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元羡把勉勉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才总算有宫女前来,这次很明确地说道,是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召见。
元羡心下颇烦闷,且担忧宇文珀的安危,但此时不得不收敛起所有情绪,让自己哀而不伤,又把女儿叫醒,为她整理了头发衣衫,自己也整理了发髻衣衫,这才带着孩子随着宫女往大仪殿正殿行去。
此时雪已经停了,宫中屋顶积累了一层白色,地面的白则要浅淡得多,又有不少宫人在忙碌扫雪,冷风吹过,寒意袭人。
这日没有太阳,无法判断日色,元羡通过自己挨饿的感觉,认为此时已到午时。
好在勉勉已经这么大了,不是幼时,不会动辄哭闹,不然,这样的受皇恩接受召见,便更是难熬。
殿宇深深,虽房屋高阔,高位上的掌权者依然如被笼罩在黑暗中,带着孩子进入殿宇的元羡抬头去看,却看不真切。
宫人领着元羡与李旻上前,示意二人跪拜,元羡便带着女儿按照宫廷礼仪跪拜。
一名老年男人的声音道:“平身罢。”
元羡曾经本该会有很多机会见到李崇辺,但实则她从没有当面见过他。
这个男人的声音虽威严,却也有一丝虚弱,虽随意,却也有一丝莫名的介怀。
“谢陛下!”元羡柔声回应,又示意女儿这样讲。
勉勉紧张道:“谢陛下!”
勉勉声音稚嫩可爱,逗得高坐上位的帝后都轻声笑了起来,皇帝道:“这就是文吉的长女?”
“是的陛下。”元羡回答后,又示意随自己起身的女儿回答。
勉勉瞪大了眼,大胆望着上坐的帝后,声音软糯幼稚:“回皇爷爷,我是父亲的长女。”
皇帝笑着朝她招手,说:“到皇爷爷这里来,你叫什么名儿啊?”
勉勉看了元羡一眼,见元羡没有别的表示,才走到帝后跟前去,回答道:“我叫李旻,旻天之旻。我乳名唤作勉勉,阿母告诫,要敏而好学,勤勉自持,不耽享乐。”
勉勉郑重的话,让皇帝和皇后都愣了一下,皇后不由笑道:“这小女娘,真是个小大人。只是,你是女娘,又不需为官治国,何须敏而好学,勤勉自持。”
元羡低眉敛目地站立一旁,心下对皇后很是不满。
皇后这样一说,勉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难道回答阿母说自己是女娘,是以要更加努力勤勉?
这时候,皇帝说道:“严母才出孝子。皇后,你就是慈悲太过。”
皇帝这话定然是意指太子不孝,皇后被噎得顿时闭了嘴。
元羡心说你俩也不必借着我和我女儿来别苗头吧。
皇帝又问勉勉:“勉勉,你随你母亲到洛京多久了?”
勉勉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数,回答:“十七日了。”
皇帝本只是问问,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孩儿真的会数出具体日子,而且并没有差错。
皇帝道:“你喜欢洛京吗?”
勉勉点头道:“很喜欢,这里非常大,房屋非常多。”
皇帝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勉勉想了想,说:“阿母是在这里长大的。叔父要回洛京来,我们要是不来,就见不到了。”
皇帝问:“哪个叔父?”
勉勉说:“就是……叔父啊。”
元羡只好抬头回答道:“陛下,小女是指燕王殿下。”
皇后笑了一声,元羡继续垂下头去。
皇后问:“你的父亲呢?”
