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嫁 第30章

竹里馆中,便就只剩谢殊与谢琰兄弟二人。谢殊边缓步下阶,边缓缓掣出剑身,唇角噙着一丝笑道:“你我少年时在家比试,都只用木剑而已,真这般用剑比试,今夜还是头一回。”

谢琰也已将剑掣出长鞘,幽冷夜色中面寒如水,“从前在家比剑时,我从未胜过二哥,不知今夜能否胜上一回。”他又道:“我今夜为求胜不会有丝毫顾虑,我劝二哥也全力以赴,不然,休怪刀剑无情。”

谢殊却是轻轻叹了一声道:“胜了,又有什么意思呢,记得从前有一次,我和你在家中园子里比剑,我胜了,你败了,但一旁的阮婉娩,却急忙跑向了你,看你的手有没有受伤,着急地为你止疼涂药,我这胜了的人,又得到了什么呢,那时候,连她的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紧攥在手中的剑柄,似硌得他掌心生疼,谢琰不由半条手臂都微微颤抖时,见他的二哥,又含笑朝他看来道:“记不记得,你曾经送过我一柄木剑。做哥哥的,应当让着弟弟,要不今晚比试,我就使那柄木剑,仍让你一回?”

怎会不记得,小的时候,为给二哥庆贺生辰,他曾亲手制作了一柄木剑相赠,并在剑身上刻下“棣华”二字。棠棣之华,鄂不韡韡,他那时满心憧憬,希望与二哥一世手足情深,哪能想到今日光景,哪能想到他的二哥,竟从许多年起,就在觊觎他的未婚妻。

谢琰在拔剑之前,虽说不会有丝毫顾忌,但其实心上还压着与二哥的多年情义,压着二哥对他的恩情,但在谢殊的连番言语刺激下,谢琰手中长剑,不由就似雷霆裂空,长啸着猛向谢殊刺去,再不留情。

竹里馆外,成安听着馆内交击的凛冽剑声,心慌无比,他不能入内,就贴着门缝朝内看去,见庭院中谢家兄弟两个,剑招来往十分激烈,无一个手下留情,更是忧急如焚。

为今之计,想要今夜不出事不见血,就只有将阮夫人请来了。成安见馆内情形凶险,也顾不得其他了,暗一咬牙,就在夜色中慌忙向绛雪院跑去。

第82章

绛雪院寝房中,阮婉娩已经宽衣上榻。因有孕在身的缘故,她近来身子倦重,十分容易发困,在谢琰出门练剑没多久后,就感觉倦意重重叠叠地压了上来。阮婉娩也不知她容易倦困的真正缘由,只当是补药的副作用,就如谢琰走前嘱咐的那般,早些梳洗上榻,歇息养神。

本来阮婉娩都将在一室幽色中陷入梦乡,却忽然听到寝房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见不是谢琰提前回来,而是芳槿捧着灯急匆匆走进室内,芳槿在她榻边停下,一边朝她微弯了弯身,一边同她说道:“成安说有急事要向夫人禀报。”

半掩着的寝房房门外,就响起了成安似乎焦急的声音,“夫人,三公子正和大人在竹里馆比剑,三公子和大人都比得……比得十分兴起,刀剑无眼,请您……请您务必过去看一看!”

阮婉娩因刚从睡梦中醒来,神思昏昏怔怔,乍然听到成安的话,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懵怔地在心里想,阿琰不是说去园子里练剑吗,怎么跑到了他二哥的竹里馆中?是练剑练到一半,想与他二哥切磋比试一番,就像他从前在家里那样吗?

寝房外的成安,忍着心中忧急等了一会儿后,听室内像是没有起身的动静,以为阮夫人没有听见或是不知事情轻重,只得又拔高嗓音,着急地将话说重了些,“夫人,刀剑无眼,万一今夜有个好歹,甚至出了人命,那可如何是好呢!”

成安的这一声叫,将阮婉娩的困意,霎时冲没了九成,阮婉娩听成安将事情说得如此严重,心一紧时,人也已坐起身来。寻常比剑不至如此,记得谢琰和谢殊从前比剑时,都只用木剑点到为止而已,成安既能将话说成这般,恐怕竹里馆中情形,比成安所说的还要凶险。

阮婉娩惊得睡意全无,匆匆掀被下榻,草草披穿了衣裳、趿了绣鞋,就往外跑,她奔跑在秋夜的冷风中,心忧如焚,想难道谢琰看见了她和他二哥同处一榻的情形、听到了她同他二哥说的那些话,为此才去找他二哥比剑拼命?!

