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68章

男人们认为元羡被郡守厌弃,没有宠爱,非常凄惨,但这些和元羡处在相近境遇的主母们眼里,郡守夫人可说是她们仰慕的对象。

郡守夫人可是能在父母被杀,又不被丈夫所容的情况下,还能过得不错,有钱有地位。

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这些需要主持一个家庭的女人心里最清楚。

这些也就罢了,郡守夫人可是还处理了卢家那个作恶多端的卢道子,最后还让卢沆都无可奈何。

现在大家也都知道燕王被皇帝叫回洛京,可以角逐皇位,燕王曾经在当阳公主府被养育,和郡守夫人姐弟相称。

这让郡守夫人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种种情况下,让元羡成为了本地贵妇人们不管是心里还是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最有权威最不能得罪的女人。

这天早晨,这些夫人们带着家中受宠的媳妇、女儿们早早便起床打扮,盛装出行,前来九华苑等着郡守夫人出现。

虽说是游园赏菊之行,但在家里也能游园也能赏菊,前来此处,只是为了到郡守夫人跟前表达诚意。

既然被郡守夫人送了邀请函来,没有人敢迟到,更遑论不来。

虽然不少人说郡守夫人是温和的人,但她既然连卢道子也能处置,谁能知道真得罪她后,会有什么后果呢。

元羡到了秋霜居,此处水渠蜿蜒,薄雾沿着水渠如轻薄白纱飘荡,沿着水渠两岸有亭台楼阁,各色秋菊种植在水渠、假山与楼阁小桥之间,景色绝佳,元羡不由感叹,自己离开江陵城数年,李文吉的确造出了不少绝盛佳苑。

除了这些,在园子里的上百丽人,盛装如画,更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元羡由十几名兼做婢女的护卫簇拥着进入秋霜居,在园子里等候着的妇人女娘们便纷纷看过来,上前行礼问好。

之前元羡还觉得李文吉搞这种活动,费时费力,不如只是三五好友在一起聚聚舒适,现在看到这么多美人齐聚,虽然其中不少是她早就相识的,她也感到一阵陶陶然,如喝了大量醇酒一般醺然。

她一边笑着和大家寒暄,赞美这位夫人首饰漂亮,那位夫人妆容美丽,这位小女娘娇美,那位小娘子端庄……一一赞扬过去,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在花园里赏花。

过了一会儿,负责安排本次游园会的曹芊前来,对元羡行礼后说,府君在正园里办的文会已经开始了,要是各位夫人愿意过去瞧瞧,便请过去。

因曹芊之前在胡夫人跟前办事时,和城中各家就有来往,不少夫人也认识曹芊,不过元羡还是对大家介绍了曹芊,说她如今是自己身边得力的管事,今日的游园会,安排得如此妥帖,便是她的功劳。

办这样一场游园会,女眷就有数十近百人,这些人又要带仆妇婢女,让人数上到数百,即使这些仆妇婢女并不是人人都允许进园来,但最终进园子的,也有上百人。

这还不算男子那边的人数。

要把园子安排好,还要负责这么多人在园子里赏玩,有吃有喝,可不是一件易事。

这些夫人们,可都知道这事多么繁杂,要费多少神,而曹芊能够把事情办好,可见是有能力之人。

虽是有能力,不过到底是奴婢,这些夫人们是极少或者是完全不会在外面这样表扬身边的奴婢的,最多在家里说两句。

没想到郡守夫人不一样,在外也会表扬仆妇。

曹芊当即谦逊地说都是在夫人的安排下做的。

去看男子那边的文会本就是本次游园会的正事,大家自然表示要去看。

元羡便携着大家一起往正园而去。

秋霜居精美,正园则大气开阔,在一处小湖边,有一处阔大的楼阁平台,称景明楼、景明台,李文吉那规模庞大的乐伎队伍,此时派上了用场,正在台边奏乐。

一群高冠博带的士人则在菊香馥郁的楼台与园子里坐着谈玄论道。

距离楼台不远处,有一处高飞的廊桥,元羡她们走到廊桥上,那些谈玄论道的士人们便映入眼帘,女娘们自然对老头子们没什么兴趣,目光都在园子里的年轻俊彦身上。

元羡也不由感叹,心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人啊。

元羡对年轻人说:“你们都自己去玩吧,不用陪着我们了。只是要注意安全,这园子里水多,别到水边,以免落水。”

