守候着,可能会不高兴的,他作为她的丈夫,不可不称职。
阮婉娩方才从昏睡中醒来,醒来时,见是芳槿守在她的榻边。她手撑着榻沿要坐起时,芳槿连忙过来扶她,阮婉娩就问芳槿道:“阿琰人呢?他怎么不在?他去了哪里?”她的话音抑不住地惶急,如果谢琰真的知道了所有事,没她拦着,他可能会直接抄起剑来,去跟他的二哥拼命。
“三公子为您亲自去找孙大夫了”,芳槿回答夫人时,也忍不住疑惑道,“但去了有好长时间了,三公子还没带孙大夫回来,难道是孙大夫今日不在府中,三公子怎么也找不到人……”
在昏倒前,阮婉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谢琰说裴晏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了,她是为此才骤然心神大乱,在体虚头晕时直接昏倒。此刻醒来,她仍是满心惶急,着急地想找谢琰问个清楚,就要穿衣下榻去找人时,见谢琰已走进了寝房中。
谢琰走进后,就快步向苏醒的她走来,问她这会儿身体感觉怎么样。阮婉娩摇头说她无事,令芳槿等侍女都出去,而后紧抓着谢琰的手问道:“……裴晏……裴晏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在知道那许多事后,再从妻子口中听到“裴晏”二字,谢琰心中像有刀片在搅。明明想当无事发生,可才听到妻子提起裴晏,谢琰就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他将妻子搂在怀中,抵在她肩头,在硬压下心中幽念后,回答她道:“裴晏和我说,二哥曾将你禁足的事,说你从前因为二哥受了不少委屈,要我日常多看顾你些。”
阮婉娩看不到谢琰的神情,只听他嗓音很是平静,如果谢琰知道他二哥对她做过什么,绝不可能会这样平静。阮婉娩惶急的心就松了松,她问:“……就只这些吗?”
“是只这些”,谢琰的声音道,“是我不好,我还以为,二哥以前只会对你甩甩脸色,说些不中听的话,将你以前受的委屈,想得轻了……”
“……不……”阮婉娩轻轻地说了一声“不”,却也不知自己是在反驳谢琰说他不好的话,还是旁的什么。她之前曾在心中发狠,要是谢殊再对她胡作非为,她就把所有事都对谢琰说了,可是今天,在以为谢琰知道所有时,她不由地万分恐慌,如果谢琰骤然间知道所有,她想,他是真会去找他二哥拼命的。
谢殊确实对谢琰有兄弟情义,但谢殊这人最爱的是他自己,如果谢琰提剑向谢殊,她无法预测之后会发生什么……阮婉娩正心中不安时,听谢琰又询问她身体状况,谢琰轻轻地问她道:“……你……想让大夫过来为你把脉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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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弟弟对他哥的信任从小根深蒂固,一下子转不过弯,给弟弟一点时间,弟弟脑子会转过来的
第72章
婉娩应还不知她自己有孕的事,无论如何,孩子在她腹中,她应该知晓……再不知晓,再过些日子,她也会开始显怀……婉娩在知道她自己有孕后,会怎么做呢……
谢琰心中乱到了极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就听婉娩回答他道:“我这会儿感觉身体好多了,不必急着看大夫,天太晚了,等明日再传孙大夫过来,请他为我开几剂调养方子吧。”
谢琰就说“好”,像他也畏惧悬在颈上的刀斧,希望刀斧晚点落下,想着能逃避一夜就是一夜。他就继续做好丈夫,像前几日那样,帮婉娩穿衣,扶她下榻,与她一起用晚饭,再在饭后对弈几局、赏看字画,见夜色已深,一同沐浴更衣上榻。
先前几夜里,新婚的谢琰,纵怜惜妻子体弱,并不夜夜都纠缠着她欢好缱绻,也要在睡前与她甜蜜亲吻许久。但当这夜的寝榻罗帐,如夜色披拂下来时,谢琰心中像是溢满了苦涩,他在满帐幽色中手搂住他的妻子,亲吻着她的唇角时,忍不住想妻子是如何与裴晏亲吻欢好,仿佛万箭穿心,他在幽帐的阴影中,不禁身体暗暗颤抖。
尽管看不清谢琰的神情,但阮婉娩能感觉到今夜的谢琰,不似以往情热如火,他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又像是有很重的心事。阮婉娩在暗色中手抚向谢琰的面庞,轻轻地吻了下他的脸颊,并柔声问道:“怎么了?”
