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手捂住脸,低哑的嗓音无比的痛心与疲惫无力,“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难受,只是心里面难受极了……二哥,要是明天婉娩为了孩子,非要离开我不可,那我该怎么办呢……”
虽然弟弟说他并不想对婉娩腹中孩子做什么,但谢殊心中仍有余悸,仍不敢掉以轻心。到底是他谢殊的弟弟,身上与他流着相似的血,保不准也会哪天喝多了酒乱发疯,也会在面临失去至爱的危险时,做出极度偏执的事情来。
谢殊想要稳住弟弟,不让他生出可怕的念头,做出可怕的事,就站起身来,走到弟弟身边,轻拍着他的肩膀,好生安慰他道:“……你不要乱想,阮婉娩她……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你是她从小到大的未婚夫,你在她心中永远不一样,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比得上你在她心中的地位,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离开你的……”
想要安慰弟弟的话,说来却像是刺向他自己的尖刀,一句句地扎着他自己的心,谢殊安慰着安慰着,不由地陷入沉默时,见弟弟还在饮酒,脸上的醉色越来越浓,弟弟像是想在走投无路时,用酒浆彻底麻痹他自己。
谢殊担心醉酒的弟弟,在回到绛雪院后,会控制不住对阮婉娩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小心伤了阮婉娩或她腹中的孩子,就架起弟弟一条胳膊,强行扶起他道:“今晚就睡在竹里馆吧。”
谢殊又唤来侍从,与侍从一起将醉酒的弟弟送进了竹里馆的某间寝房,并非他曾与阮婉娩度过那夜的那一间。谢殊令侍从伺候弟弟宽衣上榻,又令侍从打来一盆温水,而后令侍从尽皆退下,自己将毛巾浸在温水里,亲手拧挤了,为榻上的弟弟擦拭他醉得酡红烫热的面庞。
躺在榻上的弟弟,已醉得将要睡过去了,却口中还在喃喃地轻唤“婉娩”“婉娩”。谢殊默默听着弟弟的喃喃,在为他擦完脸后,又帮他将两条胳膊塞进了暖和的被子里,谢殊将被子拉到弟弟颈下,将被子四角都掖紧了,以防醉酒的弟弟,夜里胡乱翻身导致着凉。
在做好这些后,谢殊也未离开,他静静走到室内窗下,负手望着窗外秋夜里的一弯月钩,在心中反复思量着阮婉娩有孕的事,心内为此事有多么地欣喜若狂,就有多么地滋味复杂、忐忑不安。
谢琰在翌日酒醒时,秋阳已升得老高,室内就只他一人,等他扶着酒后隐隐作痛的头,掀被坐起身来时,才有侍从捧着盥洗的温水等鱼贯而入。谢琰见房间陌生,侍从像是竹里馆的,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后,才想起自己昨夜喝得半醉时,拎着酒壶来竹里馆找二哥喝酒。
昨夜……昨夜他好像将婉娩有孕的事,对二哥说了……谢琰想到此处,猛地心中一紧,他太糊涂了,他怎能将这事告诉二哥,二哥不会为维护谢家家风,直接将婉娩撵出谢家吧……不不,二哥在他成亲那夜,要求他许下一个承诺时,曾经答应过他,往后都会善待婉娩,绝不会将婉娩赶出谢家。
即使如此,谢琰仍是心中慌急,他匆匆穿了衣裳后就往绛雪院跑,见婉娩人不在绛雪院中,急得面上冒汗,抓住一个侍从就问婉娩去了哪里时,忽听到身后有清甜的声音道:“我在这里。”
谢琰匆匆转身回头,见婉娩跨过院门门槛,向他走了过来,婉娩含笑走到他面前,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笑着问他道:“还没酒醒吗?怎么衣服还没穿好就出来乱跑?在竹里馆用过早饭没有?”