既然元羡已经表态,十几岁的小女娘们自然就行礼告退,带着婢女们去别处走走了。

元羡便邀请了几名最有地位的夫人一起,到不远处的水榭里去坐坐。

这种时候,也不便讨论什么机密要事,大家不过是说说首饰、衣裳、熏香、吃食等等,也谈谈家里教养的那些小女娘和小郎君,交换信息,撮合婚事。

对元羡来说,这种时候自然很轻松,只需要做一个听众就行。

没过一会儿,一位不太起眼的仆妇轻手轻脚走到郡丞夫人马道芫身后,小声和她说了两句什么。

水榭里除了坐在小榻上聊天的夫人们,还有不少伺候的仆妇婢女,茶水、果品、点心等也一一被仆婢端上来,琳琅满目,即使不吃,只是看着也心情愉悦。

马夫人那仆妇说完后就又退出去了,并未引人注意。

过了几息,马夫人便不经意起了身来,去元羡身边对她耳语了两句。

元羡些许诧异,多看了马夫人两眼,但还是颔首应了。

南郡郡丞胡睦是一位实干官员,他是河北人,两年前被朝廷安排过来。

他已经年过五旬,为人正直,在李文吉窝在郡守府里享乐时,胡睦就要在外去查看水利、保障春耕秋收、督促各地收税纳粮……

元羡七月到江陵城时,他便去各县查看秋收情况了,这才刚回江陵城不久。

元羡是认识胡睦的,和他关系也较好。马夫人年过四旬,是河南人,在丈夫南下为郡丞时,她也跟着过来了,将老家家中事务交给儿媳管理。

马夫人在的情况下,元羡对她是更加优待的。

元羡对在座众人说,太阳已经驱散薄雾,坐在水榭中聊天辜负了这阳光,不如出去走走吧。

既然她这样讲,大家自然赞同。

于是大家各自安排,元羡便携着马夫人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一处树丛后,元羡问马夫人:“这里无人,夫人是要谈什么?”

马夫人轻声道:“有人从洛京来了江陵,想要见夫人,但夫人跟前人多眼杂,便让我家老叟帮忙做些安排。”

“洛京来的?”元羡轻喃。

她在七月给燕王写了信,但并未收到回信,元羡第一是怀疑带信回去的贺郴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以至于没能把信带给燕王,于是又在八月初再次写信派了自己的人秘密送去洛京给燕王,但这次的信依然到如今都没有收到回信。

不管是贺郴还是元羡自己派的亲信部曲,都是掩藏身份行事,在路上无法用到官驿,不可能达到官驿快马的速度,但他们都是颇有能力的人,在路上也不会太慢。

根据往常的行路速度估计,从江陵到洛京,快要七八天,慢要半月。

如果他们路上没有遇到麻烦,到了洛京后也顺利将信交给燕王,燕王又写了回信的话,自己是该收到了。

如果两队人马路上并未出事,顺利到了洛京,却没有回信回来,那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洛京发生了某种变故。

元羡更忧虑洛京可能的变故。

此时马夫人说是洛京来人,元羡第一时间想到是燕王的回信来了。

只是自己住在郡守府,江陵城人口众多,人员复杂,自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很多家族,特别是卢氏和李文吉的人近段时间一直在监视自己,自己要出门见身份敏感的人就很困难,也不方便召见身份敏感的人。也许正是出于这些原因,燕王的人送了回信来,但是没有及时来见自己?

元羡问:“人在哪里”

马夫人道:“在郡学旁的一处宅院里,可以从九华苑过去。”

元羡对此到底有些疑虑,不愿意去不在自己控制之中的地方,说:“这九华苑靠近郡学有一处凤竹林,那里僻静人少,你让人来此处见我。”

马夫人倒没多想,道:“好。”

元羡于是带着最亲近的几名护卫往凤竹林去,靠近郡学的区域,以梅树和竹林为主,不远处又有高大的梧桐树,这片区域此时依然薄雾缭绕,走入其中,有树木竹枝雾气相隔,易于隐蔽身形。既确保自己可以和人密谈,也方便在发生意外时隐藏身形行事。

元羡在一从茂密的竹枝后站定,几名护卫守护在四方。

元羡知道卢沆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对自己有不利之心,他的人又和李文吉私下相交,也许李文吉也会有其他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自己的安危很在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带团花小袖衫与长裙,身处绿色竹林之中,也更好掩饰身影。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随在马夫人身边,出现在了竹林和梅树之间的小道上。