“……有点累。”她的丈夫在无边的夜色中,嗓音低哑地回答她道。
“那就早点休息吧。”阮婉娩轻声说着,心想谢琰或许还在想她受委屈的事,想谢琰或许觉得对不起她,为她在受他二哥欺负的时候,他没能守护在她身边,替她出头,为她抵挡伤害。
仅仅是禁足之类的小事,就使得谢琰这般愧疚,若是他知道了所有……阮婉娩不敢往下深想,她在幽暗中用力咬了咬唇,一边手搂住谢琰的肩臂,依伏在他心口前,一边温柔地对他说道:“你不要多想,你二哥是你二哥,你是你,你二哥做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因他对我有任何愧疚,在我心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若在平时听到妻子这最后一句,谢琰心中定似吃了蜜般甜,可在此时此刻,在明知妻子腹中怀着别人的孩子时,他听妻子讲说着如此动听的情话,只觉心中痛彻难忍。谢琰强忍着不在话音中露出丝毫痛楚,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搂住妻子的腰道:“睡吧。”
阮婉娩不知丈夫真正有什么心事,也不知自己腹中正孕育着一条新的生命,就在丈夫温暖的搂拥中,安静地伏在他身前,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地沉入了睡梦之中。
而谢琰,自是无法入睡,他搂拥着他的妻子,却心中空洞得像什么也握不住,他目光空茫地凝视着幽暗的虚空,只觉自己正被黑暗无声无息地侵蚀,而时间正一分又一分地流逝,等到明日妻子传来大夫把脉、知晓她自己怀有身孕后,一切又会是怎样的走向,他还能像今夜这般,将他的妻子拥在怀中吗……
因心中无尽的痛苦侵蚀,谢琰不得不借酒浇愁,他无声地离开了寝房,独自坐在绛雪院庭中的秋夜里,在沁着寒意的夜风中,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然而酒液不能麻痹谢琰的神智,他还是不停地在心中想着婉娩、裴晏,还有二哥。
起初从裴晏口中得知二哥曾禁足婉娩时,谢琰心中是对二哥感到恼怒的,然当知晓二哥之所以禁足婉娩,是因婉娩曾出门与裴晏幽会,二哥这般做是为了维护亡弟的颜面时,谢琰又不由地心情复杂起来。
二哥也不是没有再给过婉娩机会,端阳那日,二哥亲自带着婉娩出门看舟,也是想待弟妹好一些吧,可是婉娩却趁那机会,想与裴晏私奔。也难怪二哥会对婉娩成见深重,在他反复劝说了多次后,二哥才肯稍稍改一改对婉娩的态度。
在望仙茶楼时,他以为裴晏和他说那些话,是出于关怀婉娩的好心,是对他善意的提醒。然而当得知婉娩有孕、得知婉娩和裴晏过去的那些事后,谢琰就不得不怀疑裴晏和他说那些话,其实是别有用心。
裴晏是否在心中痛恨二哥,因二哥棒打鸳鸯,拆了裴晏和婉娩的姻缘,又几次阻扰他们幽会私奔,甚至还直接刺伤了裴晏一剑。裴晏定深恨二哥所作所为,裴晏将话只说一半,也许是在故意挑唆他和二哥的兄弟关系,裴晏……到底姓裴,裴家人将二哥视为眼中钉,裴晏不仅仅是与二哥有私仇,为了身后的裴家,裴晏也有动机来离间他和二哥。
裴晏定还想与婉娩在一起,若是谢家倒了,裴晏便有机会重新夺回婉娩,裴晏……裴晏是否就是在打这样的主意。而婉娩……婉娩会在他和裴晏之间,选择谁呢……
婉娩先前是选择了他吗?在他“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京中后,婉娩选择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选择断了与裴晏的情意,一心在谢家守等他回来,婉娩选择做他谢琰的妻子,与他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可是……婉娩那时并不知道,她腹中已有与裴晏的孩子,如果婉娩明日知道了她有孕的事实,她还会再选择他吗?还是会为了孩子,向他坦白一切,婉娩会选择与他和离,带着腹中的孩子,到孩子生父裴晏的身边去……
谢琰越想越是心中狂乱,他无法接受失去婉娩,连一丝可能都无法接受,却又对眼下状况,完全束手无策。他希望今日种种都只是一场梦,婉娩与裴晏清清白白,婉娩没有怀有身孕,可即使喝了一杯又一杯酒,他纵是已经接近半醉,却还是清楚地知道今日种种都是现实,无情而残酷的现实,不可逃避。
满心痛苦狂乱的冲击下,谢琰终是抓着酒壶,在寒凉的夜色中,醉步踉跄地去向了竹里馆。他不待竹里馆侍从通报,走进院中后,见二哥书房里亮着灯,便一边向二哥书房踉跄地走去,一边衔醉叫道:“二哥!二哥!陪我喝两杯!”
