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嫁 第29章

谢殊私心当然是觉得自己好些,不然也不会就一两次而已,就使得阮婉娩有孕在身,他深深嫉妒弟弟能以丈夫的名义,与阮婉娩夜夜共枕而眠,也只有这样想,才能使他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但阮婉娩见谢殊如此厚颜无耻,只恨自己不久前那一脚,没有踹得更狠一些,她咬着牙根片刻,冷笑了一声道:“当然是阿琰,阿琰从来不会让我疼。”

一句话就使得谢殊无法再痴缠下去,端阳那夜的事,像是他要背负一生的罪孽,怎么也无法洗清,只好在……好在阮婉娩腹中的孩子,并不是在端阳那夜怀上,而是在那之后……如果是在端阳那夜怀上的,阮婉娩定无论如何都想打掉,但在那之后,阮婉娩或许有心软的可能……

但谢殊并不敢赌那一丝可能,此时仍是守口如瓶,在沉默离去时,就只是目光悄然瞥了眼阮婉娩尚且平坦的腹部。只要有这个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真正地推开他……谢殊心想着走至房门前,却见弟弟阿琰正迎面走来,正将他堵在房门口。

第79章

谢琰今夜本该在禁内值卫,但有同僚因故求请与他换班,在与同僚严格走了相关流程后,谢琰就在夜色中出了禁内,牵了马匹,准备回府。

在回来时,谢琰稍微绕了点远路,去了离家有两条街的香如斋,买了几包新鲜出炉的点心。香如斋在京中颇有名气,制作的点心味道很好,很合婉娩的口味,记得小时候的元宵节,他和婉娩提灯走了两条街,在走累之后,就坐歇在香如斋中,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看满城灯火绚丽,游人车马如织。

想到那时情形,谢琰唇边不由抿起笑意。过去的七年里,他与婉娩天各一方,都没能一起过元宵节,但下一个元宵节,他和婉娩可以一起提灯游玩,在满城的灯火中手挽着手,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街,就像从前一样。同从前一样,却又不同,他与婉娩不再是空有婚约的小儿女,而是已经拜堂成亲的夫妻。

秋夜里寒气重,谢琰为防点心到婉娩手里时已经冷了,就将那几包刚出炉的点心,都贴身放在心口前。胸口前暖烘烘的点心,使得谢琰迎风策马也不觉寒冷,他将马儿鞭得飞快,想要尽快赶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

但无处不在的阴冷夜风,还是无声无息地从谢琰袖口灌了进去,渐渐使他身上寒冷。飞马赶回妻子身边时,谢琰又不由想起妻子腹中的孩子,那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孩子,尽管他接受了二哥的提议,选择在现在隐瞒这个孩子的存在,选择在不久后以孩子的生父自居,可谢琰心中始终像梗着一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无法释怀。

无法释怀也毫无办法,诚如二哥所说,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了,选择任何其他办法,他都有可能失去他的妻子。谢琰在心中又一次劝说自己勿再多想,他尽力使自己别再想那孩子,却仍是打不断思绪,却心思又转到了二哥身上,尽管已经过去几日了,那丝怪异的感觉,还是萦绕在谢琰心头不散。

谢琰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二哥待他好这件事,有什么可疑的呢,说实话,如果二哥现在面临与他一样的困境,他很可能也愿意在来日出面当个恶人,过继走那个其实不属于二哥的孩子,让二哥眼不见心不烦,往后能好好与嫂嫂过日子。

谢琰只能想,自己是被婉娩怀着裴晏孩子的事,给刺激折磨得心神有些不正常了,他总这样压抑着,也许想事情时,神智都不清醒了。

不仅平日在婉娩面前,在外人面前,都得表现如常,无论心里压着多重的痛苦,都不能流露出半点出来,哪怕两日前在宫门附近遇见裴晏时,谢琰都无法发泄心中的愤懑半分。

回想那日情形,马上的谢琰,似被夜风吹得头疼。那日与裴晏偶遇时,裴晏就似在望仙茶楼见到他那般,对他有礼有节,谢琰心中塞满愤懑,却也只能强行压抑着,与裴晏客气交谈,谢琰想他不能为泄一时之怒,叫裴晏知道婉娩怀有他的孩子,若裴晏知晓真相,定会不顾一切,想要夺回婉娩和他的孩子。

