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心说你们男人有几个知道轻重?
她问道:“你是千金之子,为何要亲历险地?是有什么事必须你来处理吗?情况已经如此危急?”
元羡所想,李彰亲自来这里,肯定是有军国大事,不然根本不应该离开洛京,安危是一回事,还有便是他父亲身体有恙,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离开洛京,就是离开爬上皇位的机会,这不是有脑子的人做得出的事。
燕王看着她,说:“我收到你的信,你为何不肯同堂兄离婚?”
元羡愕然,自己在和他说正事,他为何突然扯到自己的私事上来。
元羡一时不知该讲什么,她甚至没搞明白燕王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前来的目的并不能让自己知道,所以他顾左右而言它?
元羡望着燕王,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了,自己要仰头才能看他,他和幼时已然全然不同,是那么陌生。
——我毕竟和他八年多未曾见过,时间会改变很多,我怎么敢说自己还了解他,他依然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呢。
元羡心绪复杂,沉默着,燕王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一阵清风吹过,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挂在竹叶上的晨露像细雨一般哗啦啦飘下来。
元羡在这风吹竹林的声音里,正要举起团扇挡露珠,燕王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遮在她的头顶上。
从不远处看去,两人就像是依偎在一起。
虽说只是像,但元羡也的确感受到他的温度和他身上浅淡的熏香以及男人的味道。
燕王的手掌遮住了露水避免落在元羡的头上和脸上,但依然有部分冰凉的露水落在她的肩头,后颈上,让元羡如身处冰火之间。
元羡赶紧向后退了两步,再次撞到后方斜出的一支竹枝。
哗!
竹枝颤抖着,露水倾泻。
元羡一阵心紧,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慌张,像是自己正处在某种危险之中。
嗡!嗡!
这是两声虽轻却尖锐的鸣响,夹杂在竹林随风而来的沙沙声与露珠滴落的啪啪声里,很不起眼,很难被分辨。
但元羡却因此警铃大作,燕王比她对这声音更加敏感,在元羡的目光越过燕王的肩膀,分辨到那在穿透薄雾的阳光中,有一丝更明亮的反光激射而来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向竹丛一边躲去。
唰!叱!
是利箭扎进落叶和竹节的声音。
这一瞬是如此之疾速,又是如此之缓慢。
有刺客!
元羡在顷刻间明白了情势,只是她此时还不清楚这刺客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燕王。
**
早上,李文吉没和元羡一同到九华苑来。
他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先到了郡学中,意气风发地给在郡学中求学的学子们做了一番鼓励性发言,又发放了中秋佳节的礼物,再和郡学博士、助教等人聊了几句,便带着本郡的名士贤才们步行前往了和郡学毗邻的九华苑。
九华苑是江陵城里最知名最大的属于郡府的用于游玩的园林,占地较宽广,有河从中流过,又有数条水渠同河相连,让这个园林水网纵横。亭台楼阁与石桥木桥众多,有古树参天,也有花木争荣。
九华苑本就是一处知名园林,到李文吉做郡守后,又对九华苑里的建筑进行了多次修缮,并增修了几处台阁。
这里多有曲径通幽之处,适合赏景,也适合密会,当然,也适合刺杀。
李文吉到了九华苑后,在名士俊彦们游景之时,他便借机到了景明楼里。
景明楼共有四层,台基高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弘,是整个九华苑中最高大的建筑。
这里往常都关闭着,只在大型活动时才会开放。
李文吉到了第四层,萧吾知正在里面等他。
从第四层窗台向外望去,目力所及,只见江陵城被一层薄雾笼罩,整个九华苑在薄雾与晨光之中,如披金纱,鸟雁成群,鹳鹤翩翩。
李文吉本是不喜欢这水乡泽国的,此时也爱上它的温柔多情之美。
李文吉问:“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吧?”