可若是谢琰看到了、听到了,为何他不当场发作,为何他不直接告诉她,直接质问她,而要像无事发生一般,微笑着陪她饮茶吃点心,说他只是要去园子里练剑……为何……要在她面前,当什么也不知道呢……

阮婉娩回想着谢琰在离开前的平静神色,神思混乱,心中惊痛,她不顾一切地往竹里馆跑,由于体虚、失神与着急,中间几次险些摔倒,幸有成安和芳槿紧随在旁,及时搀扶。

成安等人不敢违抗大人命令,只能停在竹里馆外,为阮夫人打开院门。阮婉娩手搴长裙,匆匆跨过门槛、走进馆内时,见庭中萧瑟树影间,正是剑光如电,剑势如霆,许多被凌厉剑锋削下的枯枝败叶,都正随激烈的交锋缠斗,疾卷在飒飒冷风中。

浑不似她从前所看到的“兄友弟恭、点到为止”,此刻她的眼前,谢琰与谢殊在冷冽夜色中激烈交锋的剑招,俱像使尽了全力,宛如疾风暴雨在不断冲击,每一击皆似裂空的风雷,长剑在相撞时激起的火花,伴随着撞击时的铮铮鸣响,每响起一次,都似将阮婉娩的心,又震碎一分。

仿佛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而是誓要在今夜分出生死胜负的仇敌,激烈的交战中,阮婉娩见似是谢琰剑势更加凌厉无情,谢殊像已经处于下风,已接近于强弩之末,在又一次长剑铮鸣相击时,谢殊忽然手臂失力,他的用剑被震脱手的瞬间,谢琰手中长剑已疾电般逼近谢殊的胸膛。

“阿琰!不要!”眼见谢琰没有丝毫收剑之势,像就要一剑贯穿谢殊的胸膛,阮婉娩不由失声叫道。她惊叫着跑上前时,谢琰手中的长剑也堪堪地停在谢殊的衣前,凌厉的剑锋只再往前半寸,就会深深刺进谢殊的心口。

她像是制止了谢琰的冲动之举,可在奔近谢琰身边,望清谢琰的神情时,却似是一时无法再朝谢琰走近半步。阮婉娩望着谢琰此刻的神情,心痛得像是绞了起来,谢琰眉宇间似覆着绝望的寒霜,她从未在他面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她那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能昂首面对的丈夫,从未如此刻这般绝望。

谢琰在来竹里馆的路上时,已不由在心中疑想,是否婉娩其实知道她自己怀孕的事,二哥早已私下告诉过婉娩,婉娩腹中怀的,也许就是和二哥的孩子,婉娩和二哥都知道这件事,他们一起瞒他,他却以为,婉娩什么也不知道,是他为了能留住婉娩,而接受了二哥的建议,而在瞒着婉娩……

还有太多事,太多事的表象之下,是否都隐着另一重真相,二哥曾经对婉娩的禁足,二哥在端阳那日的“捉奸”,恐都不是为他这个弟弟不平,而只是二哥自己醋意大发,见不得婉娩和裴晏关系亲近罢了……哪怕那关系就仅是义兄妹之情,裴晏也是个男人,二哥从不是心胸宽广的人,何况对他真心喜欢的女子……

所谓的逼嫁牌位,是否也只是二哥想与婉娩长相厮守的由头,二哥在朝中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不能随心所欲地迎娶亡弟的未婚妻,便借着为他冥婚的由头,将婉婉接进谢家,私下里与婉娩形如夫妻……如果他没有活着回来,是否婉娩和二哥,可以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也不必想方设法遮瞒孩子的身世……

过去的那七年,婉娩和二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空缺了整整七年的时间,那七年里,以为他早已死去的婉娩和二哥,是否早已两相情好,要是他没有活着回来,他们就可以以伯兄和弟妹的名义,在谢家实际上长相厮守,是他的死而复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活着回来,其实碍着他们了……