然而裴晏似仍觉察到了他表面客气下的真实态度,却也未揭穿多说什么,就淡淡一笑后,主动收了话尾,拱手离去了。谢琰在望着裴晏远去的身影时,不由在心中想,像裴晏这样一个君子风度翩翩的人,真的会做出婚前无媒苟合的事吗?

谢琰不是不信成安说的那些,他在那天后确实有亲自走访过般若寺等,证明成安所言不虚,婉娩与裴晏在他回来前,确实像是不清不楚。

但就算婉娩和裴晏有过旧情,他二人就一定会私定终身吗?如裴晏这样谨守礼节的人,若曾真心爱着婉娩,怎会让婉娩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在正式婚娶前就与婉娩私相欢好?!裴晏难道不知这会害了婉娩的名节,裴晏若对婉娩有真情,裴晏若真的秉性清正,就应不会这样做。

想着想着,谢琰竟不由想,也许裴晏并非婉娩孩子的生父,也许婉娩和裴晏虽有过旧情,但二人从未越雷池半步。但这样想时,谢琰又觉得自己越发神志不清了,婉娩有孕是事实,婉娩又不能凭空怀孕,她若怀的不是裴晏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呢。

愈想愈似神志不清,一路骑马乱想,连走错了路都不知道,等谢琰回过神来,他已骑马到了谢宅的后街,离谢家后门更近。谢琰就抑下了满心乱绪,叩开了自家后门,他从后门回了家,将马交给在后门看守的下人去喂水和草料,自己走回绛雪院的路径,自是与平时不同。

遂当谢琰远远看见绛雪院院门外,不仅侍站着芳槿等绛雪院侍女,还有二哥的心腹侍从成安时,院门前的成安等人,并未看见身影隐在夜色中的三公子。成安等人的目光,都聚在前方不远挂着明灯的石桥处,那才是平常走回绛雪院和竹里馆的必经之地,他们哪里能想到,今晚三公子是从谢宅后方回来的。

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三公子今晚会回来,都以为三公子得在禁内待上一整夜。且因谢琰是从后门进的家,消息传递不及时,成安这时还未得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成安这会儿心里半点不担忧,浑不似三公子成亲那夜,他在绛雪院外守的,那叫一个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远处的树影下,谢琰心中却是疑虑浮积。这大晚上,二哥能有什么事,来绛雪院找婉娩……就算真有什么事,依二哥性情,也该将婉娩唤进竹里馆谈才是,对婉娩成见很深的二哥,怎会屈尊来见婉娩……是为婉娩有孕的事吗?不,二哥既已和他议定,有何必要来找婉娩挑明,让事情横生枝节……

谢琰一下子想不明白,在想不明白时,心中那丝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像也越发深了。他在心中想,就走进绛雪院,亲眼看看就是,一边心中却又莫名另起一念。像鬼使神差一般,谢琰最终没有当着成安等人的面过石桥走正门,而是绕走至绛雪院后,从后院墙跃身入内。

一应侍从都在绛雪院外,庭院内空无一人,而寝房中亮着灯火、似有人声。谢琰心中愈发惊疑,想就算二哥有事来找婉娩,两人也该在外厅见面交谈才是,怎会在寝房之中,大晚上的,二哥怎会走进弟妹的寝房中……