元羡朝勉勉处投去目光,勉勉没有多说,只哀痛道:“父亲过世了。”
怕勉勉说错话,元羡正要自己说点讨帝后欢喜的,皇帝就说道:“好了,就不要再引孩子伤心了。早到了午膳时辰,就留她们用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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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仪殿中摆上了宴席,因天气阴沉,殿中又点上了更多烛灯,这才让殿中亮堂起来。
除了元羡带着勉勉坐在下位,太子携着太子妃,齐王携着齐王妃,加上燕王,以及余妃带着年纪尚小的小皇子,都来了,一起用膳。
殿中亮堂起来后,元羡才看清楚帝后及其他人的情况。
皇帝李崇辺虽称不上老态龙钟,但因生病,也颇有老态,鬓边已有白发,脸上有不少皱纹,眼神深邃严肃,不过脸上却是喜欢带着笑意的。
皇后是太子之母,是李崇辺的发妻,据说二人早年也是伉俪情深,但李崇辺当皇帝后,二人就产生了一些矛盾,这矛盾主要与皇后的家族有关。
自古帝后矛盾,无外乎是这些。
皇后也已经老了,此时化着严妆,更显得脸部表情生硬,如画像上的人。
余妃坐在皇后下手位,小皇子就在她身边,她约莫二十上下,圆脸,大眼睛,脸上总像有笑容,很娇美。
小皇子则像是有些毛病,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元羡心说这小孩儿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没有被教养好呢。
太子倒是有一副还可以的相貌,也许是受了寒,他精神比两日前所见更差一点,而且还不时咳嗽一声。
太子妃中等身材,容貌端庄,和皇后长得有点像。
虽然太子妃是太子的表妹,但从两人坐在那里的姿势看,两人并不一定和睦。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了,之前生过孩子,也没一个养活的,都是早早夭折了,想来即使之前有过感情,也会在这种消磨里难以为继吧。
齐王长得较为高大英伟,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只是让元羡非常不快的是,他坐在和元羡对着的位置,不时就朝元羡看过来,而他那审视评价的目光让元羡不满。
齐王妃据说比齐王年长两岁,也长得较为高大,容长脸,高颧骨高鼻梁,厚嘴唇,长得也算漂亮,只是她的妆容发型和她的脸型不太搭配,看着有点奇怪。
齐王下位就是燕王了,他平常是恨不得把目光黏在元羡脸上,这在皇宫里,他却不敢看元羡了似的,一直正襟危坐,很是庄重地听着皇帝训话。
元羡虽然很饿,但是在皇宫里,看着面前食案上由宫人一道道送来的膳食,她又没有什么胃口了。
宫中饮食以羊肉为主,再有驼峰炙、鹿肉酱等,也有羹汤、蒸饼、点心、酒等等,但元羡已经习惯了南方饮食,不太能吃北方饮食了,勉勉就更是没办法吃这些。
元羡只简单吃了点,又照顾勉勉,让她勉强吃了一些,以免让皇帝认为她俩不知感念皇恩。
饭后,又上了水果、酥酪、茶等,可以聊天了。
小皇子于是跑来找勉勉玩闹,他比勉勉年纪还小些,勉勉不喜欢比自己小的孩子,看他要拉自己去玩,就有些抗拒,但是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又不敢抗拒,只得拘谨地应着小皇子的要求。
元羡见这小皇子傻乎乎的,怕他会玩闹时不知轻重伤到勉勉,到时候这位是尊贵的皇子,自己阻拦恐怕也来不及,便赶紧对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道:“小皇子真是童稚可爱。只是名医言,孩子用完膳后,不得急动,恐会损伤肠胃,引发腹痛。”
余妃年纪小,虽受皇帝恩宠,一向也恃宠而骄和皇后别苗头,但是小皇子是她的倚仗,元羡这话却是让她非常关注,当即就听进去了,便抱了小皇子回去,不让他去拉勉勉玩闹了。
两人所言,对面的齐王也听到了,他说道:“弟妹对照顾幼儿之事,知知甚多啊。”
元羡面无表情,也不看他,说道:“齐王殿下言重了。”
齐王目光一直在元羡身上流连,齐王妃蹙眉轻叹,不过没有发表一言,只当没有发现这件事。
元羡本就不是好脾气,恨不得要给齐王些教训,不过她此时位卑言轻,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再次把话题转到元羡身上,说她的父亲元轶以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却没有儿子承嗣,后来元轶夫妻过世,在他吩咐之下,才有元家人前来主持,过继了元家子弟做元轶嗣子,安葬了元羡父母。
元羡对父母之死一事心中恨极,只得沉默不言。
别人看在眼里以为她是悲痛,燕王偷瞄元羡几眼,知道她就是单纯恼怒。
皇帝又问元羡是否去祭祀过她的父母。
元羡说刚回京就去洒扫过了,之后自己也会带着孩子再去祭拜。
皇帝“嗯”了一声,说:“朕听四郎说起,你带着孩子如今住在履道坊里?”
