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嫁 第31章

“……都好”,谢琰声音低低地道,“我会……努力做个好父亲的。”

阮婉娩相信谢琰,相信她的丈夫,相信她青梅竹马的爱人,她亲密依偎在他身前,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在这骇乱人心的一夜尽头,终于得到了平静。

这一夜发生的事,像皆被这一夜的夜色给掩了起来,谢琰不愿听也不诘问,在往后的日子里,仍与她像从前一样,谢琰和谢殊之间的兄弟关系,也只是比以前冷了些,谢琰不会再无事时主动往竹里馆走,找他二哥喝酒畅谈,但也没有再对他二哥拔剑相向,而谢殊也十分地安分,未再生出任何事来。

像一切都尘埃落定,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像一直以来,压在她心上的那件沉重心事,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从前阮婉娩总犹豫是否要告诉谢琰、总担心会刺激到谢琰,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谢琰在短暂的负气离开后,也已恢复如前。像不必再担心过去的事,像什么也不必再担心,她现在最该放在心上的,是她腹中和谢琰的孩子。

这样的好消息,阮婉娩自是在同谢老夫人请安时,就告诉了一直在盼等喜讯的祖母。谢老夫人自然也欢喜异常,令清晖院的侍女抬了好些体己箱子出来,让阮婉娩随拣上等布料,给孩子准备裁剪衣裳,又找了许多金玉质地的吉利物件,非要赠给阮婉娩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给孩子讨个好彩头,保佑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世上。

甚至为这样的大喜事,谢老夫人还特意喊一家人一起用宴庆祝。谢老夫人照旧是记不清时间的,只是朦朦胧胧感觉,好像一家人有好些日子没聚在一起用饭了,有时是婉娩和三郎一起陪她吃晚饭,有时候三郎不在,是婉娩和二郎在陪她,总之一家四口都在一张桌上的情形,好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了。

现在可不止有一家四口了,就将一家五口了,为庆祝婉娩有喜、谢家有后,谢老夫人派人去问谢殊和谢琰近来的公事安排,找凑了时间,在这一晚,将朝事不忙的谢殊,和无需值夜的谢琰,都唤进清晖院中,陪她和婉娩一起用宴,要一家人一起庆贺谢家的这桩喜事。

晚宴中的菜式,都是循着婉娩的口味做的,用的都是些有益于孕妇身体的食材。谢老夫人笑对谢殊和谢琰道:“今晚是为庆祝婉娩有喜,凡事都要以婉娩为先,没让厨房特意做你们爱吃的,你们都迁就些。”

说着,谢老夫人又特意对谢琰多嘱咐了一句,说孕妇有些食材碰不得,让他平日在绛雪院和婉娩用饭时注意些,别让婉娩跟着他吃了什么不能吃的,导致有意外不幸发生。

谢老夫人轻拍着谢琰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这是你和婉娩的第一个孩子,你们初为父母,经验不足,一定要小心些,凡事小心些总是没错。”

听谢琰答应下来,谢老夫人又笑问谢殊,可有将贺礼带来。在派人去喊谢殊过来用晚饭时,谢老夫人就让人传话,让谢殊备好贺礼,在今晚宴上送给他的弟弟、弟妹,和他尚未出世的小侄子或小侄女。

谢殊在祖母的笑问下,站起身来应答道:“都带来了。”谢殊送给弟弟、弟妹的贺礼,是上等燕窝阿胶等珍贵补品,他让人将补品匣子交给芳槿等绛雪院侍女,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红漆嵌金盒,递给宴桌对面的谢琰和阮婉娩,道:“这是我送给孩子的一点薄礼,略尽做伯父的心意。”

阮婉娩不想跟谢殊有什么接触,当然不会伸手去接,但看身边的谢琰,也没有立即伸出手去。从那天夜里后,谢琰虽未再跟谢殊拼命,但和他二哥的关系像就冷了下来,从前谢琰会在日常说话时,时不时提到谢殊,但在那夜后,他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谢殊半个字,好像他们的生活里,并不存在这个人,尽管他们和谢殊,实际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快接过来看看是什么。”是祖母笑催了一声。谢琰在祖母的催促下,抬手将那只盒子接了过来。盒盖打开,盒子里装的是一只小小的长命锁,金银嵌玉,正面錾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四周围绕着莲花纹样,背面则錾画着一只寓意避祸驱邪的神兽辟邪,下悬着的五只小铃铛,各制成了麒麟、金鱼、寿桃、祥云与蝙蝠样式,各处细节均精美异常。