谢琰本就因满腹猜疑而心神大乱,与二哥在竹里馆庭中奋力拼剑之时,又不时地能在长剑击撞的铮鸣声中,听到二哥淡淡落下的只言片语。

“我们并不想使你伤心”、“她还是愿意嫁你,我也让你真正成婚了”、“我们都希望你能活得高兴,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没有知晓的必要”……二哥在凌厉剑光中淡淡落下的几句,更是令谢琰心潮狂乱激荡,他听着那一句句的“我们”,如受万箭攒心,仿佛他只是个外人,时隔七年,“复活”归来的他,才是那个外人。

满心的狂乱猜疑,在听到婉娩忧急无比的一声尖叫时,在谢琰心中攀到了顶峰。谢琰手中的长剑,在二哥身前骤然停下,心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彻底浇透。那一声阻拦他的惊叫里,溢满了婉娩急切的担忧,他怎会真的手刃自己的兄长,再怎么心中怒极,他也不会……婉娩难道不知吗,怕只是……关心则乱。

他胜了,二哥败了,但诚如二哥先前所说,胜了,又有什么意思,曾经的谢家园子里,婉娩眼里只有他,根本看不到二哥,但现在……现在已不一样了……

谢琰愤慨颓然地几乎要握不住手中长剑的重量,他手暗暗颤着,就将垂下手臂时,持剑的手忽然被婉娩双手握住,婉娩眸中似有泪光,她恳切地望着他,几乎是求他道:“回去吧……回去……我和你慢慢说……”

婉娩紧捉住他持剑的手,婉娩这般求他,是怕他真的伤了二哥吗……谢琰对望着婉娩含泪的眸光,心中痛楚复杂难言时,又听二哥淡声说道:“何必回去再说,就在此,我们三个将话说开。”

那便在此将话说开,将一切都说出算了,对谢殊的愤恨、对谢琰的怜惜,尽在此刻涌上阮婉娩心头,既今晚都已到这般地步,险见兄弟相残在眼前,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阮婉娩硬下心肠,就要在此开口时,却忽然听到“叮”的一声响,是谢琰手中的剑,忽地直直地落了下去。

谢琰似是什么也不想听,他眸中的嘲讽与绝望,像已将他自己完全吞没,长剑坠地时,他抽手转身就走,阮婉娩急切地跟了上去,却跟不上谢琰急身没入沉沉夜色的步伐,她急追出竹里馆,一声声急唤着“阿琰”,却见谢琰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她还想追,然而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在眼花腿软的一瞬,被芳槿扶在怀中。

成安在外探看了一阵后,回竹里馆中向大人通报,道三公子骑马离开了谢家,而阮夫人身体不适、被芳槿扶回了绛雪院。

成安虽因将阮夫人请到了竹里馆、避免了大人受伤,但也担心大人会为他的擅作主张而责罚他,他小心翼翼地禀报诸事后,又为自己先前的擅作主张,主动向大人请罪,但见大人……似乎没有半点想要怪责他的意思。

难道……难道他会去绛雪院请阮夫人的事,在大人意料之中吗……难道……大人失手脱剑、险被三公子一剑穿心的凶险场面,也是大人……有意叫阮夫人看见的吗……

成安暗自惊怔时,听大人问他道:“传大夫去绛雪院没有?”

成安连忙回神回道:“已经传了孙大夫,孙大夫人应该快到绛雪院了。”

回罢,成安又听大人吩咐道:“去令孙大夫告诉她已有孕在身。”大人声音微顿,又道:“时间,是一个月。”

第83章

阮婉娩原还要急追谢琰,追出谢家去找他,但在身体支撑不住时,被芳槿硬扶回了绛雪院,芳槿求她顾念身体,对她劝道:“大人已派人去追三公子了,夫人您别着急,在这里等着就是,三公子很快就会回来的,您别担心……”

阮婉娩怎能不担心,在今夜之前,她从未在谢琰面上见过那般绝望伤心的神情,恐怕在漠北的那七年里,谢琰都从未那般绝望过,外在的风霜怎抵得过来自信任之人的伤害,今夜是她和谢殊一起伤害了谢琰,她与谢殊同榻的情形,落在谢琰眼中,恐怕就是来自至亲至爱的双重背叛。

可她并没有想要背叛他,她爱他,她一直都爱着他啊……阮婉娩心忧如焚,担心深受刺激的谢琰会做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还是焦急地想要出去寻他,可是先前的一路疾奔,像已完全透支了她这具身体的力气,她这会儿委实使不上力,且还似乎因为岔气的缘故,小腹右下处微有隐痛之感。