阮婉娩在晨醒不知谢琰去向时,被芳槿禀报告知,谢琰昨夜在竹里馆和谢殊喝酒,喝醉了人就歇在了那里。阮婉娩不想往竹里馆走半步,所以也未去竹里馆找谢琰,自己晨起后就去清晖院陪祖母用早饭,这会儿回来时,见谢琰也已回来了。
谢琰在知道婉娩只是去了祖母那里一趟后,心中刚一松,就又被更重的心事压了上来,他看见婉娩身后跟着拎药箱的孙大夫,婉娩见他注意到了,就对他说道:“昨日不是说想让孙大夫来为我开几剂调养方子吗?正好早上在祖母那里遇着孙大夫,所以就请孙大夫过来为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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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一年快乐!
第74章
阮婉娩说着就要和谢琰一起回房,却牵不动似是身体僵住的丈夫。她不解地看向谢琰,见谢琰在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我……我想去给祖母请个安……”
阮婉娩听了,就松开了丈夫的手,笑对他道:“那你快去吧,在祖母那里用个早饭也可,多陪祖母说会儿话。”阮婉娩说罢,就让孙大夫随她入内,不知在她走后,她的丈夫并未转身去往清晖院,而就一直僵站在绛雪院院门旁,无声地望着她的背影没入房中。
已经用醉酒逃避了一夜,已是逃无可逃了,这不是可以拖延下去的事,无论如何,悬在颈上的刀斧,必须要落下了……谢琰僵站在院门边,眼睁睁地看着孙大夫随婉娩走进房中,他没有阻止婉娩令孙大夫为她问诊,但也没有跟进房中、亲眼看孙大夫为婉娩把脉的勇气。
他无法亲眼见证,他不知在婉娩得知她自己有孕的那一刻,他要如何面对婉娩的神情。若是婉娩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为她和裴晏有一个孩子而无比欢喜,而将他谢琰忘在脑后,他要如何面对,他在婉娩心中,不及孩子和裴晏加在一起的事实。
谢琰不知自己在院门边僵站了多久,只觉秋日里的阳光,在落在他身上时,仿佛切切地浸着数九的寒意。他像站在凛冬的寒窟中,浑身冰冷地等待着宣判的那一刻,在无比煎熬地不知等了多久后,终于见孙大夫从婉娩房中走了出来。
谢琰手扶住门框,下意识垂低了眼帘。断没有新娘方才成亲几日,就怀孕在身的道理,把出喜脉来的孙大夫,这时心中会作何感想呢,也许会在心里,同情他这个才当了几天的新郎吧。
谢琰低着眼,这时没有拦下孙大夫询问任何事,眼角余光见孙大夫在走到他身前后,朝他躬了躬身,就拎着药箱远去了。谢琰拔步向内,拖着仿佛深陷泥潭的沉重步子,一步步地走向婉娩的房间,无论如何,他都得面对这件事。
在走进房中时,谢琰见阮婉娩正坐在窗榻处整理彩色丝线,婉娩见他走进,有些讶然地问他道:“这么快就从祖母那里回来了吗?在祖母那儿,用过早饭了吗?”
谢琰胡乱地“嗯”了两声,目光凝注在婉娩的面上,见婉娩神情宁和平静,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得知她自己有孕在身的惊意。本来在走进前,谢琰已在预想婉娩的反应,想婉娩或会对怀孕感到欢喜,但又会对他深感愧疚,他想了种种,没有一种似眼前这般平静无澜。
谢琰心中泛起迷茫的雾气,他缓缓走近前,在榻几的另一侧坐下,在怔怔凝视婉娩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孙大夫……怎么说?”