纵谢老夫人生在富贵之家,到如今岁数不知见过多少金银物件,在见到这块长命锁时,也不由地赞了一声。她将这块长命锁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后,笑对谢琰夫妇说道:“我看没有比这块长命锁更好的了,等孩子出生后,就戴这个吧。”

第85章

这是她和谢琰的孩子,孩子身上的一切物件,都该由她和谢琰亲手置办才是。阮婉娩在心中这般想着,不希望孩子和谢殊有什么牵扯,但也不好直接驳了祖母的话,正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就见谢琰回应祖母道:“就依祖母说的办。”

阮婉娩心中微惊,随即泛起茫然,想谢琰既在那夜险些将谢殊一剑穿心,既如今与谢殊实际关系僵冷,怎会真正接受谢殊的贺礼,让她和他的孩子,从小佩戴谢殊所赠的长命锁……谢琰……谢琰这会儿这话,应该只是在哄祖母吧……

阮婉娩暗想着时,听祖母又笑着问她和谢琰,有没有给腹中孩子想名字。阮婉娩略回过神,回答祖母道:“还没有呢,才刚怀上,时间还早呢。”

“可以先想着了,十月怀胎说长虽长,但一晃眼也就过去了,时间过得快得很,尤其你还没到身子最难受的时候,还有心思认真想这些,现在得空就多想几个好的,等到时候慢慢挑。”

谢老夫人说着,又笑看向谢殊道:“你也帮你弟弟、弟妹想想,你弟弟爱耍刀弄剑,文才上不及你,你得空时帮他多想些好名字,写了送到绛雪院去,让你弟弟、弟妹挑拣看看,可有他们中意的。”

谢殊“是”了一声。谢老夫人见谢殊应得干脆,在欢喜他听话时,心头又有些愁恼,为谢殊在他的终身大事上总不听话。如今婉娩和阿琰将要为人父母,已没什么叫她担心的了,就这个二郎,这都多大岁数了,还孤身一人,像奔着要当一世和尚去的。

谢老夫人就将心中的愁恼说出,愁问谢殊道:“难道你真要当一世和尚不成?你可是咱们谢家如今的顶梁柱,你这个样子,是要谢家断了香火不成?!”

谢殊本来想像平常一样,随便说几句,同祖母将这话题岔过去,但祖母今晚尤为较真,非要从他口中逼出个回答,谢殊顶不住祖母一直在逼问,只能低低地说了一句道:“怎会断了香火,家里不是还有阿琰在吗?”

谢老夫人本来就已有些着恼,听谢殊在躲了她半天后,就说了这么一句,像只要阿琰和婉娩有孩子就成了,他就可以孤身一世,不必担心谢家香火传承。

谢老夫人为谢殊这句话,登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道:“你弟妹是有喜了不错,但那是她和阿琰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后代在哪儿呢?!”

阮婉娩本只是默默在旁用膳,在听到谢老夫人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忽地心中微起涟漪,却也不知自己是要想什么。她心里微怔时,微偏眼看向身旁的谢琰,见他神色虽是寻常,未在祖母面前表现出和他二哥的不和,但此刻持着乌箸的右手,却在灯光的阴影下,微微地指节泛白。

明明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了,只需和谢琰好好地过日子,只需关心腹中的孩子就是,却好像看似敞亮的生活里,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阴影,想细辨时却看不见,以为它不存在时,又总感觉哪里似乎有什么不大对的地方。

阮婉娩这会儿没能细想,因谢老夫人放弃继续敲打没指望的谢殊,转而将心思放到了她的好孙媳身上。谢老夫人捧了一小碗热腾腾的枸杞乌鸡汤,送到阮婉娩手中,说这汤对孕妇和胎儿都很滋补,让她趁热多喝一些。

阮婉娩不能拂了祖母的好意,就端过汤碗、趁热饮用。然而才喝了两口,一股反胃的感觉就涌了上来,阮婉娩连忙放下汤碗,侧过脸去,她匆匆抽出帕子掩口时,谢琰也已手扶上她肩,另一只手轻轻地为她顺着后背。