萧吾知受卢沆之命负责刺杀之事,李文吉便知道他是卢沆最信任的人之一。
元羡毕竟是郡守夫人,还有县主身份,甚至还教养过燕王。
她的身份比之卢道子不知道尊贵了多少倍,卢沆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是他刺杀元羡,所以只会安排特别信任又有能力的人来办这事。
萧吾知也站在窗边,朝稍远的秋霜居看去,虽有薄雾阻隔视线,但依然可见一群身穿鲜艳衣衫的女子在其中流连,那些女子,比之园中五色的菊花都更加美丽鲜妍。
在这些女子中间,有一人很显然是人群的中心,因相隔较远,并不能看清该女子的容貌,但能看出此人身形高挑挺拔,乌发高挽,金色的簪钗在晨光里金光闪闪,身穿绿裳,雅致雍容。
这是萧吾知第一次看到元羡的真人,不由同之前看过的画像比较,心说她这样突出,根本不可能容人认错,也几乎无人可以假扮她为她做替身。
萧吾知道:“府君找的这处地方再适合不过,这里亭台楼阁,假山树木竹林众多,又有水流分隔各处,只要她离开人群,到僻静处去,即使她身边带有十几名护卫,她也逃不过我的安排。”
李文吉也朝秋霜居的方向看去,随着风,薄雾又被吹散了一些,阳光照在园林里,也照在那些妇人女子的身上,即使相隔有些距离,似乎都能闻到女人们身上的熏香,也听到她们的娇柔说笑声,而元羡在这些人里,又是那样特别,就像凤鸟于百鸟群中一般,骄傲,尊贵。
李文吉在这个时刻,又生出了一丝矛盾的情绪,不希望元羡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被刺客杀死,不过,不容他后悔,萧吾知已经催他,说:“此时尚有雾气,便于我等行事,府君,我们按照计划动作吧。”
为美人即将逝去惋惜,李文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往楼下走去。
随着乐声响起,正园里更加热闹,李文吉让人去请女娘们前来赏花赏乐赏文事。
按照计划,李文吉只需要让参加游园会的可能会随在元羡身边的女宾们先离开她身边,在她身边人较少时,再让人去请她到稍微偏僻的地方去就行,后续便是萧吾知带人行动。
这九华苑如此之大,虽然今日有数百人在园中,但对于这园林来说,这人数也还是很少了,除了这种植了最多菊花的正园和正园旁边不远的秋霜居外,其他地方,都属于偏僻之地,且阻隔于树木和河渠,即使因刺杀闹出什么动静来,也是容易被掩盖的。
金乌运转,逐渐走向中天。
李文吉一直派人关注着元羡行踪,让人不时回报,元羡此时已经和大多数女娘分开,只和郡丞夫人马氏在散步赏花聊天,身边人少,正该是他行事之时,只是,他又生出犹豫。
趁着他起身进楼里更衣,萧吾知便再次催促他按计划行事,李文吉这才下定决心,要安排人去请元羡到某处目标地点,此时,有仆人来回报:“夫人和马夫人分开,只带着四名婢女去了凤鸣园。”
荆楚之地以凤为尊,凤鸣园里多种梧桐与凤竹,乃是一处幽密之园。且因该园和郡学毗邻,那些郡学才子,很爱在这凤鸣园同女子幽会,当然,这种秘事,不便对外宣说,但李文吉这种“风流”人,自然是知道的。
李文吉心生疑惑,不知道元羡去凤鸣园是要做什么,不会她是去和人幽会吧?
李文吉皱眉让仆人退下后,对萧吾知道:“她去了凤鸣园,你看呢?”
因为凤鸣园毗邻郡学,他们之前的计划并不是在这里刺杀元羡。
在这几天里,萧吾知已经认真考察过九华苑,对其中各处地形都很清楚,凤鸣园虽然毗邻郡学,但里面竹枝丛丛,又有高大腊梅和梧桐树,其实是绝好的暗杀之地。
萧吾知道:“那就在凤鸣园吧。”
萧吾知转身就要从后门离开,又回头对李文吉笑了一声,说:“听闻夫人养了不少面首,她如今去凤鸣园,不会是去幽会情人吧?如果是的,这个男人,我们也替府君一并除掉了。”
李文吉觉得面子上挺过不去,所以沉着脸道:“如此好的时机不易,你们要是办不好事,还连累我,之后我是会找卢沆给我说法的。”
萧吾知不敢再笑,更不敢轻佻言语。
要是这事办不好,他在卢沆那里,自然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萧吾知端整神色,道:“府君放心,在下不敢不用心。”
萧吾知悄无声息离开了景明楼,李文吉看向他离开的身影,才意识到他和普通的谋士不一样,他应该是有武艺在身的,不然不会这样行动轻盈有力。
李文吉此时不由想,自己喜文厌武,身边没有得用的武术高手,这就很不妙,还是应该想办法招揽一些武学之才才是。