阮婉娩一边理着指间的丝线,一边告诉谢琰道:“孙大夫说我体虚气短,日常需多调理,他为我开了张调养方子,说之后会派人送药包过来,让绛雪院的侍女,按照药包上写的火候时间,每日为我煎一碗调养身子的补药。”
最近大半年里,阮婉娩的月事都乱而无序,离上次她有月事,都隔了有许多天了,这般下去,定然伤身,她想要好好地和谢琰在一起,就要好好地养好身体,即使补药味道苦,她也会依照孙大夫的嘱咐,都按时好好喝下去的。
阮婉娩只当是在和丈夫说家常话,一边说一边手中理线动作不停,目光也就没注意到她对面的丈夫,在听到她这几句家常话后,眸中深处的惊怔不解,已经不禁延展到了他的面上。
谢琰……不明白,不明白婉娩为何要隐瞒她有孕的事实,是婉娩怕伤了他的心,所以先瞒着不说吗?想等过些日子再说……可是……瞒不了多久的,若真是在端阳那夜怀孕,用不了多少时日,婉娩就会开始显怀了……
还是……还是婉娩在他和裴晏的孩子之间,选择了他,婉娩是想瞒着他一辈子,婉娩想自己悄悄地将孩子流了,就当……就当她自己从来没有怀过裴晏的孩子……
又或是……婉娩她就真的没有怀孕,孙大夫不久前在这儿把脉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只是像婉娩此刻说的,孙大夫说她需要调养……因为根本就没有怀孕这回事,所以婉娩此刻才如此平静淡然,昨日那个医馆老大夫,可能真是个老庸医,将婉娩误诊为有喜了……
谢琰心中想了又想,一时为某种可能感到欢喜,一时又为某种可能感到担忧,不知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哪种可能。他为此暗自惊怔迷茫时,阮婉娩也终于注意到丈夫要比往常沉默,她抬起头来,看向丈夫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事,这样出神?”
无论婉娩是否有孕,谢琰都无法在此时直接询问婉娩,他沉默须臾,就目光落在婉娩手中的丝线上,掩饰地说道:“我在想……你这会儿理这些丝线,是要做什么?”
阮婉娩唇边抿着一丝清甜的笑意,“我想为你绣一方新帕子,你的那方帕子都旧了。”
说的是她少女时绣送给谢琰的那方帕子,那方绣着花鸟的帕子,被谢琰在赴边从军时,带在了身边。此后七年的流离岁月里,谢琰始终小心珍藏着那方帕子,最终带着完好的帕子,回到了她的身边,只是再小心,帕子也因为岁月流逝有了陈旧的痕迹,阮婉娩想亲手再为谢琰绣一方新的。
谢琰本就藏着一堆心事,这时听阮婉娩如此说,心中登时百感交集。他希望婉娩没有怀孕,希望婉娩就这样爱着他,哪怕她与裴晏有过一段过去,甚至曾经肌肤相亲过,但只要她选择爱他,选择和他做夫妻一辈子,他愿意当什么也不知道,就这般和婉娩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可若是阮婉娩有孕,她此刻绣的这方帕子,会意味着什么呢?是婉娩在他和裴晏的孩子之间,选择了爱他,还是……还是婉娩想在带腹中孩子离开他前,再送他最后一件礼物,帕子绣完的那日,也许就是婉娩对他吐露真相的时候、选择离开他的时候……
谢琰正乱糟糟地想着时,又听阮婉娩问他道:“昨天夜里,你去竹里馆找你二哥喝酒,都说些什么了?”
谢琰心中一惊,想难道婉娩知道他跟二哥说她怀孕的事时,忽地手上一暖,婉娩伸过来一只手,越过桌面,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并柔声对他说道:“不要为之前的事去找你二哥理论了,之前的事,都不要再提了,要是……要是你二哥以后还欺负我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阮婉娩以为谢琰昨夜在她睡下后,又穿衣下榻跑到竹里馆,是为了她曾被禁足的事,去找谢殊理论了。谢殊……谢殊就是个看着人模人样的疯子,要是谢琰将话说重了,不小心刺激了谢殊,不知谢殊这疯子会说出什么疯话来。
昨夜应该也没发生什么,不然今天不会这样平静,阮婉娩这时就只是嘱咐谢琰道:“不要喝太多酒,常常醉酒的话,对身体不好,你也要好好注意调养身体,好吗?”