阮婉娩近来常有要孕吐的感觉,但在谢老夫人面前感觉想吐,还是第一次。谢老夫人遂是第一次看见阮婉娩这般,她又以为阮婉娩才刚有孕在身,在关心孙媳的同时,又有点诧异地道:“你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

早了些吗?但孙大夫说她孕事一切正常,只是她自己有些体虚而已……阮婉娩心想着时,又听谢老夫人说道:“不过个人体质不同,也是有的,时间方面做不得准,有的女子能孕吐到快生孩子的时候,还有的女子,在怀孕期间,都没经历过孕吐的事,除了身子沉重外,都不怎么难受的……”

余下的晚膳时间,阮婉娩便听谢老夫人讲了许多女子怀孕的事。谢老夫人的这些话,既是讲给阮婉娩听的,也是讲给谢琰听的,谢老夫人让谢琰将许多注意事项记清楚了,嘱咐谢琰在将来的八|九个月里,务必要小心照顾好他的妻子和孩子。

一场家宴下来,谢老夫人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到后来乏得实在说不动了,才止了长篇大论,只是在最后宴散时,愁恼地瞪了谢殊一眼道:“你是白听这半晚上,一点都用不上。”

其实在谢老夫人絮絮讲述时,谢殊看着像在兀自用膳,实则一直留心聆听着,他认真听了半晚上,将祖母说的注意事项,全都认真记在心里,只是不好在阮婉娩面前,表露出来罢了。

但祖母的话也没完全说错,他空记了许多,却确实是无法派上用场,甚至在阮婉娩想要孕吐时,他都不能似弟弟那般,为她轻轻抚一抚后背顺气,只能悄悄地看她,在她面色和缓下来时,暗暗地在心底松一口气。

谢殊如今在明面上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暗地里“稳”和“拖”,暂稳住阮婉娩,尽量拖软她的心肠。在宴散时,自知自己极不受欢迎的谢殊,就没有和他们夫妻两个同行离开,他留在清晖院再陪陪祖母,阮婉娩和谢琰先向祖母告退,在夜色中回到了他们的绛雪院。

阮婉娩和丈夫回到绛雪院时,侍随的芳槿等也将谢殊的赠礼都带了回来,其中包括那块长命锁。珍贵补品药材等,自是要收入库房,至于那块长命锁,芳槿向他们请示,是也要先收进库房里,还是就收放在他们日常起居的房中。

阮婉娩不想在来日给孩子戴这块长命锁,就要让芳槿把这块长命锁收进库房压箱底时,听丈夫谢琰忽然说道:“就放在屋里架子上吧。”芳槿应了一声,就将那只装着长命锁的红漆小盒,放在了房中的博古架上。

阮婉娩这下真心中诧异起来,在清晖院时,她还以为谢琰那句话,只是在哄祖母而已,但看谢琰这会儿这架势,好像真想在来日给他们的孩子佩戴这块长命锁。

阮婉娩不可置信地问谢琰道:“难道等孩子出世后,真给他|她戴这个吗?祖母也就随口一说而已,不必太放在心上,等孩子出世,都是八|九个月后的事了,到那时候,也许祖母早就忘了她说过这话了。”

谢琰道:“随你,你若是想给孩子戴这个的话,便戴这个。”他话音轻轻淡淡的,似深夜里无澜的静水。

阮婉娩奇怪谢琰怎么会这样想,她怎可能想给他们的孩子,常戴谢殊送的长命锁呢。她怀疑谢琰这会儿是不是酒喝多、人有些糊涂了,回想下,谢琰今晚在宴上时,确实默默地喝了好几杯。

“我才不想给孩子戴这个呢”,阮婉娩手搂着谢琰的腰,仰脸笑向他道,“我们孩子戴的长命锁,我们自己来挑,或者我们自己画了样子,让工匠照着新花样订做,你说好不好?”