阮婉娩未将这点痛感放在心上,可芳槿在知晓她小腹微痛后,神色似乎惶急。一向处事沉稳的芳槿,罕见地话音微颤,“夫人……夫人莫怕,奴婢已传了孙大夫,孙大夫就要到了……”

说着,孙大夫就挎着药箱匆匆地走了进来,芳槿急忙告诉孙大夫她身体的异况,孙大夫听罢,灯光下似也面色凝重了几分,直到为她把脉片刻后,孙大夫的神色才有所和缓。

“夫人不必担心,您腹部微痛是因先前疾奔导致的岔气”,孙大夫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好生歇息就会得到缓解了,或是您做些深慢的呼吸,这样也会好得快些。”

芳槿让她别怕,孙大夫让她不要担心,可阮婉娩并不为自己感到害怕担心,她此刻心思全都系在不知去向的谢琰身上,她只想略微缓缓,在自己恢复些气力后,就赶紧出去寻找谢琰。

然而下一刻,阮婉娩见孙大夫忽然站起身来笑着朝她拱手,孙大夫一脸喜气洋洋地对她道:“恭喜夫人,小人为您诊出了喜脉,夫人您已有孕在身约有月余了。”

约有月余,那便是她在和谢琰刚成亲的那几日,就怀上了和谢琰的孩子……阮婉娩乍然听到这等喜讯,短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怔怔地抬手抚向腹部,隔着衣裳想感受孩子的存在,想原来在她和谢琰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悄悄地落在她的腹中,悄悄地在长大了。

难怪她近来总是感觉身体倦沉,难怪她的月事长久不至,原来都是因为孩子在和她捉迷藏的缘故……阮婉娩一下子欢喜地想要落泪,可又想到孩子的生父谢琰,此刻在外不知去向,又急得要掉眼泪,她心中百感交集无法言说,像是能在此时放声大哭一场。

芳槿见状,连忙在旁劝道:“夫人既怀着孩子,当尽量心境平和才是,万万不可激动。”孙大夫也在旁帮腔,说些孕妇激动会影响胎儿发育,严重时甚至可能会导致流产的话。

阮婉娩只得强行克制住心中乱绪,但仍是十分担心谢琰时,听芳槿又劝道:“寻回三公子的事,就交给府中的侍卫吧,侍卫们今夜一定会将三公子寻回来的。也许用不着侍卫寻,用不了多久,三公子自己就会回来了,这里是三公子的家,三公子的妻子、祖母和兄长都在这里,三公子怎会不回家呢。”

芳槿苦口婆心地求道:“这大半夜的,夫人您绝对不能出去乱跑,万一不小心磕着摔着,您和腹中的孩子有个好歹,三公子回来后看见,该有多心疼啊。”

阮婉娩无言以对,她自己的身子没什么,可万一腹中孩子有个好歹,那该怎么办呢。她坐在椅上未动,隔衣轻轻手抚着腹部时,又见芳槿想扶她起身,芳槿对她说道:“夫人,奴婢扶您回榻上休息吧,您好好安心歇着,三公子一回来,奴婢就立即来禀告您。”

“不”,阮婉娩轻推开芳槿的手道,“我在这里等他就是。”话音虽轻,却极是坚决。芳槿在和孙大夫对视一眼后,情知劝不动了,只能赶紧捧了絮绒外衣来为阮夫人披上,又令绛雪院的侍女,速去为阮夫人熬煮祛寒的姜汤。

房外窗扉的阴影下,谢殊默默地收回了注视的目光,他轻轻地走出了绛雪院,但阮婉娩执着守等谢琰的坚定神情,阮婉娩在得知她自己有孕的欢喜神情,像仍是在他眼前晃现。

因以为怀着和阿琰的孩子,所以才这样欢喜,若是知晓孩子是她和他的,弄不好她会立即让孙大夫给她一碗堕胎药汤……谢殊心境同夜色一般幽沉,想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和阮婉娩的这个孩子,如果今夜就将事情真正说开,让阮婉娩知道她怀着他的孩子,也许他在今夜,就会永远地失去这个孩子了。

且让……阮婉娩先疼爱些这个孩子,让她在得知有孕之初,是心中欢喜而非厌恶恐惧或是其他,让她深深记住这最初一刹那的感觉,让她似慈母呵护疼爱腹中的孩子,满心盼等孩子的出世。