谢琰因不知婉娩到底是否有孕,此刻心中混乱无比,完全猜不出婉娩正想什么,就只能含糊地说了一声“好”,在婉娩将丝线递给他时,默默心神不宁地帮婉娩穿针。
谢琰希望婉娩没有怀孕,希望那医馆大夫是个十足的庸医,他在婉娩面前尽力控制住自己,就当什么也不知晓,但在陪婉娩挑了小半个时辰丝线后,还是找了个理由,暂时离开了。谢琰在出了绛雪院后,径去往府中孙大夫的居处,他在走进孙大夫的储药房时,见孙大夫正在亲自调配药材。
在望见他走进时,孙大夫正在配药的手,似是微抖了抖,孙大夫匆匆将手中那包药材包了,快步走上前给他作揖,恭敬地躬身询问道:“三公子亲自来此,是有何吩咐?”
谢琰看向桌上几个已包好的药包,问孙大夫道:“这是要送到绛雪院的吗?”
孙大夫“是”了一声,又听三公子接着问他道:“都有什么效用?”
孙大夫回道:“补气益血,安心宁神,增强体质。”
谢琰将药拆开了一包,但因不辨药材,也看不出什么来,他手拨了拨那些药材,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孙大夫道:“我妻子她,身体是怎么了?”
孙大夫道:“三公子夫人气虚血虚,需要用药调养,不然容易心慌气短,略受劳累或是受到某事惊吓,就有可能头晕目眩,甚至直接昏过去……”
一边同三公子说些病症用词,一边孙大夫悄悄觑看着三公子的脸色,心中忐忑不已。尽管三公子不似谢大人那般,平常是个好脾气,但一想到他正瞒着三公子这样的大事,孙大夫心里就慌得很,他慢慢地将那通气虚血虚的话说完了,见三公子面色没什么变化,像就只是闲来无事,才走到他这里来了。
孙大夫正想着时,就听三公子笑了一声,三公子抬眼笑看向他,面上还似平常宽和明朗,但说出口的话,却让孙大夫感到毛骨悚然,“你敢骗我!”
孙大夫后背立即滚下冷汗,但面上仍死绷着道:“三公子这话何意,我……”他还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手臂就被三公子抓送到了铡药材的铡刀之下,三公子此刻面上神情,浑似今日凌晨谢大人威吓他时,语气也是一样地寒意森森,“再不说实话,我就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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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弟弟:诈一下
第75章
孙大夫登时骇得浑身发抖,嗓音也抖如筛糠,“……三……三公子,我说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啊,您快放开我吧……小人……小人求求您了!”
但三公子像掌握了什么他说谎的证据,认定他此刻是在狡辩,在他的苦苦恳求下,神情仍是冷严无比,无一丝平日里的宽和待下。
三公子面若寒霜,声音冷酷无情,活脱脱就又一个谢大人在他眼前,三公子已一只手压在刀柄上,冷声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我念在你侍奉谢家多年的份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还不肯说实话,就休怪我无情。”
“三、二、一……”倒数至“一”时,三公子立将铡刀刀柄用力压下,孙大夫在将要断手的剧痛前,骇得身体软如烂泥,口中也急呼道:“我说!我说!”
谢琰本意只想诈一诈孙大夫,看孙大夫是否说谎,并非真就想要剁他一只手。此刻听孙大夫就要招供,谢琰立即停住了铡刀刀势,他本是常年练剑之人,对使用刀剑的力道,把控极其精准,堪堪就让铡刀刀刃,停在了孙大夫的手掌之上。
孙大夫已然浑身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看那铡刀刀刃,离他手掌仅就一线之遥,以为自己若喊慢了一瞬半瞬,此刻已然五指尽断,骇得面色宛如死灰,连想招供,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孙大夫只能一边哆嗦着缓口气,一边在心中不由地思念起谢家的上一代主子,想上一代的谢老爷、谢夫人,是何等地敦厚仁慈,怎就……怎就生出这样一对兄弟来……
孙大夫哆嗦着缓口气时,谢琰因自己心中五味杂陈,也没有急着催逼孙大夫说话。本来见孙大夫那般嘴硬,谢琰就以为也许孙大夫真没说谎,婉娩真就只是体虚、并没怀孕,是昨日那医馆庸医胡说八道。谢琰希望是如此,希望孙大夫在他威吓下嘴硬到底,却见吓破胆的孙大夫,打破了他的希望。
既然孙大夫先前在对他说谎,婉娩确实并不只是体虚,那就存在两种可能。一是婉娩在命令孙大夫说谎,在绛雪院中,婉娩被把出喜脉后,严令孙大夫对其他人瞒着此事。二则有可能,是二哥的命令,昨夜他在醉酒后,确实将婉娩怀孕的事对二哥说了,依二哥的性情,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二哥虽未将婉娩赶出谢家,但有可能会做出其他事来。
“……快说!”心中的愤恨忧急,令谢琰不自觉加重了手中力道。孙大夫生怕三公子直接将自己手腕折断,也不敢接着缓气了,连忙忍着疼痛,结结巴巴地道:“小人在谢家服侍了这么多年,一直……一直都对谢家忠心耿耿,不管谢家……谢家家主对小人有何吩咐,小人都尽忠遵从,不敢有丝毫违背!”