谢琰在神思惊茫混乱时时,行事愈发不似往常,他未直接走进寝房,而似在漠北窥探敌情时,无声步至窗下,在窗后阴影下隐蔽身形时,轻启窗扉一线,暗暗向内投入目光。

本来谢琰在这般做时,还在心中责讽自己不该这样做贼一般,应就光明正大进去瞧看,想二哥定是为某种缘故,才会在夜里走进婉娩的寝房,比如……比如婉娩忽然身体不适,所以二哥同大夫过来看看,毕竟不好拿这事惊扰祖母,他这丈夫又不在家,所以二哥作为家里的主心骨,就带大夫过来看望下弟妹,这有何不可……

然而当透过那一线窗扉,望见室内情形时,谢琰心中的自责与自我劝解,全似被骤起的潮浪在一瞬间拍得粉碎。寝房中没有来问诊的孙大夫,就只有婉娩和二哥,他二人也并非坐在桌旁说话,而皆在榻上。婉娩双腿并斜着坐在榻上,身上衣发微乱,二哥就侧身躺在榻被上,目光凝视着婉娩的面庞,一只手也紧紧牵着婉娩的衣袖。

极度的震惊之下,谢琰脑中似雷鸣般在嗡嗡作响,他心寒如冰、身僵如铁,只一双眼睛看见婉娩和二哥唇齿微动,却听不见他二人具体在说什么,脑海中汹涌的惊涛巨浪,像要将谢琰的耳膜都震破了,惊骇的涛浪似正迎面扑来,扑打得谢琰在夜色中无声地向后跌退了数步。

谢琰像一时在脑海中想了许多许多,又像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想不清。他心魂震裂,魂不守舍,无声跌退数步后,似是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想要做什么。他浑身颤栗地站在夜风中,也不知站了多久后,抬起沉重的双足,走向了寝房房门。

谢殊刚要走出房门,就见弟弟在夜色中迎面走来,谢殊心中微惊,但随即又压下惊意,他今夜又未作甚,就只是将阮婉娩送回房间而已。谢殊就衔着清和的淡笑,神色如常地问弟弟道:“怎么忽然回来了?是宫中值夜有何调动吗?”

门前廊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照得弟弟面上光影明暗不定,谢殊看不大清弟弟面上神色,就听弟弟“嗯”了一声,寻常的语气里带着点疑惑问道:“这么晚了,二哥怎在这里?”

谢殊就道:“晚间我和阮婉娩都在祖母那里用饭,饭罢,祖母令我护送阮婉娩回来,走到绛雪院院门前时,阮婉娩险些摔倒,我怕她有何差错,会牵累我受到祖母责骂,就索性将她送回房间,令她在房里好生待着。也巧,刚送回房间,你人就回来了,你要是早一点回来,也省的我多走这几步路。”

“有劳二哥了”,谢琰道,“二哥可要坐会儿喝杯茶,正好我从街上买了几包茶点回来。”

“不了,时辰不早了,既今晚无需劳累值夜,你就早点歇下吧,我回竹里馆还有事。”谢殊说着就掠过弟弟身旁,走进庭中夜色。

第80章

成安在得到三公子忽然回府的消息后,本来想要立即禀报大人,但他才刚抬起脚,准备往绛雪院内走时,就见大人已经走出了绛雪院院门。

成安见状心中一松,就随侍大人走在回竹里馆的路上,他以为此刻三公子还耽在府中某处,想大人既已离开绛雪院,就不会与三公子在阮夫人房中遇上了,成安不知自家大人其实已与三公子在阮夫人房门前见过了。

随侍回竹里馆的路上,成安听到了大人的吩咐,大人让他明日里安排管事,不仅要修整绛雪院门前的石阶,还要将园子里的路径都排查一遍,将可能绊脚打滑之处,都修整好了,尤其是从绛雪院到老夫人院中的那条路,那是阮夫人在谢家最常走的一条路,不可有丝毫使人跌摔的风险。

成安心想大人是爱屋及乌,对阮夫人腹中的孩子也爱重得紧。作为大人的心腹,成安晓得大人想要瞒天过海的过继计划,成安私心里认为,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唯一能使诸事风平浪静的法子,不然,围绕阮夫人有孕一事,不知能生出多少波澜来,若这波澜涌成涛浪倾泻到谢家外面,更不知要招来多少雷霆骇浪。