谢琰今晚确实喝了几杯,在接过二哥所送的长命锁后,在听着祖母的细心叮嘱时。近些日子,他都想要麻木自己,接受婉娩背地里与二哥两相情好的事实,接受婉娩怀着二哥孩子的现实,也接受婉娩骗瞒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就遂婉娩的意,将这孩子当成他自己的。

然而再怎么麻木自己,他也无法平息心中的难受痛苦,当在宴上,听着祖母那一句句的嘱咐时,他无法自控地想,如果婉娩怀的真的是他的孩子就好了,如果婉娩与二哥并没有那样的关系就好了。祖母每一句要他做个好父亲的话,都像刀子扎刺在他的心上,他为此喝了些酒,像想将躁痛难忍的心,再度变得麻木起来。

但他或许有点喝多了,怎么这会儿在听着婉娩甜蜜的话语时,心中有些恍恍惚惚地觉得,婉娩话中丝毫没有欺骗他的愧意,而全是干净的期待与欢喜呢,就好像……婉娩以为她真的在怀着他们的孩子,所以她在他面前,才会这样欢喜地毫无顾忌,也不就势顺着祖母说的话,就光明正大地给孩子,在将来戴上生父所赠的长命锁。

有一刹那,谢琰不由想要细问婉娩,她与二哥的过去七年,不管他会为此有多难受痛苦,“……你和二哥……”他甚至已动了动唇,但话音出来却是无声,舌尖像因酒僵在了口中,只是双臂将婉娩搂得更紧,良久后轻轻地道:“……都听你的。”

是夜谢琰并没问出口,可心中的那丝恍惚,在他翌日已绝对酒醒后,仍似是没有随醉意消散。这一丝萦在他心头的恍惚,在数日后有竹里馆侍从奉二哥之命过来,送来二哥所写的孩子名字时,在谢琰心中,变得更加浓重。

当时,谢琰见婉娩看也不看,径就走到书案旁,揭开案上桌灯的灯罩,将二哥那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张,直接搁在烛火上烧了。

第86章

阮婉娩在将那张纸烧了后,抬首见谢琰怔怔地看着她,就对谢琰道:“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想名字就是,用不着他。”

阮婉娩以为谢琰定和她想得一样,却见谢琰在听她说这话后,神色不似她以为的那般,这使得阮婉娩心间像也浮起些茫然的心绪,这些日子里,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又不知是什么,只是有时候,心中会莫名地掠过几丝惊茫,就似此时此刻。

“……阿琰,你在想什么?”阮婉娩走近前去,见谢琰神色怔忡,似在想什么很深的心事,心中茫然之际,亦浮起担忧,“……怎么了,阿琰?”

她关心询问时,自己的一只手被谢琰攥住,谢琰紧攥着她的手,唇微颤着,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什么话要问她,他面色泛白地望着她问到:“……你喜欢二哥吗?”

阮婉娩这辈子再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问话了,她不知谢琰怎会问出这样可笑的话,但立即摇头否认,并急切说道:“我只喜欢你啊,我早告诉过你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是啊……婉娩早告诉过他的……谢琰心中兀自震颤时,见婉娩望他的神色愈发担忧,婉娩神情都有些着急起来,“阿琰,你到底怎么了?”

无论怎样,婉娩的孕事是真的,婉娩受不得刺激,若是有个好歹,婉娩的身子是受不住的。谢琰强行按捺下自己翻涌的心绪,尽量神色如常地对婉娩道:“我没事,我……我要进宫上值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阮婉娩不敢耽误谢琰的公事,虽然心中还是担忧,但这会儿也不好多问什么了,就像往常一样,让谢琰来回路上骑马小心些,目送谢琰离开。她并不知,谢琰在持剑走出绛雪院后,并非走往谢家大门,而是去了一趟竹里馆。

但竹里馆中,已无谢殊的身影,谢殊晨起上朝时总是出门很早,人已经离开谢家。谢琰站在竹里馆的门槛处,目光望向竹里馆庭院正中,回想起那夜他与二哥拼剑的场面。

那天夜里,婉娩急忙赶到这里时,他正背对着婉娩,而二哥……二哥可以看到婉娩的到来……那一夜,二哥真是因力不敌他,才震剑脱手吗……深秋的早霜,似严寒地覆在谢琰的眉宇间,他僵站在门边片刻,紧攥着手中长剑,拢着一身霜色,转身离开了竹里馆。

绛雪院中,阮婉娩却未能如谢琰说的好好休息,在这一日里,始终心神不宁。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心里总是悬着某种不安,近些时日里,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因今早谢琰那异常的一问,越发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为此,阮婉娩连给孩子绣做小衣裳都无法集中精神,几次拿起绣针刺绣,都险些刺到她自己的指尖。她心烦意乱地将绣箩推开后,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阮婉娩侧过身子,匆匆执帕掩口时,昨夜里祖母那句带着诧异的话,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你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好像……太早了些……如果不是各人体质有异,而真的……太早了些呢……心中陡然浮起的一念,像一道雷霆闪电,陡然刺穿了阮婉娩的心脏,她僵身在窗下,忽然止不住地身子发颤起来。