孙大夫哆哆嗦嗦地望着三公子,哀声求道:“……再给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就只敢说这么多了……别说您剁我一只手,就是您把我整个人都剁了,我也不敢再说下去了……三公子……您就放我一马吧……求求您了……”
如今的谢家家主,便是二哥,若是二哥命令孙大夫说谎,能从孙大夫口中逼出“谢家家主”这几个字,已是十分地不易,剩下的事,恐怕孙大夫宁死也不敢吐露半字。
既撬不开孙大夫的嘴,那就不撬了,也不必再去盘问二哥的身边人,等二哥从朝中回来,当面问二哥就是。谢琰心想着,放开了孙大夫,在离开储药房前,拿走了桌上孙大夫为婉娩配的“补药”,并厉声警告孙大夫,不许他今日往绛雪院送任何药材,如有违背,定严惩不贷。
三公子前脚刚走出储药房,后脚孙大夫就瘫软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孙大夫望着三公子远去的身影,一边抬袖去抹满脸的汗,一边心中不停地唉声叹气。
今日凌晨时候,谢大人忽然亲自来了他这里,对他有所吩咐。在吩咐完那件事后,谢大人静静思量片刻,对他又加了一道吩咐。
他刚才对三公子所说的“谢家家主”等语,其实都是谢大人教他说的,谢大人那时候说,如果三公子疑心甚重,不信他的说辞,非要逼他说出些什么,那他就对三公子说出这句话,且说出的时机要恰当精准,要让三公子以为是他自己逼出了真话。
这个恰当精准的时机,险些就要了他一条手臂,孙大夫心有余悸,哆哆嗦嗦地爬至敞开的房门前,将门给关紧了。他这间小小药室,容不下这一尊两尊大佛,希望今天到晚,都不会再有人来找他了,让他好好歇歇险被吓破的胆子吧。
那厢,谢琰在离开储药房后,本想命令侍从将药包送到外面医馆鉴看,但转念一想,这谢家上上下下,除了祖母和婉娩,都是谢家家主的仆从。他离家有七年之久,如今身边所使的侍从,都是府里调拨过来的,并没一个他亲自指定培养的,这些侍从是对谢家忠心耿耿,但没一个可说是他谢琰自己的心腹。
因担心身边侍从也似孙大夫那般,可能暗地里得到过二哥什么命令,会将药调包了或是胡诌药效欺瞒于他,谢琰就携着药包亲自出门,去往京中各处医馆,询问孙大夫所配药材的药效。
谢琰在心中猜想,二哥虽未将婉娩赶出谢家,但绝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管,二哥可能会为了他不将婉娩赶走,但应不可能容忍婉娩怀着裴晏的孩子,甚至生下裴晏的孩子。
本来婉娩怀孕这事,对二哥来说,就已是谢家的大丑事,更何况婉娩怀的还偏偏是裴晏的孩子。二哥和裴家在朝中向来不对付,既不可能容忍婉娩带着孩子投奔裴晏,使谢家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也应不可能容忍婉娩在谢家生下裴晏的孩子,让堂堂谢家要忍气吞声地为裴家养大私生的子女。
二哥……二哥极可能是想令婉娩滑胎,二哥可能命令孙大夫对婉娩隐瞒她有孕的事实,命令孙大夫将堕胎药包装成所谓的补药。若是这样,婉娩就会在毫不知情时,把堕胎药当补药喝下去,亲自堕了她腹中的孩子。即使流了产,婉娩自己也不一定能知晓她曾怀孕的真相,如果孙大夫一口咬定,说婉娩忽然腹痛出血是因什么其他病症的话。
如果不是他实在坐立难安,亲自去拷问了孙大夫一趟,也许此刻婉娩已将堕胎药喝下去了。谢琰想得心中后怕,素来体弱的婉娩,怎能受得了这种虎狼之药,一碗堕胎药下去,恐怕婉娩半条命都要跟着她腹中的孩子没了。