恭声应下大人的吩咐后,成安听大人又改了口,大人道:“今晚就弄吧,至少绛雪院门前,还有通往清晖院的那条路,都要在今晚弄好。”大人像是生怕阮夫人在明早去给老夫人请安时,又不慎脚下打滑,连同腹中孩子一起跌摔了。

通往清晖院的石径还好,但在这时修整绛雪院院门前的石阶,是定会惊动回来的三公子的。成安在答应大人的吩咐时,以为大人还不知三公子回府了,又迟疑地多说了一句,“三公子晚上回来了,要是看见……”

“令工匠直说因由就是,我在院内时,已同阿琰说过阮婉娩险些摔在门前的事”,大人又吩咐道,“让芳槿领了工匠的事,要是阿琰问起,就说是芳槿不放心夫人,所以深夜将工匠找来了。”

成安胡乱地听着大人后一句吩咐,注意力还在大人前一句话上,大人在院内见过三公子还说上话了?可当时他的眼睛盯着、院门前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没人看见三公子走进院中啊?!他是知道三公子回府了,但他以为三公子只是回府,以为在大人离开绛雪院时,三公子人还没回到绛雪院附近,更别提已在院中了。

成安因为心中惊怔,没能像之前及时答应大人的吩咐,大人瞥眼朝他看来,在看见他脸上惊怔的神情时,问了一句:“……何事?”

成安已感到后背在冒汗,声音结结巴巴地道:“大人……大人已见过三公子了?……大人从绛雪院出来时,奴婢才收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才准备入内禀报……”

成安磕磕巴巴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大人脸色忽地一变,无尽的秋夜寒意,似骤然侵染进大人眸中深处,大人在夜色中忽地停步,猛回首看向绛雪院方向,冷沉的面色在刹那间似比深秋霜夜更加幽冷。

阮婉娩犹坐在房中榻上时,听到房门前忽然响起了谢琰和谢殊的对话声。她心中一惊,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听他兄弟二人对话却是寻常,谢殊没有疯疯癫癫,故意说些引人遐想或是阴阳怪气的话,而谢琰也像才刚回来,他人才刚走到房门口,就正撞见谢殊走出了房门。

对他为何会从她房中走出,谢殊给出的理由还算合情合理,合理到好像本来就是这般,并非是谢殊忽然意欲对她不轨,而是她险在院门前摔倒,谢殊才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才执意抱送她回房。回想起来,她在踏上院前石阶时,好像是脚下微滑了滑,难道谢殊真只是怕她跌摔了,是她先前误会谢殊了……

阮婉娩想了一瞬,就将紧张的心思放在了谢琰身上,她听谢琰随即就接受了谢殊的说法,话中似也没有丝毫生疑,谢琰语气平常,甚至还请他二哥留下喝杯茶,幸而谢殊没有顺着谢琰的话留下,还算老实地离开了。

谢殊离开,谢琰走进房中时,阮婉娩已起身下榻,站在了榻边,她想似平常一样,上前迎接回来的丈夫,问些他冷不冷、渴不渴的话,却像是挪不动步子、开不了口。

尽管谢琰并未怀疑什么,尽管今夜其实也未发生什么,但阮婉娩心中仍是沉甸甸的,对于是否要让谢琰对旧事知情,她一直拿不定主意,有时被谢殊气急气狠了,她想就索性撕开一切,有时又不忍,不忍谢琰颠覆他所以为的现实,从此要被她和谢殊的旧事折磨。

阮婉娩因心思沉重、不言不动时,她的丈夫已朝她走了过来,丈夫像平常回家一样,上前抱了抱她,问她些在家可有好好用饭的家常话。阮婉娩含糊答了几句后,见谢琰从怀中拿出一包包得严实的点心,“还有热乎气”,谢琰含笑对她道,“是我从香如斋买回来的,里面有你喜欢的莲花酥,要不要吃一点?”