虽已夜深,但谢殊尚未就寝。自弟弟与阮婉娩大婚以来,谢殊夜夜辗转难眠,只要想着弟弟与阮婉娩夜里是如何两相情好,他便半点无法入睡,就干脆在就寝前给自己安排一堆公事,好让自己能因极度的疲乏,累得胡乱睡几个时辰,这夜也是。
正因已批看了两个时辰公文,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困意时,谢殊就听到弟弟谢琰在外吵吵嚷嚷。谢殊的那点困意,霎时就被弟弟给吵没了,他搁下笔,打起书房门帘,要朝外看时,弟弟正迎面撞了过来,踉踉跄跄地衔着一身酒气,差点将抓着的酒壶都倾倒在他身上。
谢殊眼疾手快地抓住弟弟手臂,没叫弟弟给自己泼一身酒。他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虽心中有关切之意,却一开口就不禁暗衔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嫉,“大半夜地不睡觉,却来我这里,是酒喝多了,被你那新婚妻子赶出房门了吗?”
弟弟也不回答他,就醉声道:“我来找二哥喝酒,二哥,陪我喝几杯。”说着就拉住他一条手臂,硬拉着他往书房里走,弟弟将他按坐在圆桌旁,拿起着桌上扣着的茶杯,就给他倒了一杯酒。
谢殊也不饮酒,就坐着冷眼看对面弟弟情形。天刚黑的时候,成安来和他禀报过,说弟弟问了不少阮婉娩和裴晏的事,整个人精神不太好。这会儿谢殊亲眼看着,感觉弟弟确实状态不大对,他看着弟弟又在喝酒,问道:“今日出门去见那裴晏,都说了些什么?”
见弟弟闷着头喝酒不说话,谢殊静了片刻,又道:“少和裴家人接触,外面那些人成日跟乌眼鸡似的盯着谢家,他们扳不倒我,就会设法从你身上下手,给你下套。你要和裴家人走太近,别哪天一不小心,踩进人家的陷阱里去。”
“……我知道”,谢琰低低地说着,将那杯斟满的酒,又朝二哥推近了些,“二哥,你喝啊……”谢琰一边劝酒,一边心中痛苦不堪,他满心的痛苦无法对人言说,只能来找至亲的二哥大醉一场。
谢殊没有陪谢琰大醉一场的心思,他仍是不喝酒,在静静看了谢琰一会儿后,问道:“阮婉娩……还好吗?”谢殊轻咳一声,接着道:“傍晚的时候,我听人禀报说,阮婉娩回来时好像昏过去了,是被你一路抱进绛雪院的,好好的,她怎会昏过去?她人怎么样了?”
绛雪院内都是谢殊的耳目,其实谢殊知道后来阮婉娩从昏睡中醒过来了,在芳槿喂了她一碗补气血的药汤后。谢殊知道阮婉娩素来体弱,心想她既醒过来了,应该就无大碍,只是在这会儿见到弟弟时,还是忍不住要问几句阮婉娩的状况,他无法去阮婉娩榻前亲眼看看她,就只能这么问一问了。
却见对面弟弟面上,忽然就浮现出痛苦的神情,那样沉重狂乱的痛苦,像在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再多的酒浆也压不住。弟弟握着酒杯的手竟忍不住颤抖,同他话音一样轻颤着,“……婉娩……婉娩今日昏过去……是因她体虚……因她……怀孕了……”
第73章
谢殊像陡然间听不明白弟弟的话,弟弟所说的话,像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头脑中经过,他像是个刚刚学话的孩童,需得一个个地将字连缀起来,并努力试着理解。阮婉娩……怀孕了……阮婉娩……怀孕了……这六字在谢殊心中懵懂地淌过几遍后,谢殊的心,在某一瞬间,忽然狂烈地跳动起来。
谢殊几乎要猛地站起身来,他强行紧攥着手、紧绷住身体,才没在弟弟面前失态。他心“砰砰”地剧烈跳动,唇紧紧抿着,眸光也微微颤抖,他在短暂的沉默中,强行忍耐住一切,他竭尽全力维持嗓音沉稳,却还是忍不住带有一丝颤音,“……当真吗?别弄错了……”
既已在酒浆和痛苦的刺激下,将婉娩怀孕的事说出口,已将心中最深的伤痛,生生剖给二哥看,谢琰这时也就没什么再不能说的了,他就将今日婉娩晕倒在望仙茶楼外,他急抱婉娩去茶楼对面的医馆问诊,却被大夫诊出喜脉的事,都对二哥说了。
从小的时候起,谢琰就十分信任二哥,认为二哥凡事都比他要厉害,在自己遇到困难、陷入迷茫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想找二哥指点迷津。