为何谢琰不深问她和谢殊的事,为何谢殊近来安分地反常,为何月事迟来地那样久,为何孕吐比寻常孕妇要早,为何她得知自己有孕的时机,不早不晚,偏偏就在那样一个晚上……

无数的疑问,像交迭的潮浪涌上阮婉娩的心头,如暗海要将她淹没,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要呼吸不过来,手按在榻几上时,径将几上的茶杯按翻,茶杯“砰呲”一声在她眼前地上裂开,混着茶叶的茶水肆意蜿蜒成溪。

芳槿一直在室内伺候,见阮夫人忽然身体不适、又犯孕吐,一边令小侍女快将地上的碎茶杯收拾了,一边自己连忙端起桌上一方攒盒,近前关心问道:“夫人可要用点陈皮话梅止吐?”

每回阮夫人犯孕吐时,只要含吃一点陈皮话梅,就会感觉好一些,芳槿一边关心询问着,一边已从攒盒中取出一枚陈皮话梅,像往常一样递向阮夫人唇边。然而这一次,阮夫人却未直接衔住话梅,而是忽然用力地将她的手推开,好像她要递给她的,是什么穿肠毒|药。

“……夫人……”芳槿惊征不解时,也注意到阮夫人这会儿的身体不适,像比平常要严重些,阮夫人不仅仅是因孕吐而面犯恶心,身子也在微微颤抖,面色也苍白得厉害,好像浑身都在发冷,身体里的血液在极速流失。

芳槿见状,心中惊慌不安起来,她忙令侍女速去传孙大夫过来,又赶忙询问阮夫人,除了想要孕吐,是否还有哪里身体不适。芳槿担心阮夫人和她腹中胎儿有异,一边着急询问,一边不时目光看向窗外,急切地盼着孙大夫赶快到来。

但在芳槿焦急等待的过程中,阮夫人自己渐渐缓了过来,阮夫人慢慢身体不再轻颤,面色也逐渐正常了许多,像她方才就只是因这次孕吐实在难受得厉害才会那般,阮夫人在自己缓过来些后,甚至主动问她要了一枚陈皮话梅,说话的声气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吃一枚就好了,其他的先收起来吧。”

芳槿答应了一声,将攒盒放回原处后,又走回阮夫人身边,仍不大放心地打量阮夫人的面色,见阮夫人像是真没什么事,阮夫人一边慢慢嚼着口中的话梅,一边又拿起绣针,继续绣婴孩肚兜上的百蝶纹,一针一线,绣得平稳。

不多会儿,孙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来了。尽管阮夫人这会儿像没事了,但芳槿还是怕有个万一,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若有个万一,他们这些人十条性命也不够赔,芳槿就劝阮夫人容孙大夫把脉看看,阮夫人一向性子和软好说话,也未拒绝,就伸出手臂,容她搭上帕子,容孙大夫把脉探看。

在孙大夫把脉时,阮夫人还淡笑着问了孙大夫几句,有关她腹中孩子的情况。因阮夫人身体并无大碍,来时神色凝重的孙大夫,在把完脉后,神情轻松了许多,含笑回答阮夫人的话道:“夫人腹中的孩子很好,夫人不必担忧。”

孙大夫笑着慢慢说道:“从前夫人有些气虚血虚,连带着腹中孩子也有些不稳,但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夫人身体好了不少,腹中的孩子也很康健。夫人莫怕补药酸苦,往后小人送来的补药,还请夫人依时服下才是,这样夫人和您腹中的孩子都能身体康健,来日夫人分娩时,也能少受苦楚,平平安安。”

“这样啊……”阮夫人微笑着向孙大夫道谢道,“有劳孙大夫这些时日为我尽心尽力了。”

孙大夫当然忙起身说了几句“分内之事,并不敢当”,方才告退了。孙大夫走后,阮夫人又慢慢地做了会儿针线活儿,大概在一盏茶时间后,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说是坐得乏了,也在屋内待乏了,想要出去走走散心。