阮婉娩不忍拂却丈夫好意,尽管此刻一点胃口都没有,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侍女将刚煮好的热茶送进来后,阮婉娩就和丈夫坐在窗下,打开了他怀揣回来的那包点心。然而将油纸一层层打开时,却见里面点心碎了不少,尤其阮婉娩喜欢的莲花酥,就无一块是完好无缺的。

阮婉娩见谢琰神色一僵,连忙安慰他道:“无妨,只是碎了些而已,味道又没变。”但谢琰仍像是面有自责之色,眼神也黯淡下来,低道:“是我没做好……”他甚至抬手抓起油纸,像就要将这包碎点心连纸一起给扔了,“……算了,不要吃了。”

阮婉娩连忙拦道:“别扔,我想吃呢。”她拿起碎掉的小半块莲花酥,边就着温热茶水品尝,边同谢琰说道:“很好吃啊,味道和咱们小时候吃的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都没变,你也尝尝看。”

见谢琰不动手,阮婉娩就将另小半块莲花酥,递到了谢琰唇边,像小时候那样,硬叫他咬住了。阮婉娩含笑对谢琰道:“碎得正好一人一半,还省的我像从前那样,动手硬掰呢。”

谢琰像是因她的话,也想起从前两人一起在香如斋吃点心的事,本来黯淡下去的双眸,又浮起些微光。谢琰缓缓吃着那小半块莲花酥,轻声说道:“从前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在漠北的那七年,我将从前的所有事情,翻来覆去地在心中忆想,像将每一件事都刻在了心中……可惜,只可惜将从前的事记得再清楚,我和你之间,到底还是空缺了整整七年……”

阮婉娩听得心中疼惜,像啜在口中的茶水都苦涩了几分。她心疼谢琰在漠北的那七年,心疼他那时无法回到故土,只能靠不断思念故土故人,来支撑他自己坚持下去。

对故土故人的眷恋,是在那时支撑谢琰坚持下去的根基,而这份对家人和爱人的信任和眷恋,也是谢琰在往后一生中,面对所有困难时不畏风浪的底气。正因如此,阮婉娩才难以对谢琰开口,难以对他说出那些不堪的事。

阮婉娩将手越过几面,轻轻握向谢琰的一只手,在握住谢琰的指尖时,才惊觉谢琰的手竟这样凉,似秋夜的寒气浸到了他骨子里。阮婉娩用自己的手为谢琰暖手,柔声对他说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往后的许多个七年,我们都在一起。”

谢琰因她的话,眸中轻浮起笑意时,也将手轻轻地抽了出来。谢琰道:“不用为我捂手,我活动活动身体,就暖起来了,小心冻着你自己。”

谢琰就劝她梳洗上榻,说时辰不早了,让她早些歇息养神,谢琰说他这会儿殊无困意,去园子里练剑一个时辰,乏了后再回来休息。

阮婉娩知道谢琰这会儿睡不着,因他本来为了今夜的值卫,白天里已睡了好几个时辰了。阮婉娩也就未疑有它,她不耽误谢琰练剑,只是叮嘱谢琰小心着凉,嘱咐他即使因练剑出汗得厉害,也别在夜风中随意解脱衣裳。

谢琰答应下来,就在夜色中持剑出了绛雪院,他在走出绛雪院院门时,看见两名工匠正在修整院前石阶。工匠与在旁看着的芳槿,见他出来,立即一齐向他行礼,像想向他解释他们为何在这里,谢琰也不想听,未等他们开口,就走进了绛雪院外更深更冷的夜色里。

上一次他心中极为痛苦迷茫时,他拎了壶酒,跑去竹里馆找二哥倾诉,但这一次,他可找不了二哥了……谢琰不由在心中冷笑起来,像在嘲人,更像是在嘲己,他在寒夜中驻足许久,终是未走向园子里,而是再一次走向了竹里馆。