元羡的目光从竹枝之间穿过,落在快步而至的男人身上,流露出疑惑,随即又变成震惊。

马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元羡道:“夫人,便是此人。”

元羡压抑住心下的紧张和惊讶,对马夫人道:“好。有劳你了。”

马夫人没再多看,行了一个告退礼后,便从一条小道离开了。

元羡看着这位距离仅有数步之遥的年轻男子,不敢出声,也未出声。

这位男子身高近八尺,比之元羡还高了一些,身材健拔,容貌英秀,穿窄袖圆领裤褶,腰系革带,足着乌靴,佩带鞘长刀,如此装扮,更显身姿英挺利落。

南方贵族男子很少这样穿,南方至今依然以宽衣博带为风尚,只有北地燕赵尚骑射之地的贵族男子才流行穿这种更方便行动的裤褶。

不过因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商贸繁荣,故而普通商人和百姓,也开始流行穿窄袖袍服与裤褶,这样更方便做事。

男子以黑巾束发,剑眉星目,挺鼻红唇,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脸上神色里还有一些少年的纯稚。

这样平民的打扮,让元羡不敢认他。

男子见她被自己惊住,不由有些歉意,又上前两步,到元羡跟前,目光灼灼盯着她,声音清亮润泽,说道:“多年未见,阿姊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曾变化。”

元羡深吸了口气,知道就是他。

虽然两人离别前最后一次相见时,他还是一个刚刚开始抽条的细瘦少年,用悲伤的目光热切看着自己,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孤独心酸依恋却又无可奈何。

元羡听到他的声音,不由眼中泛出泪光。

在没有生李旻之前,元羡对李彰是没有这样强烈的怜惜与柔软情绪的,她觉得李彰是男孩子,总要长大去开拓自己的天地,不然只是想在女人身边待着的软弱的人,又有什么用。

有了李旻之后,元羡对自己羽翼之下的孩子有了更复杂的情感,一方面的确希望孩子能成长为可以不惧苦难坚韧不拔有勇有谋的人,另一方面,对自己所爱的孩子,她也希望她可以终身不遭遇风浪,不用去经受那些无谓的苦难,一直在自己身边,也无离别也无悲伤。

这种感情,在此时再见到李彰时,她也映射了一些在他身上。想到李彰从小无母,寄人篱下,十六岁时就被他的父亲派去燕地群狼环视之处自己成长,不由泛出心酸悲悯之感。

元羡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说不出,她在李彰面前,一直又是以温柔却也严厉的长姊形象和他相处,此时自然不好失态,元羡赶紧用手巾轻轻拭泪。

燕王见她如此,便颇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忐忑收回,说:“阿姊,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元羡却也说不出这是喜极而泣的眼泪这种话,她很快就收敛住情绪,道:“阿鸾,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到的?”

阿鸾是李彰的小名,不过他从小不在李家长大,后来父亲当了皇帝,他就被封为燕王,身份尊贵,到如今,除了皇帝,也就只有元羡会这样叫他了。

燕王说:“我是昨日到了城外,今日一大早便进了城。”

元羡惊道:“今日早上进城的?那你何必这样急匆匆来此处和我相见,你让人来传信,我们约个更安全的地方才是啊。你的部属呢?你可知你如今是千金之躯,不得有一点闪失。”

元羡眼里的担忧和焦急,让燕王心中动容,他说:“得知阿姊你在这里,就赶紧前来相见了。我们分别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想我?”

元羡因他这话生出一丝内疚,但她马上回过神来,心说他这完全是故意搅浑自己的意思。

元羡手里捏着一柄绣着菊花的团扇,团扇扇柄可以抽出锋利尖锐的短刃来,乃是一柄隐秘的武器,故而出门都带着。

她用团扇轻轻拍了一下手,像幼时一样摆出大姐的架子,说:“总之,你这样来见我,便是危险的。你前来江陵,是陛下下令?李文吉……我夫君可知此事?”

燕王眼神深邃,认真看着元羡,道:“自然是受皇上密令南下,堂兄他并不知道此事。”

元羡更加紧张,目光在竹林里扫了扫,长沙王在江陵城也有不小的力量,卢沆也有歪心思,燕王不带雄兵而南下,被有歪心思的人发现端倪,那燕王岂不危险。

元羡美丽的眸子里带着不赞同,说:“你带了多少人来?不能确保安全的话,你不能暴露身份。”

燕王从容道:“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儿,知道事情轻重。”

上一篇:逼嫁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