芳槿以为阮夫人要在园中散散步,忙为阮夫人披了披风,要扶着阮夫人往园子里走,但阮夫人却让她去备马车,说是想出门见见晓霜,看看晓霜将铺子打理得如何,近来过得怎么样。

芳槿知道晓霜在阮夫人的支持下,新近在京中开了间小小的香粉铺子,又知阮夫人与晓霜感情很好,也就丝毫不疑有它,召来随行的护卫,令人去备好马车后,就扶着阮夫人出门登车,与几名侍卫侍女一起,陪着阮夫人到晓霜的香粉铺子去。

那香粉铺子所在地,在京西的永青街,这附近几条街都商户遍布,甚是繁华。马车到这地界后,就只能慢慢行驶,阮夫人似嫌车内闷得慌,执意要下车行走,芳槿只能小心陪着,两只手紧紧地搀着阮夫人一条手臂,生怕阮夫人被人流车马磕碰出意外。

阮夫人有些日子没有出门了,像对这繁华热闹之景感到新鲜,在走往香粉铺子的路上,不时地四处张看。等到了那处香粉铺子,阮夫人与晓霜相见时的欢喜场面,自是不必多言,阮夫人想和晓霜说说体己话,让她们几个,在外帮忙看着铺子、招呼客人,自携着晓霜的一只手,与晓霜进了门面后的房间。

芳槿行事惯是小心,虽然阮夫人让她在外帮忙看着铺子,但她只将这事交给了随行的另两名侍女,自己还是走到阮夫人和晓霜说话的房间外,守等在门外。街道喧嚣繁华,房内阮夫人和晓霜说话声音又低低的,芳槿也听不清什么,就默默在外等着。

在等了许久,仍不见阮夫人出来后,芳槿在外问了好几声,却都听不到阮夫人的回答。芳槿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尊卑礼仪,就硬将紧闭着的房门撞推开,见房内就只一个晓霜,并不见阮夫人的身影,阮夫人像是从房间后门离开了。

芳槿骇得心头乱跳,从晓霜口中逼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忙令侍卫侍女在附近紧急搜寻。好在搜寻没多久后,就发现了阮夫人的踪迹,阮夫人其实人就在距离香粉铺子几家的一间医馆里,芳槿匆匆走进医馆中时,见阮夫人正从大夫手里拿过一包药。

第87章

芳槿提心吊胆地走上前去,努力绷着面上的神情,使自己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夫人是哪里不适?怎不告诉奴婢,奴婢扶夫人来医馆,或是尽快护送夫人回家,让孙大夫为夫人把脉看看。”

再怎么极力保持镇定,芳槿亦不由话音有点发颤,她不能强行夺走阮夫人手中的药包,只能试着劝道:“奴婢……奴婢为您拿着药吧。”

但阮夫人仍是自己拿着那包药,阮夫人面上神色淡淡地站起身来,边向医馆外走去,边道:“我没什么事,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芳槿恭谨地“是”了一声,心中兀自乱跳,她在扶阮夫人登上回程的马车时,暗朝一侍女使了下眼色,示意那侍女悄悄退回到那间医馆中,细细询问那里的大夫伙计,阮夫人究竟在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手里拿着的那包药,又究竟是什么药。

马车先行,芳槿心惊肉跳了一路,到回绛雪院时,见阮夫人也不回房休息,而是走向了院内那间煎药时所用的小室,像是要亲自煎她手上那服药。

芳槿心慌得越发要绷不住神情,她强行绷着面上那点子恭敬笑意,努力劝道:“夫人,炭火气熏人,还是让奴婢来为您煎药吧,这等小事,怎能夫人亲自动手做呢。”

但阮夫人像听不见她说话,就坐在药吊子前的小杌子上,拿扇子慢慢地扇着煎药的炉火,淡淡的烟气中,阮夫人面上表情平静得令芳槿几乎要感到毛骨悚然。

芳槿忙让人去传孙大夫过来,但在孙大夫还没赶到绛雪院时,她指令打探消息的那名侍女,已经人回来了。侍女白着一张脸,在芳槿耳边匆匆说了几句后,芳槿强绷多时的镇定表情,也不由崩裂开来,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阮夫人在那间医馆里,知晓了她怀孕的真正月份,阮夫人此刻正在煎的,是一味堕胎药。

匆匆赶来的孙大夫,在闻到正在熬煎的草药味时,直接就老脸煞白,孙大夫哆嗦着唇,面朝芳槿道:“快……快拦着夫人,夫人不能用这药……这药若喝下,要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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