阮婉娩是个心地柔软的女子,等有了这些日子的铺垫,她在来日得知事情真相的时候,应就不能那般狠心地舍弃她腹中的孩子,即使明知孩子是她和他的,她应也无法亲手扼杀腹中的小生命。

本来计划是一直瞒着,等孩子出世后再过继,但在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谢殊不得已只能临时改计权宜,尽可能多拖些日子,让为人母的这些日子,尽量拖软阮婉娩的心肠。

谢殊也已派出许多人手出去寻找弟弟谢琰,但想也许用不着特意找寻,用不了多久,弟弟自己就会回来了。弟弟只是一时负气才骑马离开,阮婉娩就在这里,弟弟怎可能不回来,只是依弟弟的性子,在回来后,心里大抵要比离开时还要难受。

既万般难受,却还是选择了回来,回来后的弟弟,应会选择自欺欺人,短时间内应不愿面对所谓的“真相”,不愿听阮婉娩同他讲说真相,纵是阮婉娩硬讲了出来,弟弟也不一定会信,至少短时间内应是如此,而他,也正是需要这样一段时间。

只是枉他万般算计,却也在此刻,算不来阮婉娩的心,谢殊独自走进了绛雪院外的夜色中,而谢府外的京城长街上,谢琰也正独自策马狂奔。飒冷的秋夜里,急如雨点的马蹄飞踏着踩过一条条坚冷的长街,谢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鞭马疾驰,却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像只是不能回头、无法面对,他不想回看婉娩望二哥的眼神,不想再听二哥说那一句又一句“我们”,他不愿面对在他不在的那七年里,婉娩与二哥早已两相情好的事实。

是否他就该死在漠北的冰川下,是否他就该一世也不回来,若是那般,他到死时,二哥也还是他心中的二哥,婉娩也还是爱他的婉娩,他不会在此寒冷秋夜里,在长街上策马徘徊,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般,不知能往何处去。

在漠北的那一千多个日夜里,他虽人活着,却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那样极致刻骨的孤独,他不想感受半分……在他活着回来时,无论如何,二哥是真心欢喜的,婉娩是真心欢喜的,他们对他的感情,从过去到现在,都并没有变……

该怪二哥吗……该怪婉娩吗……如果他们因以为他已经死去,在过去的七年里,在对他的思念中互相扶持着走到了一起,难道是什么万恶不赦、不可饶恕的罪过吗……他不能怪他们,那该怪谁?怪世事无常?怪当年那个非要赴边从军、离开婉娩的自己?怪他自己剑术不精、倒在了戎族人的马蹄下,由此流落在漠北七年,耽误了整整七年的时光……

秋夜的冷月下,马蹄似被寒冰冻驻在冷硬的石板地上,马上颀长的年轻男子身影,在冷峻的月色下无声地弯了下去,无法宣泄的痛苦,山一般重重压在他的脊背上。紧追的侍卫都已赶了上来,勒马停驻在他身边不远,月下沉寂的道道影子似幽林密不透风,令人如陷铁牢之中,并无他路可走。

无论如何,婉娩愿意嫁他,不管是出于旧日对他的感情,还是现在……不愿伤害他的怜悯……谢琰终是在马上抬起头来,尽管心中仍是痛楚万分,还是勒紧了缰绳,拨转了马首,转回向归家的方向。

这条路,他曾经走了有七年之久,怎舍得与之背离,婉娩固然看二哥的眼神已不同以往,可在一声声地急唤着他的名字时,却也溢满了对他的关心与担忧,他要回到婉娩身边去,婉娩,是他的妻子,不论婉娩和二哥有什么,他爱婉娩这件事,到死都不会变。

谢琰终在这夜回到了谢家,回到了绛雪院,他的妻子在他们的家里,婉娩在看见他回来时,急切地站起身来,像是想要扑到他的怀中,但又顾忌着什么,强行抑住奔前的动作,只是步伐稍快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婉娩两手紧抓着他的手臂,焦急地上下打量着他,不停地喃喃说,“你没事就好了”,婉娩眼眶泛红,像是要落泪,又强行忍住,她像有许多的话要对他说,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在哽咽片刻后,含泪仰脸笑对他道:“我怀孕了,我有你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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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急,谢二也有哭的一天,真哭