在知大人竟在绛雪院中见过三公子后,成安心就揪了起来,但大人像是无事发生,只是令人务必在今夜将石阶等修整好,在回到竹里馆后,就仍像往常一样,在夜里睡下前看看公文。

成安侍在书房外,兀自不安时,远远见三公子进了竹里馆,且与往常不同,三公子手里竟提着一柄剑。眼见三公子就提剑直冲书房而来,成安心中大骇,连忙奔上前道:“三公子且等等,大人正处理公事,容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却根本拦不住,成安急得六神无主,不知是否要喊侍卫动手阻拦时,忽听得书房门帘“哗”地一响,是大人从内走了出来,大人就站在书房前,负手望向阶下的三公子道:“怎么,来给我送点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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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二:顶天立地的小三

第81章

提剑走往竹里馆的路上,谢琰为秋夜寒风迎面扑打时,脑海中万般思绪也似被疾风吹得千摇万荡。

自他从漠北回来后,他所亲眼见到的二哥与婉娩相处的情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闪过,所有过去他自以为是的想法,都因走马灯的最后一幕,二哥与婉娩在今夜身处一榻的画面,而震裂颤碎在寒凉的秋风中。

在今夜之前,谢琰一直以为婉娩对二哥是畏惧与怨怒兼有之。在他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婉娩一直避免与二哥直接说话、避免目光对看向二哥,他以为这是畏惧,以为从小就有些害怕二哥的婉娩,在经历了被逼嫁给牌位的事后,比从前更加地畏惧二哥,连抬头看一眼二哥都不敢了。

而在他婚前险些留宿在绛雪院的那夜,似乎畏惧二哥的婉娩,又忽地行为反常,在二哥要带走他时,一反常态地对二哥说了几句重话。当时他以为婉娩是兔子急了才咬人,以为婉娩对二哥还是底色畏惧不变,只有在二哥踩到她的底线时,才会小小地亮下她柔软的爪子。

可婉娩……真的畏惧二哥……又对二哥心怀怨怒吗?若真的畏惧或是怨怒,今夜婉娩怎能安然地与二哥同处一榻?!……也许他所以为的畏惧,只是婉娩在他面前,刻意与二哥避嫌而已,他所以为的怨怒,也只是婉娩的几句嗔责,那并不是真是怒恨难忍,而只是对亲近之人的几句小小抱怨罢了。

是怎样的亲近,能让身为弟妹的婉娩,平静坦然地同她的伯兄同处一榻,谢琰似已不必多想了。与曾以为婉娩与裴晏有私情相较,今夜谢琰亲眼所见的一幕,像是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裴晏到底只是外人,且谢琰在回京的路上,多少听到些流言,心中不是全无准备,不似他今夜看到榻上那一幕时,仿佛被雷霆击穿在当场。

妻子……是他深深爱着的妻子……二哥……是他深深敬重的二哥……握在手中的剑,像有千钧之重,不远处竹里馆的灯火,像也在谢琰眼前昏眩模糊起来,同二哥从前和他说话时的关切神情,那仿佛是一张张的面具,每一张面具之后,都藏着二哥不可告人的心思。

二哥的那个相好,曾被祖母撞看见过,被二哥用披风裹抱在怀中的那个女子,婉娩说她也不知晓的那个女子,其实……就是婉娩她自己吧……

在他回来前,在他还活着的消息传回前,谢家内的事,恐怕早不似他所以为的那般,所以二哥会在信中对婉娩只字不提,所以二哥会设法阻扰他和婉娩重办婚礼,所以二哥会在他夜里想留宿绛雪院时,出人意料地出面阻拦……

他何曾见过二哥那样的神情,对一个女子,目光无限地耐心温柔,甚至神情间,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见到了,在今晚,看见二哥这样地看他的妻子,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半分疏离冷淡,他那高高在上的二哥,私下里在他妻子面前,竟是这般……