心中忧急的谢琰,对二哥也不由有恼怒之意,为二哥竟瞒着他做这样的事。然而,等真亲自跑了几家医馆后,谢琰心中愈来愈重的迷茫,却渐渐地盖过了他心头的恼怒,因连续几家医馆的大夫都说,药包中装的是党参、黄芪等药材,对气虚血虚之人很有效用。
竟然不是堕胎药,谢琰本来笃定的猜想,因这一事实,一下子模糊起来,他满心不解,只能先回到谢家,忍等二哥下朝。二哥今日并未晚归,黄昏时官轿就落进了自家的轿厅里,二哥在走出轿看见他时,就像知道他是为什么在等着他,就淡声说道:“随我到竹里馆说话吧。”
到了竹里馆书房,谢琰径将那包药材,掷在了二哥面前的书案上。二哥漫不经心地拿起药包看了看,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你以为这是堕胎药吗?”二哥淡笑着朝他看来道:“我本来确实想给她一碗堕胎药。”
谢琰本来坐着,闻言就抑不住心中忧怒,猛地站起,要跟二哥理论时,又听二哥淡声说道:“但我知道,我若真那般做了,你会比此刻急恼百倍千倍,万一阮婉娩身子受不住,因为大出血有个三长两短,甚至一脚踏进鬼门关,你弄不好,是要为她跟我拼命的。”
二哥说着站起,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坐下说话,祖母好不容易将你盼回来,是盼着我们一家和和睦睦的,而不是想在一把年纪时,看我们闹得家宅不宁、分崩离析。”
谢琰僵着身体不动,仍冷冷地看着他的二哥,“你到底对孙大夫下了什么命令?”
二哥说道:“没什么,我就只是命令孙大夫,暂对阮婉娩隐瞒她有孕的事实而已。”二哥的语气微微沉重,“不可让阮婉娩带着孩子去投奔裴晏,这事若发生了,将会是无法洗刷的丑闻,全天下人都会看谢家的热闹,我们谢家的脸面,要跟着丢尽了。”
谢琰沉默时,又听二哥道:“我就只给孙大夫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剩下的事,交给你了。”谢琰惊怔抬头,见二哥微笑着对他道:“我并没让孙大夫给阮婉娩下堕胎药,但如果你自己决定要这么做,我不会阻拦。”
他怎可能这样做,做可能会让婉娩恨他,也可能会害死婉娩的事……谢琰咬牙不语,二哥像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就道:“既你舍不得,那就养着吧,养着阮婉娩,也养着她腹中的孩子,等时间再过一个月,再让孙大夫告诉阮婉娩她有孕的事,等阮婉娩将孩子足月生下时,也只说是早产,就当……她怀着你的孩子,生下了你的孩子。”
二哥边说边看着他的面庞,将话停了一会儿后,又接着道:“若你心中实在过不去这事,等那孩子出世后,将孩子过继出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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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二:过继给我,谢谢
第76章
依二哥的性情和为人处世的手段,若不是因为顾忌着他这个弟弟,恐怕在昨晚刚知道婉娩有孕时,就立即派人去给婉娩灌堕胎药了。谢琰此刻听着二哥的这些话,心想二哥已为他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而二哥所提出的建议,像也是目前唯一的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