他之前认为武人总是粗鲁的,是以不喜,其实再看看萧吾知,也并不如此。
自己完全可以招揽如萧吾知这种既有武艺,也懂些文礼之人,当然,要是再长得俊就更好了。
随即他又想到元羡,元羡剑术就颇为惊人,自己完全可以找武艺高强的女人在身边,但又想到女人很容易吃醋,说不得到时候又和身边的婢女闹起来了,不行不行,还是只能找男人。
李文吉思绪飘远,缓解了一些要刺杀发妻的紧张和内疚。
第56章
一场游园文会,男女贵人加起来有近两百人,再加上贵人们带进园子里的仆婢,最后有三四百人在园子里,要确保这场游园文会顺利办完,即使只是做到夫人说的不求有功只求无过,那也是极其繁琐而劳累的事。
此次盛会,女方这边由郡守夫人指派曹芊负责实事,男方一边,则是由郡衙功曹杜锦生总体负责,又有郡守指派了身边得用的管事高燦配合。
说是让高燦配合,其实是高燦监管,高燦虽只是郡守的奴仆,还是奴籍,杜锦生出身士族杜家,对着高燦,也不敢不敬。
这次盛会,对郡守和郡守夫人来说,只是吩咐了事,但真正要把这盛会办好的具体负责人,是极其劳累繁忙的。
好在这种盛会,一年办不了几次,便也还好。
确保此次盛会安保的,除了郡衙安排的大量衙役外,还有郡守的护卫。
高燦受郡守之命,安排了人关注女宾们的动向,特别是夫人的动向,他之前并未多想,郡守关注夫人的动向,正是合情合理。
之后他却有些其他猜测,特别是他得知夫人仅带了四名婢女去凤鸣园后,他让身边最机灵得用的小仆去向郡守汇报了这事,然后就得到了郡守传来的吩咐,让他不要让其他人往凤鸣园的方向去,且召所有男女宾都到正园来,开始进行诗文比试。
诗文比试,可是今天的重头戏。
其实之前已经给受邀的俊彦们说过,今日的诗文比试,是以中秋、菊花为题做诗赋,再评比择优给予奖励,虽然有彦才才思敏捷,能在宴会上作诗一蹴而就,但大多数人不行,所以大多数受邀彦才是要先做好的,只是在这盛会上再誊抄一遍拿出来朗诵比试而已。
这种比试,不管是当地士族名士,或是郡守手下的僚属,或是士庶之家尚未入仕的年轻俊彦,都对此感兴趣,希望能够在郡守及其他人前一展才华,自此扬名。
女郎们对此也很感兴趣,秋日天气已经凉爽,阳光正好,不正是着秋装扮秋妆赏景赏花赏文之时吗?
郡守高坐景明台上手,看着众人,宣布按照参加文会比试的名单,一一上前朗诵自作的诗赋,由众人品评。
李文吉的目光虽然在文会上,心却是飘到了凤鸣园去。
其实郡守夫人没有到文会上来,大家都发现了,不过看郡守没提,大家都不敢提而已。他们还以为是这一对面和心不和的夫妻,又闹了矛盾。
曹芊虽是胡夫人留给郡守的人,但她的心已归在郡守夫人那里,见夫人没有来文会,郡守也不让她去叫人过来,她自然不能去问郡守,便去找到了高燦。
高燦本守在郡守身边,此时见曹芊找他,就无声下了景明台,在被菊花点缀的假山边问曹芊:“曹娘子,我正在府君跟前忙着呢,是有什么事?”
曹芊很会做人,同高燦也有不浅的交情,就轻声直言问道:“夫人没来?要不,我去请夫人过来?”
高燦心里其实有点数,说:“主子们的心思,我们这些奴仆,哪能猜得到,猜得到,最好也别去猜。”
曹芊心下愕然,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她面上不显,说:“是这样啊。”
高燦说:“这文会还不够忙啊,好好办事吧。夫人身边仆婢成群,还能缺你伺候?”怕曹芊受夫人牵连,又提醒她,“再说,你可是府君的人,好好办府君的事要紧。夫人自己不来文会,府君也不问,你还管她作甚?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曹芊笑了笑,说:“是极是极,多谢你提点。”
又和他打情骂俏两句,才让高燦回郡守身边去了。
曹芊和高燦谈事时,一直跟在曹芊身边做事的素馨就在不远处,两人刚刚的谈话,素馨也听到了好几句,见高燦离开后,素馨便有些忧郁地说:“高管事的意思是,府君并不在意夫人来不来吗?”
曹芊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虽然府君和夫人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素馨只是最底层的小奴婢,但两个主子各自为营,甚至暗地里有很大矛盾,对他们这些小奴婢,影响也是很大的。特别是像素馨这种人,她还希望可以从郡守那里转到夫人处去做事呢。眼见着两人闹到这样的大场面都不在一起,素馨就觉得自己前途更是渺茫了。