第84章

婉娩腹中怀的,怎可能是他的孩子……婉娩明知她自己怀的是谁的孩子,却还这样对他说,婉娩又在瞒他,像之前对他瞒着她和二哥的感情一样,现在又对他瞒着孩子的真正身世……

谢琰心中复杂难受时,二哥在竹里馆说的那些话,又像回响在他的耳边,“我们都希望你能活得高兴,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没有知晓的必要”。婉娩……也跟二哥想得一样吧,婉娩对他没有坏心,她这样瞒他,也只是希望他心里能够好受一些吧。

无论好不好受,他都是离不开婉娩的,婉娩既要瞒他,那他就当不知,难道非要将一切挑明,非要使局面无法收拾,将婉娩彻底推给二哥吗……无论如何,婉娩选择了嫁他,选择了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在他活着回来后,立即将诸事挑明,与他断了旧日的感情……

谢琰微低首倾身,拥抱住身前的婉娩,在他怀中的婉娩,是这样的柔软温暖,多少在漠北的苍凉深夜里,他都在思念着她,他怎能将她推开。谢琰将婉娩搂紧在怀中,将下颌轻抵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真好……”

阮婉娩听丈夫也为她怀孕的事欢喜,自然心中更加高兴,但这样想时,她又想起重重压在她心上的心事,她在双手紧搂着丈夫的肩背时,忙又对他说道:“我和你二哥,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和他……”

但话未说完,就被丈夫谢琰轻轻打断了,“不必说……不必说了……”丈夫低哑的嗓音,似浸透了秋夜的寒意,“只要你还爱我就好了……你还爱我,是吗?”

“我当然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阮婉娩急切地说着,急切地向丈夫表达她的情意时,总觉得丈夫可能还误解了什么,还是想对丈夫将事情都说清楚了。

可丈夫谢琰不愿意听,他话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疲惫得像浮在水上的轻羽,似连她一个字的重量,都承受不了了,“……只要你爱我就好了,其他的事,都不必再提了。”

阮婉娩听谢琰话音如此,只得默然咽下了那些话,只是在此刻沉默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今夜在竹里馆中,谢琰那样绝望伤心的神情,真的吓到她了,当她怎么也唤不回他,只能眼睁睁地见他越走越远,飞马驰入夜色中时,她的心中漫起了巨大的恐慌。

那时,她在幽冷的夜色里,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一幕,想起少年谢琰在离京赴边时,也是这般决绝地骑马离去。那一刹那,她心中的恐惧攀到了顶点,害怕旧日噩梦又要在她眼前上演,上苍已给了她和谢琰一次机会,还会再给第二次吗?!

她害怕伤心绝望的谢琰,会在茫茫黑夜中有何不测,甚至做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情,幸而他回来了,好好地回来了……阮婉娩紧贴在谢琰身前,静听着谢琰的心跳声,只有听着谢琰的心跳,她自己的心,才能慢慢安定下来。

既谢琰不愿听,阮婉娩这时也不敢多说了,与在竹里馆中那般伤心绝望相较,回来后的谢琰,像是情绪平稳了许多,虽然人似是极为疲惫,但没有再做出过激的事情,没有又提剑去找谢殊,或是执意离开她,而是像往常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先前阮婉娩一再犹豫是否要告诉谢琰,就是怕他接受不了,怕刺激到他,既今夜谢琰险些行为过激,这时又已暂时情绪平稳下来,阮婉娩便在谢琰的请求下,在这时未详说旧事,她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又刺激到谢琰。

阮婉娩就只是在谢琰怀中,轻轻对他道:“以后不管有何事,你都直接和我说好吗?不要……不要再像今晚这样吓我了……我怕你出事,我怕你……不回来……不能好好地回来……”说至最后一句,嗓音又不由微微地哽咽。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谢琰喃喃着落吻于她的眉心,又轻轻地向下吻去,渐吻至她的唇。轻轻的衔吻,虽极是温柔,却似沾着苦涩的味道,在今夜俱已精疲力尽的二人,在轻吻了一会儿后,就只静静地贴着彼此的脸颊。

为了腹中胎儿安稳,她需得尽量保持心境平和,阮婉娩脸靠着谢琰的脸庞,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些后,轻捉住谢琰的一只手,抚至她的小腹衣裳前,“我们的孩子”,她柔声和谢琰说着。

虽今夜发生那样多事,可一想到这个孩子的存在,阮婉娩的心就无限柔软,话音中也不觉盈满了欢喜与期盼,她不禁畅想着道:“不知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生出来会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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