元羡一直没有抬头,低眉敛眸轻声道:“回陛下,是的。履道坊偏僻安静,适合孀居守孝。”
皇帝说道:“此处偏远,很是不便。当初你同文吉的县马府,朕并未另做安排,依然留着给了文吉,如今他的孩儿住在里面,你既是当家主母,也得有个样子,住回去好好教养文吉的儿子,保住他的血脉,才是正经。”
元羡听得心下火起,又只得压抑着,而且这种情况下,又不能拒绝,她正要应下,就听燕王说道:“父皇,当初嫂嫂同文吉堂兄几乎未在县主府居住,就南下南郡了。嫂嫂怕是对这县主府也不熟悉,且那县主府也并未都修缮好,嫂嫂要搬回去住,怕还得费神费钱修缮,嫂嫂妇道人家,怕不一定有这钱帛,不如我让出嫂嫂原来一直居住的驸马府的房屋,让嫂嫂带着孩子居住吧。那处宅院能另开大门,又已修缮完毕,只搬进去就行。”
燕王所说的驸马府,是指当初元轶住的区域,只是当阳公主府里的很小一部分。
元羡不由抬起头来,瞥了燕王一眼,只见燕王神色真挚,态度诚恳,正仰望着上坐的皇帝。
元羡心说回当年的公主府去住,还不如就回县主府去住呢,至少心里好受点。
皇帝听后,说:“如果是这样,那小元氏先搬去驸马府住下,待县马府修缮好,再搬回去。”
元羡只得应下,起身行礼,说道:“是,多谢陛下赏赐。”
她心说这样一来,必得搬回积善坊去住了,不过,搬家一般要选吉日搬,那拖拖拉拉一月两月,也是有的。
而且,皇帝这次借皇后召见了自己,他日理万机,事务繁杂,自己又是女人,他不可能近期又召见自己,只要不亲自来回话,就有很多可操作性。
元羡有很多法子拖着,拖到一个好时机。
皇帝与皇后又讨论起元正、春耕等活动,既然这是家宴,其他人便自行聊起天来,元羡同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聊了一阵,主要是余妃询问元羡在南方时所见的风物,这个话题比较安全,元羡便也拉拉杂杂讲了很多。
随即,皇后又提议现在雪停了,在上午下雪后,陶光园里雪景尤美,不如去走走观景。
皇帝没有拒绝皇后的提议,说那大家都去陶光园赏赏雪景。
元羡本是想请求告退,此时也不便提了。
皇帝腿脚不便,不过有宦官用步辇抬着他过去,便也可以。
一番准备之后,帝后乘坐步辇先行,其他人在宫人们的簇拥下便跟着走在后面。
元羡牵着孩子,落到最后的位置去。
从大仪殿到陶光园,距离不近不远,元羡幼时常走这条路,要步行的话,约莫需要一刻时辰。
勉勉第一次到这陌生环境里,初时有些紧张,慢慢也就放松下来,向元羡问这问那,这座宫殿叫什么,是做什么的,那个人身上的衣裳怎么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不是官职不同……
要是在外面,元羡会认真为女儿解答,但在宫里,她只是说:“多看少说,回家了我再讲。”
勉勉只得压抑住心中的十万个问题。
一会儿,燕王落到了后面来,对元羡问道:“阿姊,你还好吗?”
元羡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无妨。那个袁世忠的案子,有些后续了。”
燕王没想到她提这事,问:“查出什么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也许有歹人聚集,我今日三、四更时分,让宇文珀带人去集贤坊里查看情况,宇文珀等人至此就失去了踪迹,我进宫时,他们都尚无音信。我让元锦去找河南县尉祁司道了,只盼着宇文珀等人没有出事。”
燕王知道宇文珀是元羡身边老人,宇文珀失踪,元羡必然担心,他想了想后,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把袁世忠被杀一事闹大,让河南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起来调查,这样一来,不只是袁世忠之死一事,履道坊及周边里坊,也可以彻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