本来经过漠北七年的磨砺,谢琰早已心性坚韧独立,不会等闲之事都想得到二哥的指点,可是,在心爱的妻子与别的男子珠胎暗结这件事上,谢琰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在酒浆和痛苦的刺激下,他不由地又像个孩子,想让二哥分担他心中的痛楚,想向他敬重信任的二哥,讨个主意。
“……婉娩……怀了和裴晏的孩子,早就怀了,应就在……就在端阳那夜,二哥你带人去捉奸的那个晚上……”谢琰面上的痛苦,像能将他自己完全压垮,“……二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谢殊神色沉静地听着弟弟的话,而心中早已似狂澜迭涌。才成亲几日的弟弟,当然不可能在这时做父亲,如果阮婉娩真的有孕,那她腹中的孩子,就只可能是与他的。弟弟想错了,那孩子不可能是裴晏和阮婉娩的,且那孩子被怀上的时间,也不一定是在端阳那夜,也可能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后,在竹里馆阮婉娩醉酒的那天晚上……
具体是何时怀上的,得根据大夫的诊脉结果,来推算受孕月份,但能确定的是,如果阮婉娩真的有孕,那他谢殊就是她孩子的生父,毫无疑问,百分之百。
婉娩……怀了他的孩子……他与婉娩,要有一个孩子了……起先的震惊,早已在心中化作了浪潮般的激动与狂喜,谢殊也不由手微微颤抖,但不似谢琰是因痛苦而如此,谢殊是因难以抑制他满心的激动与惊喜。
谢殊不由地将手伸向斟满酒的茶杯,想要饮一杯酒,像是因心中极度的激动如此,又像是想将难以克制的激动惊喜,同酒一起压下。但在手指碰到茶杯时,谢殊又想起他对阮婉娩的承诺,他在几日前对阮婉娩说过,往后无她许可,他滴酒不沾。
他不可对婉娩违诺,婉娩……他的婉娩……怀着他孩子的婉娩……谢殊暗暗屈紧了手指,强行克制住心中的狂潮,他有意压稳嗓音,在灯影下问对面的弟弟道:“……阮婉娩……知道她自己怀孕的事吗?”
半醉的谢琰,只是沉浸自己的痛苦中,哪有心思认真打量兄长的神情,哪能意识到在短时间内,他对面的二哥心中转过多少念头。谢琰就只是在二哥发问时,轻轻地摇了摇头,“婉娩还不知道,但明天……明天她就会知道了……明天她会让孙大夫来为她调养身体,到时候,到时候……”
阮婉娩不似弟弟完全被蒙在鼓里,在知道自己有孕时,就会知道腹中孩子是她和他的,婉娩……婉娩在知道后,会怎么想……又怎么做呢……谢殊还在沉思时,听对面的弟弟痛声说道:“……到时候,婉娩也许就会跟我和离,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到裴晏的身边去……”
谢殊望着对面弟弟伤心痛苦的神情,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如果能有两全之策,他当然希望自己能与阮婉娩情好,而弟弟也能过得平安快乐。然而偏偏谢家兄弟两个,就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偏偏在无常世事的推动下,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谢殊微动了动唇,正试图安慰弟弟几句时,就见对面醉酒的弟弟,忽然面上似在灯光阴影下,闪过一丝冷冷的厉色,“要是这个孩子不存在就好了……”
谢殊心中一紧,脱口就道:“你要做什么?!”谢殊几乎抑不住话中的惶恐,厉声喝道:“你不要胡来!”
谢琰只是想着要是没有这个孩子,婉娩应就不会离开他,毕竟她之前已在新欢和旧爱里,选择成为旧爱的妻子,却听二哥语气,像是以为他要在婉娩知道她自己有孕之前,设法让婉娩滑胎。
他怎会那样做,婉娩若在他和裴晏之间选择裴晏,也只是对裴晏爱得更多一些,并非就不爱他,但如果他为了留住婉娩,设计使婉娩流产,婉娩在知道真相后,对他谢琰,就会有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