可笑他一直以为二哥讨厌婉娩,可笑他之前一再劝请二哥待婉娩态度好些,可笑他先前盼着二哥和婉娩能和睦相处……他像是被蒙在鼓中的人,他的二哥和他的妻子联手将他蒙在其中,他的至亲,和他的至爱……

所有谢琰在从前坚定以为的事实,都像在今夜破碎开来,他不得不深想婉娩怀孕的事,不得不深想二哥提出过继的动机。谢琰虽今夜滴酒未沾,却像是已醉到心神狂乱,狂乱的心潮像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无人能阻挡他提剑到二哥面前,即使竹里馆众侍卫一拥而上,他在今夜,也势必要杀到二哥跟前。

这股隐忍着狂暴的凛凛杀气,令成安心惊胆战之时,亦不由感到头皮发麻。其他竹里馆侍从对今夜之事一无所知,但成安不是,他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事,甚至是可能要出大事,成安一边以通报为由,试图拦阻三公子,一边就忍不住要命令侍卫围上前来,逼停三公子,护卫大人。

却在他开口命令前,大人已自行走出了书房,就离三公子不过几步之远,大人神色寻常,甚至在明知三公子为何提剑来此时,还云淡风轻地问三公子,是否是来送点心给他。

若放在其他事上,成安会佩服大人这般处变不惊的心胸性情,可在今夜此时,成安不得不替大人捏着把冷汗。三公子提着剑来,自然不是来送点心的,好在三公子这会儿也没失去理智到直接将剑往大人身上砍,三公子其实神色同大人一般寻常平静,说话的语气也听着寻常。

“点心是我特意买了送给婉娩的,不能分给二哥,二哥想吃点心,命厨房另做就是”,三公子甚至在微笑着说话,唇际的淡淡笑意映着利刃的寒光,“我来,是想与二哥切磋一番,在回家的第一天,我就说想与二哥对剑比上一回,早就说好的事,却为许多事耽搁到今天,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我与二哥比上一回,看这么多年过去,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依成安之心,恨不得在看见三公子进馆的一瞬,就令侍卫将三公子的剑卸了,哪能见三公子与大人真正对剑交锋。少年时,是比三公子稍长几岁的大人,在剑术上稳压三公子一头,但在三公子于漠北历练的那些年里,大人成日忙于朝事,从前用来练武的时间,分了十分之九给接见朝臣、批看公文等事,若真正对剑交锋,这些年疏于武艺的大人,恐怕敌不过历练归来的三公子。

若只是寻常比试,也就算了,若是在今夜之前,三公子心血来潮要和大人比上一场,成安也无需多担心什么,相信三公子与大人都会点到为止。可是在今夜,成安担心三公子是要借所谓比剑以泄心头之恨,刀剑本就无眼,到时再真正拼杀起来,三公子若下手毫不留情,大人处境危险。

连他都能看出的事,睿智如大人,应不会看不出其中风险,可大人居然应承了下来,在三公子说要切磋后,同三公子一般,微笑着说道:“正好,我也早有此意。”大人就命令他道:“去将我从前用的那把剑取来。”

成安不敢应声,在他看来,不仅三公子此刻很不正常,大人也不正常得很,他们兄弟二人,看着平静,但其实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若不强压着水面,任暗流冲撞激涌,不知今夜会到何种局面。成安实在不敢听令去取剑,试着劝道:“大人,三公子,夜深了,还是……还是早些歇下吧……”

却听大人淡淡吐出三个字:“去取剑。”成安听到大人这般声气,就半个字都不敢多说,无论心中有多担忧,都只能去将大人的那把剑取来。成安本就已经担忧无比,在将长剑双手奉上后,又听大人吩咐他退下,连同竹里馆中其他所有人。

若有他在旁看着,有众侍卫在旁盯着,万一比试中有个好歹,侍卫能及时护卫,他也能拼命拦一拦,可要是只留大人一人在此……成安心中担忧霎时如翻江倒海,可看大人面色,又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遵命领其他所有侍从,一齐退出竹里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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